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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秋明就把母亲送回了家。
下车时,母亲弯着腰,大包小包收拢在路边,秋明提了两三袋已经走到楼梯口。
“你放那儿别管,我一趟一趟搬,你快去上班!”
“还有时间,我给你送楼上。”秋明说话的工夫,母亲已经把剩下的袋子堆在了楼梯口,没有上去的意思,秋明只得折返回去,把手里的东西也堆在楼梯口。
“你过来,站这儿。”母亲站在街道上一块亮光处,指着她旁边的位置对秋明说。秋明一看这阵仗,心里闪过一丝厌恶旋即又转为愤怒,嚷着“我上班迟到了!”拂袖离开。
秋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看着手腕上的朱砂串若有所思。这些日子并没有什么不顺利的事情啊!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个样。
到了晚饭时候,秋明的奶奶打来电话,先是问起日常,又吞吞吐吐地问起秋明的身体,推说“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不大舒服……”,又说“什么时候你回来一趟,接我去你那里住几天,看一看。”
“我没什么事儿,奶奶,我才去做了身体检查,都挺好的。”老人家打电话来一定是有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她耳朵里,秋明搪塞了几句,挂断电话,坐在餐桌前发愣,一遍遍回想今天早上的情形——昨天下午,母亲带着行李来秋明家住几天,吃过晚饭,秋明忙着整理家务,母亲早早就回房间休息了,母女俩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早上,眼看着上学快迟到了,餐桌上的牛奶还没喝,孩子依旧慢吞吞的,秋明有些着急,吼了几句。母亲站在门口沉着脸不说话,独自下了电梯……
还不及细想,只听“哐当”一声,孩子摔碎了茶杯。
“放在那儿别动!”秋明的语气有些严厉,看着呆愣着不敢动的孩子,她连忙放缓了语气,“别伤到手,妈妈来收拾吧!”
这天晚上,孩子就发起了高烧。折腾了整晚也不曾完全退烧,天还未亮,秋明就抱着孩子赶往医院,走得匆忙,朱砂串也没来得及戴。急诊的医生仔细询问了病情,开了化验单。孩子始终恹恹的,不肯走动,秋明只好抱着他奔走于各处检查室,直到结果出来,其他都正常,只有一项免疫球蛋白高得吓人,医生说是炎症太大,建议输液治疗。
“好,输液吧。在门诊输液吗?”
“不行,如果要输液的话就要住院,门诊不输液。”
“住多久?”
“七天。”
“七天?”秋明心里还想着孩子的学业,七天不知又要落下多少功课。
医生看出秋明的犹豫,便说:“也可以先吃消炎药,看能不能稳住。”
“要是还不退烧呢?”
“如果过了一天还没有退烧,就得住院了。”
秋明取了药,便带孩子回了家。吃过药,孩子渐渐睡下,只听他呼吸粗重,睡得昏沉,却又紧皱起眉头,似被梦魇住了,喃喃自语。秋明眉头拧着,呆坐在床头,不禁回想起上个月的事。
秋明的孩子骑车去玩,昏暗路灯下一滩湿泥滑了轮胎,孩子从车上摔下来,撑着地的那只手腕处骨折了,打上石膏不能动弹。秋明给近处的母亲打电话来帮忙照顾两天,母亲答应下来。不多时便收到了婆婆的电话,急慌慌地要来看孙子,又接到秋明奶奶的电话,说是心慌得厉害,要来看看。
秋明费了好大口舌安抚好奶奶,给母亲打去电话,“我只让你帮忙来照看一天,你怎么搅弄一圈人跟着不得安宁呢!”
“秋明,你太逞能,这不是你一个能做主的事儿。”
“你说的什么话,医生都说,只是固定个石膏休息几天就好了,能有什么大事儿,明天你不要来了,孩子疼得厉害,你来了也帮不上忙。”秋明语气不善,也尽力和母亲解释,免得她多心,母亲反而更加恼怒,撂下一句“以后你的事儿我再也不管了!”,就挂断了电话。秋明举着手机晃了晃,没有扔出去。
这场冲突并没有维持多久,孩子骨折住院的第二天,母亲还是来了,秋明打了招呼,母亲冷着脸没有回应,只和亲家寒暄几句,便一言不发地坐在病床旁。“外婆,你怎么了?”孩子的问候缓和了凝滞的空气,母亲口气生硬,“还疼不疼?”“还有些疼。”秋明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上班快迟到了!”匆匆离去,出了电梯,还有些微凉的空气穿透她的衣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连轴转了几天,孩子还在院中,母亲又打来电话,问秋明是否有时间回家一趟,村里的姨婆有事找她。母亲说得煞有介事,秋明无暇理会,只以脱不开身拒绝了。等终于空闲下来,秋明还是回了一趟老家。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领着她来到村后的菜地里,姨婆在那里给蒜苗破口,不至于被薄膜闷烧了叶片。
“别干了,歇一会儿吧!”母亲接过姨婆手里的钩子弯腰钩破塑料膜。
“就这一点儿活,闲着也是闲着。”姨婆说着话来到秋明身边,翻开手掌看了看,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嗯,我看着是不错。那东西从身上下来了,手边还不是太干净,把那朱砂再戴上一个月就完全好了。”姨婆一边说,一边摆正秋明,使她面朝太阳,接着用布满皱纹的粗糙的双手,一前一后,自上而下,从心口处到腰腹部、肩头到指腹都摩挲一遍。秋明感受着姨婆厚重温热的手掌,看着西斜的日头照着田野,照着裸露着的黄土,照着枯黄的秸秆,留下一片片金黄色的光影。明晃晃的太阳穿透了一切,包括她的身体,使其重又变得温热起来,她的烦闷与燥郁都不见了。
秋明决定不再与母亲置气了。
“嗯,也不枉咱俩费这一番力气,我就说她最近怎么这么不听话,冲我大呼小叫的!”母亲心满意足,又对着秋明说:“你回去吧。”
秋明不再说话,和姨婆打了招呼便走了。
这就是母亲找她来的缘由——最近家中事多,母亲找了村里管神事儿的姨婆看了看,说是秋明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了。
那时候秋明还只觉得可笑,连母亲给她求的朱砂串也不曾日日佩戴,总随手丢在鞋柜上,忘了便忘了。
孩子这次发病来得又急又凶,持续高热不退,病急乱投医,她也不禁开始思量起来——自己身上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了?平日里并不曾去往什么地方啊,怎么会被上身了呢?又想着家中的摆设,是否犯了忌讳?只有一幅金钱豹的挂画,野兽类主伤,是一开始母亲便不让摆的,秋明推说这是金钱豹主财源才留下了。
此时再看那幅画,秋明似乱了心神。
恍然间,婆婆打来电话,惊醒了秋明,也吵醒了沉睡着的孩子。
“你奶奶怎么说要到你那里去?要你爸爸开车送她去!你知不知道?”
秋明现在才明白奶奶说的要来住几天并不是随口说说,一瞬间,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孩子不太舒服,这会儿还不退烧,我还得带他到医院去!”秋明急着挂电话,去扶要挣扎坐起来的孩子。孩子的脸红得要熟透了,身上还是滚烫。
“啊!怎么回事儿?咋发烧了?”
秋明扶起孩子,又耐着性子把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行你带孩子回家来,家里有人方便照顾,医生也是看惯他的病的。”
思虑再三,秋明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婆婆已在卫生室等候,等孩子输上消炎药,便对秋明说:“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你奶奶。”
奶奶今年已有八十又六,天生好强,手里领着十里八乡各处的神事儿,逢至节令,雄鸡微明至日上三竿,总要忙上大半月。她不肯随着儿子们生活,仍旧住在老房子里。老房子坐北朝南,中午的日头照得院子里暖烘烘的,强烈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秋明眯着眼站在奶奶的院子里,满身疲惫。
门厅的阴影里,奶奶慈爱地看着她,嘴角挂着并不完全舒展的笑意,小心翼翼地问:“怎么看起来这么没精神!”秋明笑了,“从昨天晚上就没好好睡,又跑了一上午,怎么会有精神?”奶奶笑开了,“嗯,我看你也没什么事儿!走,到屋里坐吧!”奶奶领着秋明到堂屋坐下,一脚迈过门槛,堂屋的昏暗里夹杂着湿润的泥土味,刚还被强烈的日光照着的秋明缓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摆设。中堂的影壁上挂着两米见方的山水画,影壁前摆着长条案,供奉着天地全神以及请封受荫的保家仙,香炉放在靠前的八仙桌上,两边各有一把圈椅。秋明坐在东侧,奶奶拈了五根线香,点燃插上,在西侧坐下。秋明不再说话,听奶奶细声喃喃。
等奶奶完成了她的仪式,秋明轻问:“我妈是怎么同您说的?”
奶奶讪笑起来,“你不要和她置气,她不过看你不舒服。”
“她究竟是怎么看出来我不舒服的?”秋明继续追问。
“她说你总是和她吵,不太听话。”秋明心里凉了半截,一口闷气躲在心口,吐也吐不出来。
奶奶又说:“我也同你妈讲过了,让她顾好自己家的事儿,趁早请封了榆树上的老仙儿,不能为着亲缘,总来扰烦咱家孩子。咱家的事儿你放心,一切顺利着、清明着呢……”
那棵老榆树,自秋明记事儿起,就已经合抱之粗,树叶蓬盖,夏日荫凉,冬日缚薪,若有神灵,也便是看着一家人祖孙几代,独木成林,又渐渐湮入尘里。直到推房重建,它也未做成那梁上木,父亲和几个叔伯刨了一天,也没有把那粗壮的树根完全剥离,那树根恐怕早已蔓延到不知何处。
秋明不知真假,也无从辨别,只对母亲的依据觉得荒诞可笑。秋明并非看母亲不顺眼,只是每次母亲来,总是对秋明指手画脚。秋明新买了一束百合,插在花瓶里,餐桌上也有了好景致,母亲却说插白花像什么样子!秋明新买了一条裤子,母亲又说穿这么宽的裤子干活能麻利嘛!秋明忙着在厨房准备饭菜,母亲躺在沙发上刷直播,孩子也无心功课,围着她看得起劲儿,秋明说别看了,母亲说秋明管得宽。孩子无人照看时,秋明也曾请母亲帮几天忙,母亲却推说孩子吃不惯她做的饭。秋明有时候想,或许她们不是亲生的母女,倒像是恶婆婆刁难儿媳妇呢!秋明每日像只蜜蜂一样不停忙碌,日渐急躁,母亲反而问起天上神佛,她的女儿身上沾了什么东西。
香炉里的线香已燃过半,秋明看着袅袅而上的几缕游烟,若有所思。求神拜佛拜的是心安,母亲求神拜佛怎么越拜越乱呢。
秋明叹了口气,不再耽搁,就起身要走,奶奶便张罗着给秋明装好吃的,秋明一概不推,全都收着,竟拢了好几大包。这是一贯的做法,每次来都是满载而归,奶奶只管给,秋明只管要,直到没啥可给。奶奶总是笑着说:“咋啥都要。”秋明笑着回:“给的能不要。”
每当这时候,秋明总会想,好像这里才是她的根,一切自然亲昵得更像是亲生的。
从奶奶家离开,秋明又匆匆去看孩子。他发了汗,渐渐退烧了,直到晚饭时候都没有再发热。秋明彻底放下心来,等孩子睡去,她瘫在柔软的沙发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在客厅微弱的壁灯下,那幅金钱豹描摹的肌理中,还隐藏着模糊又细碎的光,一粒红色细沙正镶嵌在它的眼珠里,似乎要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