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守林人

深山守林人,具体来讲,应该是“守树人”。

90年代初,贫富差距逐渐拉开,城市已经逐渐起跑,奔向更广阔的富裕海洋。

而山里人,如梦方醒,仍然迷迷糊糊,四四方方的天,深深绿绿的山,依然看不到出路。

勤恳是山民世代祖传的品格,面朝黄土背朝天,仿佛是刻入骨髓的使命。

而秋天,是一年的忙碌能够交上答卷的时候。

深秋,山林的落叶开始越积越厚,稻田也终于空闲下来,种上了一片又一片的紫云英,为来年的耕作蕴积力量……

可是山民,依然有做不完的活路。田里的活忙完,还有地里的。收玉米,挖地瓜,木薯……

这时候,守白果树,大人们就会有点分身乏术了……

对,白果树,就是银杏树。在我们村,就连银杏树也是按家族分配的。山上哪一棵树是哪一家的,大人们都清楚的很。但我们这些孩子,却总要辨认商量好久才能确认。

我们家族的银杏,据说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巨大爬满褶皱的树干,我们三个小孩拉手合抱那么粗,笔直的主干耸入苍天,茂密的银杏特有的叶子,遮住阳光,只能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晕,果实累累的老银杏树,是我们家族财富的象征……

因为是财富,就总会有觊觎的人。于是,每到深秋,田里地里的活忙差不多了,就会有人进山来采摘革命胜利的果实了。于是,为了防止果实在完全成熟之前就被偷走,我们家族就会轮流派人来,成为真正的深山守树人。

这棵银杏树,坐落在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我们手脚并用沿着溪涧小路,走到这里都得两个多钟头……可是,也总会有人花上一整天的时间,穿梭于各个家族的树周围,企图趁别人不注意,摘走别人家的果实。

轮到我们家了,每次基本都是爷爷进山的,那天轮到我们家,爷爷因为有事外出没有回家,于是我们三个女孩子就自告奋勇出马了。具体为什么会同意让我们三个女孩子出马,实在是没有答案。只是现在想来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那时候都做到了。

并且,那时候的我们,还相当的兴奋。

想象一下,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住上一晚,过的是原始人的生活……

一大早,我们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带上一口简单的锅,一个小水桶,一小袋米,一盒火柴,几个碗,两床被子……就可以出发了。

我们的心情特别轻松。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两个多钟头的山路还没感觉到疲惫就已经走到了山脚。

溪水清冽,野菜肥美,各种各样能吃的野菜漫山遍野的长着,我们在山脚打上一桶水就开始爬山了,半山腰上,就是我们守树人的小木屋。

据说,一片很久之前也是有个小村落的,我们探索过,真的有一些残垣断壁,我们的小木屋也是曾经的破屋修缮出来的。因为入秋之后,家族的人早早就把这里整理出来了,考虑到我们家现在只有老人和孩子,我们一个月安排来两三天就可以了。大多数的时候是爷爷自己进来的,我们就当是体验生活了。反正也不期望几个孩子能守住什么。

这小木屋其实只有五六个平方大,里面石头砌成一个简易床架子,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离家太远,能就地取材的基本都是就地取材。进屋后,第一时间要用木棍检查一下,有没有蛇鼠之类的跑进来,但是一般都会有大人在木屋周围撒药,还是比较安全的,然后我们两床被子,铺一床当垫子,另一床就是被子了。

整理好床铺之后,就是去生火。亦是石头搭建的简易火炉,有一口公用的炒锅,我们的锅用来烧饭。

是呀!我们那是奔着守树来的。我们应该守哪一棵树都还不太确定的……

我们是来野炊的。

通常大姐负责在屋里煮饭,我负责捡柴,二姐负责去摘野菜,她采到有毒野菜的概率要比我少很多。采回来之后,我们再一起商量,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现在看来,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我们的生命里顽强的惊人,所以,还有什么理由过不好这一生呢?

小木屋收拾的很干净,布局很简单,也是为了防止有些胆大的蛇鼠勿闯进来,简单干净,一目了然,再生上一炉火,暖暖的,深秋山里的寒意都不好意思侵入进来了。

其实,大山里的深秋,绿色仍然是主基调。所以,银杏叶子的金黄色就显得尤为突出。银杏真的全身都是宝。我们除了野炊一日三餐,其他时间都是去捡银杏叶子的。银杏叶子卖出来的钱,不用上交,是我们难得的零花钱啊!所以,总是格外自觉与卖力!

为什么看不见树外的风景。因为在银杏林子里,我们被这种金黄灿烂深深的包裹住。脚下是金黄的叶子,一抬头,树叶间洒下的日光,仿佛也是金黄色的,耀眼夺目,什么都看不清楚。

山上的小动物,除了蛇,最常见的就是小松鼠了。几乎每株老银杏树上都会有一窝小松鼠。蹦来跳去的就是不下枝头……

到了晚上,天色逐渐黑了下来,恐惧感也渐渐袭来。白天的激情与兴奋早已冷却,我们围着炉火,吃着山上采来的各种野果,野荔枝,羊奶奶,野柿子,野栗子……

屋外风声呼呼的。守了一整天,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就我们三个,折腾着吃饭,捡叶子,摘果子……

这是多么漫长的一夜。到现在,记忆已经逐渐模糊。我们是怎么度过这深山中的一夜的。一边担心蛇鼠进来捣乱,一边害怕遇到人,一边又有点期待遇到一点人烟……

最后,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三个孩子,抱成一团,在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瑟瑟发抖一晚上……

天亮了。我们的使命完成。昨天来时的期待与兴奋已经完全消失殆尽。只想快点出山,快点回家。

人类毕竟都是群居动物。不知道爷爷一个人是怎么在这山里连续呆个好几天的。

爷爷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山里的银杏树大家也都不那么在意了。落果时期,不管是谁家的树,都是谁有时间都可以去打果子了。

再想想看,就这么一些银杏树,那时候都需要派专人来守护,这是多么感人又忧伤的事情啊!

现在,深山守树人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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