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无童话

清晨五点半,森林市警察局二楼的灯还亮着。

黑猫警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第三杯咖啡放到一边——医生说他的胃不能再喝这么多咖啡了,但眼前这份报告今晚必须看完。报告是市政府转来的,标题很长:《关于近期多起天鹅绒虫诈骗案的联合调查报告》。天鹅绒虫是一种会分泌粘液的小虫子,最近它们学会了用粘液伪造房产证,已经有十几户松鼠家族被骗走了过冬的树洞。

这不算最棘手的。真正让黑猫警长头疼的是报告最后一页的附加说明:此案涉及的三名主犯中,有一名是天鹅绒虫商会会长的小儿子。而商会会长,上周刚在森林市企业家晚宴上和他碰过杯,笑眯眯地说“警长辛苦了,改天一起喝茶”。

黑猫警长摘下警帽,露出两只已经花白的耳朵。他五十二岁了,身材倒还算硬朗,但右肩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那是二十年前追捕一只耳时留下的。那时候他多年轻啊,从六楼窗户跳下去追犯人,落地打个滚就能继续跑。现在呢?上次追一只偷蜂蜜的小熊,跑了两条街就喘得不行,最后还是交警队的黄狗阿力帮忙拦下来的。

“警长,您的早餐。”助手白猫小瑞推门进来,把一袋小笼包放在桌上。小瑞刚从警校毕业两年,一身雪白的毛,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她看着黑猫警长的眼神,还带着那种让人有点不好意思的崇拜。

“谢谢。”黑猫警长拿起一个包子,忽然想起什么,“小瑞,天鹅绒虫那个案子,你跟一下老三的银行流水。”

“已经调了,但是银行那边说要副局长签字。”小瑞犹豫了一下,“副局长说……这个案子涉及到商会,最好先跟市长办公室通个气。”

黑猫警长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副局长是只狸花猫,叫花爷,在局里干了三十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各种关系之间找到平衡点。黑猫警长刚当上警长那会儿,花爷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墨啊,抓贼容易,做人难。”那时候黑猫警长还不服气,心想我是警察,抓贼才是正经事,做什么人?后来他才慢慢明白,花爷说的“做人”,是这门他学了半辈子也没学精的手艺。

上午九点,黑猫警长去市政府开会。会议主题是“森林市治安综合治理表彰大会筹备工作”,他坐在会议室第三排,听着台上的领导念了四十分钟的发言稿,内容和他手里的材料一模一样。他的手机震了三下:一条是小瑞发来的,说天鹅绒虫商会的律师到了局里,要求“了解案情”;一条是老朋友啄木鸟医生发的,问他周末去不去钓鱼;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黑猫警长,适可而止。”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听报告。

这样的短信他不是第一次收到了。去年他查地下赌场的时候,有人往他家门缝里塞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万块森林币。他把信封交到了督察组,但督察组查了三个月,最后结论是“无法确定来源”。花爷私底下跟他说:“你得罪人了。”黑猫警长说:“我抓坏人,当然得罪人。”花爷摇摇头:“你得罪的不是坏人。”

这话黑猫警长琢磨了很久才琢磨明白。

散会后,他在走廊上被电视台的记者拦住了。记者是只年轻的百灵鸟,举着话筒问他:“黑猫警长,最近有市民反映森林市的治安不如从前了,诈骗案增多,您怎么看?”黑猫警长对着镜头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说警力不足,想说新型犯罪手段层出不穷,想说很多事情不是一个警长能解决的。但最后他只是说:“我们会尽力。”

尽力。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回到局里已经快中午了。小瑞正在接待室陪天鹅绒虫商会的律师喝茶,那律师是只老练的狐獴,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不离“程序正义”和“疑罪从无”。黑猫警长推门进去的时候,狐獴律师站起来,热情地伸出爪子:“警长,久仰久仰!我们会长特意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黑猫警长握了握那只爪子,感觉又软又凉。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警长的故事。那时候他觉得当警察是天底下最威风的事,戴大盖帽,配小手枪,坏人都怕你,好人都爱你。他做梦也没想到,三十年后,他坐在一张会议桌前,对面坐着一只笑眯眯的狐獴,而他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分清楚,这位到底是律师还是对手。

傍晚下班时,黑猫警长没有直接回家。他开车绕到了森林市的老城区,把车停在一棵老樟树下。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树洞还在,只是被封了。他小时候住的那个树洞,洞口有他爸爸刻的一道印子,说是给他量身高的。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一只小松鼠从旁边跑过,看了他一眼,忽然停下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黑猫警长?”

他低头看去,小松鼠的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当年那些追在他身后喊“警长警长”的孩子们。

“嗯。”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放学了?”

“嗯!”小松鼠用力点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警长,我、我能要一个签名吗?我长大了也想当警察!”

黑猫警长接过本子,翻了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正义”“勇敢”“抓坏人”这些字。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在第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话——“做你认为对的事。”

小松鼠捧着本子高高兴兴地跑了。黑猫警长站起身,右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掏出手机,看到小瑞发来的消息:“警长,老三的银行流水拿到了,天鹅绒虫商会的小儿子确实有问题,证据链基本完整。”

他回了两个字:“立案。”

发完这条消息,他知道明天狐獴律师还会再来,副局长花爷的脸色可能不会太好看,说不定还会收到新的匿名短信。但那又怎么样呢?他黑猫警长从来就不是完美的英雄,他也会犹豫,也会疲惫,也会在深夜里反复权衡利弊。他有胃病,肩膀疼,喝太多咖啡会睡不着,开太长的会就走神。他不再是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那个无所不能的黑猫警长,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中年警察,一身毛病,一肚子心事。

但他还是黑猫警长。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里广播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袋已经凉透的小笼包,笑了笑,开车往家的方向驶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森林市照得斑斑驳驳,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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