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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是个十足的秦腔老戏迷。
在我小的时候，我是祖父的小“尾巴”。家乡方言中把“尾巴”读作“yi pa”。人们如果说，你像个“尾巴”一样，既可以表示不待见或厌烦你跟着他，也可以表示关系十分亲近，形影不离。不用说，我属于后者，因为祖父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至今，这样的画面仍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初春的黄土地上，草木返青，柔枝吐芽，山高风清。在大山深沟边的坡墹上，祖父一边怡然自得地哼唱着老戏，一边慢悠悠地吆喝着毛驴耕地。年幼的我则远远地蹒跚在地头，望着他，成为他忠实的观众和听众。一人，一犁，两头驴子，他们的身影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像电影一样在长焦和短焦中慢慢地切换，而祖父所唱的时低时高的老戏，则成了这段影像珍贵的画外音。我现在很庆幸，自己的童年能成为这样的见证者和记忆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人累了，驴也乏了。祖父便会长长地吆喝一声，将毛驴勒住，把赶牲口的鞭杆插在犁把傍，停下来喝一口水，吃一口馍，歇一会。驴子则踩着略带暖湿气的松软的土地，静静地立在刚刚翻过的地沟中，偶尔打一两个惬意的响鼻。
待到精力恢复一些后，祖父便带着我来到沟边的地头上，对着深沟大壑和斧砍刀削一般的崖洼，大声吼唱起老戏来：“呼喊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高亢的声音在夹沟对峙的崖壁间不停地摇晃和碰撞，反弹而来的回声，空旷而遥远，苍劲而悲凉，使我觉得既神奇又不可思议，总觉得还有另一个和祖父一样的人，站在时空的另一端高歌长空。
祖父喜欢老戏的另一个表现便是逢戏必看，但过去看戏并不容易。我的家乡位于陇东，地处黄土高原，干旱少雨，沟壑纵横，交通十分不便。人们普遍生活困顿，一日三餐填饱肚子是生计之首，文化生活更是十分贫乏。因此，看戏便成为愉悦人们精神难得的大餐。但即便是看戏，也不是随时随地想看就能看得到的。只有等到各乡镇一年一度的“过会”（物资交流会或庙会），才会搭台唱戏。陇东人把逛会称之为"跟会”，除了用农副产品交换并购买生活必需品之外，人们更看重的是能有看老戏的机会，以饱眼耳之福，得偿所愿。
祖父作为土生土长于此地的庄稼人，跟会看戏自然成了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事。而我作为他的“尾巴”，少不了要缠着一起去。其实我的注意力和心思，全在会场或街道两旁小摊的吃食上。那些身着彩衣入口舍不得化掉的糖果，那些刚出锅的带着扑鼻油香味的麻花，那些白腻如脂晶莹发亮的豆腐脑，那些红得像小灯笼一般玲珑剔透的柿子等等，实在诱人极了。
走在这市声喧闹如潮，充满着烟火气的街道中，祖父紧紧地牵着我的一只手，满脸微笑地看着我，而我的另一只手擎着的，一定是他买给我的香甜可口的吃食。现在一想起这样的画面来，倾刻间便会觉得口齿生涎，满腹生香，祖父似乎就在身边。
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入戏场，祖父为了能让我看到戏，常常将我架在他的肩上，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双手拉紧我的两只胳膊，一祖一孙两人便以这样的“造型”看起戏来。可惜的是，我那时年龄太小，不大看得懂，没过多久便耷拉着脑袋睡着了……有时候一觉醒来，戏已经散场了，天色也暗了下来，祖父便让我两手搂紧他的脖子，趴在他的后背上，背着我回家。只记得夜空中星斗满天，弯月如钩；地面上虫鸣蛙唱，萤火点点。十几里的山路似乎很漫长，偶尔还能看到山湾里的人家，隐隐约约，灯光如豆。在祖父温热的脊背上，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祖父解放前在老家开边万城子上过初小，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有文化的人。他有一肚子“古今”（故事），经常讲给我们听。过去可供娱乐的东西少，家族里过红白喜事，大伙白天忙完了，晚上围坐在热炕上，听他和几个爷爷辈的人讲述“古今”，谈天说地，十分红火热闹。尤其是我们这些娃娃，听得津津有味，常常入了迷。现在回想起来，大多数故事都是来自秦腔戏曲。比如他常讲的《赵氏孤儿》、《伍员逃国》、《下河东》、《龙风呈祥》、《包公赔情》等。这些来自戏曲的故事，使小小的我对春秋、三国、两宋等朝代的历史有了初步了解，对赵盾、赵匡胤、刘备、包拯等历史人物留下了深刻印象。可以说，祖父的这些“古今”，完成了对我人生的启蒙，使我对秦腔戏曲背后蕴含的人文和历史知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致于上大学时选择了历史专业。虽然工作后改教了英语，但对文史的爱好一直保持到现在，对我的写作也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更重要的是，祖父的言行和他所讲的这些戏曲中所呈现的美好，比如与人为善，诚实守信等等，在潜移默化中教育了我，成为了我人生的底线。
祖父最喜爱的唱得最多的戏，是秦腔《劈山救母》中的一段，几乎是走到哪吟唱到哪。我小时候不明白，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这段戏：“刘彦昌哭得两泪汪，怀抱上娇儿小沉香，官宅内不是你亲生母，你母亲本是华岳三娘娘……”。直到后来才慢慢知道，祖父历经变故，一生坎坷：幼年丧母，孤苦伶仃；中年丧妻，扶老拖幼；因耿直敢言，在政治运动中屡遭磨难，以至于离职回家……
祖父于2014年去世，至今已十年有余。现在，我一听到老戏秦腔，便觉得要活成祖父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