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会手机里传来歌声,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满呦映山红。
2018年,从襄阳来到黄冈,我二十三岁,公司让我去开拓市场然后我被扔进了红安这个湖北黄冈的小县城,给这里的孩子上幼儿体智能课。这里是苏区,那会我不知道。但红安知道我来过。那片土地认得每一个认真走过的人。它也认得我。
拖着行李箱下车的时候在下雨。天灰着,山矮着,小镇陌生着。我什么也不是,这就是我以后要待的地方嘛?
红安是慢慢长进我身体里的,我记得每个在这遇见的人,七里坪、八里湾、二程镇、城关镇、高桥镇,我都在短暂上过课。用脚穿过每一条街,抱着教具走进每一所幼儿园。二程镇有棵大槐树,孩子们在底下排队喊我老师。八里湾镇最远,去李先念故居那天顺路去上课,孩子们的眼睛亮亮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不再觉得这里是异乡。第一次见她是在七里坪的幼儿园,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夏天的傍晚我们沿着倒水河走,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弹孔。那时候我想,原来我不是空的,她问过我会走嘛?我说我不是红军。
2019年,我有了车。每周两三趟翻过大别山去麻城。路过乘马岗,每次都慢下来看一眼褪色的标语墙。大别山沉默地坐着,公路从它身体里穿过去。它什么都见过——见过战火和离别,也见过一辆白色名爵的车每周都来,车里坐着一个正在慢慢变沉的年轻人。
2019年4月,龟峰山。十万亩杜鹃开了,从脚底烧到天边。我站在那儿,忽然哭了,哭的是,突然来的分手,哭的是在外漂泊心,和二十三岁积蓄的所有空旷和迷茫,在那一刻化掉了。
那只是第一次。
2019年夏天,我搬到城关镇,住在董必武故居旁边。2019年深秋,梧桐叶落在我肩上。我抬头看那堵青砖灰墙,夕阳把砖缝里的青苔染成金色。我站了很久。董必武先生离开这里时也是二十出头。我与他素未谋面,可我们共享过同一棵树。第二次,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胀开。
2020年春天,疫情来了。封城,她在七里坪,我在新疆,隔着3000公里。信号断断续续,电话里声音忽远忽近。我们吵架了。为了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句话从手机里传过来,变了调,像隔着水。然后挂了。与她再也没有见过。
解封后我去七里坪,长胜街空荡荡的,红灯笼落了一层灰。我站在幼儿园门口,门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告别,没有最后一面。那通电话就是终点——两个人在信号不好时互相挂断,然后各自被时代冲散。第三次,疼得彻底,可能时间长了也就不在那么难受了。
2021年,我用很长时间思考要不要离开。不是公司要我走,是我自己要做决定。四年了,我在这里从空壳变成了心里装满东西的人。可有些路走到尽头就要转弯。我在长胜街走了最后一趟,在董必武故居门口站了最后一次,在八里湾孩子们亮亮的眼睛前面跟自己说——你该走了。不是逃离,是带着这四年所有的重量离开。
走之前,二程镇幼儿园排《映山红》,幼儿园李老师让我演那个红军战士。穿上灰布军装,灯光红彤彤的,音乐响起来。我向舞台深处走去,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红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台下有个老人哭了。他的爷爷1932年从七里坪出发,新婚三个月,再也没有回来。老人说他在我背影里,看见了他从没见过的爷爷。
2021年5月,麻城龟峰山。十万亩杜鹃同时开放,从脚底烧到天边,风一吹整片花海都在动,像大地自己在呼吸。那种红像血浸进土里晒了三百年,又从地底下渗了出来。我站在那些花面前,在那些杜鹃花面前,心变的苦涩,总有分离嘛。那些映山红开了几百年,红军从旁边踩过去的时候它们开着,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它们开着,人来人往生生死死,它们只是每年四月把整座山点燃。
那一刻,第四次。四年的全部重量一起涌上来——龟峰山的花,梧桐树的落叶,那通再也没能拨回去的电话,关着的门,空了的宿舍,还有现在,台下的眼泪和台上的红。我眼眶烫得厉害,但我没有回头。走进红光里的那一刻,我替一些人走完了他们没走完的路,也替二十三岁的自己,走完了这四年。
我干过的工作太多了。云南中铁炸过山,襄阳也带过体智能,扛过相机拍婚纱,坐过管委会敲键盘,穿过警服出过警,也开过车带游客园游览新疆美景,都挺好。可那些日子像水流过去了。只有红安沉在底上,不流走。
今天,手机里忽然响起《映山红》。
闭上眼——七里坪的槐树、八里湾的院子、二程镇大槐树下的孩子们、城关镇的每一条街、高桥镇亮亮的眼睛、大别山的盘山路、龟峰山连天燃烧的红、董必武故居的梧桐落叶、那通被信号撕碎的电话、空荡荡的宿舍、二程镇舞台上那片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它们全部涌回来,把我重新打湿一遍。
二十三岁的我,你拖着行李箱站在雨里的时候,以为只是随便来一个地方。可后来你在这里哭了四次——第一次在山顶,第二次在梧桐树下,第三次在空荡荡的长胜街,第四次在舞台上。四次加在一起,把那个空荡荡的年轻人磨成了一个心里装满山河的男人,往后所有的岁数,我都会在心里为红安留一块地方。每年春天,漫山遍野地开。永远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