电光火石之间

那是十二月里平常的一天,阴云低沉,北风呼啸,灰与雾笼罩着小城。
他在大山深处,握着手机,期盼着一声铃响。她在堆起的被子里,抚摸肚皮,等待着一阵疼痛。
“进洞了进洞了,刘工,赶紧走。”他随着人群走向黑黢黢的矿洞。“小妹呀,今天有点事,等下班我接咱妈一起去看你啊。”她孤零零一个人沉睡在阴天。
矿洞里,他再次提起今天要早点回家,工头骂他:“请了多少次假了,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年底产量不行,你们电工不让加班就不错了!对了,今天人手不够,就你一个人看着电机啊。”他摸摸兜里的手机,没信号了,万一……不想这些,还是好好干活,干完了就赶回去!
271号洞的电断了,今天就全指靠他一个人了,棘手啊,他叹气。工友们带着探照灯先下了矿,一个人怎么能在班车走之前干完呢,他又叹气。
幽深的矿洞,稀薄的日光,除了头顶的探照灯射出的一线光亮,他周围一片昏沉。“噢,线路烧断了,那应该很快就修好了。”他心里暗喜。
掏出工具包,翻来覆去都找不到绝缘手套,他急得直跺脚。工友下了矿,一时半会出不来,会宿舍拿,又得老半天,妻子预产期到了一个人在家,他浪费不起这一会的时间。算了,直接上手!他想,自己在矿上当电工近十年了,身边死了几个兄弟了,就他是命大的人,不怕这一次的!
他一手拿着钳子,另一只手拎起了电线。他不断拿着钳子拨弄着头顶的探照灯,灯直接照着电线太刺眼,照着别处又看不清。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拨弄着,另一只手里的电线缓缓滑落,从绝缘橡胶里露了头的电线丝轻轻触到他的手指。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砰砰砰拍打着窗子,她睁开双眼,小腹的疼痛让她撇着嘴。不好,她想,孩子已经等不及了吗,可是他还没有消息呢,想着今天几十个没有打通的电话,泪水从她眼角缓缓滑落,轻轻落在她鼓起的肚子上。
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下,一声闷响,无人听见。他浑身酥麻了,他喊不出话,也动不了身。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那未出世的孩子还不会叫爸爸……
她在床上翻滚着,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没有一点力气。她叫喊,她抓挠,她伸手够着床边的电话,她想,我得把自己送到医院生孩子啊……
他渐渐昏沉了,他想他的妻现在一定又生气又难过,他气愤上天竟如此残忍,夺走一个未出世孩子的父亲。他挣扎着,他还醒着,他还有机会!他看着手上握着的钳子,绝缘,手柄是绝缘的!他不断告诉自己,抬起手,抬起手!打掉电线,打掉电线!
她痛得几乎昏过去,羊水破了,她感受到一片潮湿。她拿到了电话。疼痛冲击着她的手,她的唇。她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抖,按下去!不要呻吟,说出来!
漆黑的矿洞亮起来一大片星星似的光,他觉得眼睛很痛,他用力睁眼,探照灯,是探照灯!耳边传来工友浑厚的声音,我活了?我活了!他猛地坐起来,问几点了,班长告诉他,已经七点了。他差点蹦起来,“我要走了,快点给我找车!我媳妇要生了!”班长拽住他:“刚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得先去医疗队看看!”他回身瞪着班长:“我现在已经缓过来了,我急着回去,不能再耽误了!去医疗队得查情况,你让我一个人修电,你脱不了责任!快点给我车!给了车送我回去,这事就算完了。”班长木愣愣地看着他,又猛地转身:“谁有车,快点送刘工回家!”
飞奔的医生,刺鼻的消毒水,妇产科让人发腻的粉红色,剧烈的痛,赶上了,赶上了。她躺在产房的床上,终于松了口气。只是恨,恨负心人不到场,她用恨意使着劲儿,心里却暗暗担忧着他今天的反常。
九点半,一声啼哭响彻产房。九点四十五,喘着气的他差点跪在病床前。她全身上下都散了架,含着一汪眼泪望着他,他没有一丝力气,趴在床边含着笑望着她。“我很好”他们告诉彼此,今日生死,都是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