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末的震荡
六月三十号的成都金堂,空气里裹着潮闷的暑气。陈敬山蹲在自家库房的阴凉里,指尖夹着半支燃到过滤嘴的烟,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期货行情。M2609合约的线图像条没力气的蚯蚓,在2943到2967元之间来回晃,上周好不容易涨了四十块,今天早盘冲高又落了下来,算下来整周涨幅也就1.36%,跟没涨差不多。
“陈总,广东那边油厂又报新价了。”业务员小周抱着平板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43蛋白豆粕现货,今天均价2795一吨,比昨天又跌了二十八。华东那边最低摸到2760,广东已经跌到2720了,咱们川渝这边送到价也撑不住,刚才好几家饲料厂打电话压价。”
陈敬山把烟摁灭在水泥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吨豆粕,是上个月行情刚抬头的时候囤的,成本算下来快2900一吨,现在现货价一天比一天低,每吨浮亏已经过了一百。
“港口那边有消息没?”他问。
“刚给宁波港的周哥打了电话,说这周全国港口大豆库存又涨了。”小周划着平板上的记录,“最新统计是884.5万吨,环比上周多了15.6万吨,比去年同期高了75.7万吨。油厂的大豆库存也有747.2万吨,豆粕库存74.29万吨,这周又增了两万多吨,已经连续累库快一个月了,算下来月度增了快四十万吨。”
陈敬山没说话,转身往办公室走。他做饲料原料贸易快十五年了,川渝一带大大小小的饲料厂、养猪场大半都是他的客户,豆粕这东西他太熟了——说到底就是个供需博弈的玩意儿,供应松了,价格就软;需求起来了,价格就硬。可今年这行情,软得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全国港口分布图,红笔圈着几个主要大豆进口港:天津、日照、张家港、东莞。旁边的白板上写着六月的到港数据,数字粗得扎眼:1100万吨。
“周哥说,六月整月到港差不多就是一千一百万吨,七月排船的量也没少,预估还是一千一百万吨的级别。”小周跟在后面补充,“六七八这三个月,月均到港都在一千一百万吨往上,三季度供应铁定宽松。油厂这周开机率本来掉了点,到58.04%,说是下周又要开回去,预估能到65.78%,整个六月压榨量快九百九十万吨了,豆粕能不堆着吗?”
“进口采购那边呢?”陈敬山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热茶。
“还是以巴西豆为主,美豆根本没性价比。”小周调出数据,“八月船期的巴西豆完税价大概3926一吨,上周涨了三十三块;九月船期3995,涨了七十多。美豆八月船期要四千四百多,比巴西豆贵五百六十多,没人买。现在八月的采购已经完成八成了,九月完成四成,十月才一成三,再往后的美豆窗口基本没动,大家都在观望。”
陈敬山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些数据他心里其实都有数,只是亲耳听见,还是觉得沉。做贸易最怕的就是单边下跌的行情,货砸在手里,每天都是成本,卖也亏,不卖也亏。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资阳养猪场的老余。陈敬山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带着点有气无力:“陈总,下个月的豆粕,能不能再降点?你也知道,现在猪价不行,我栏里的猪都在往外出,存栏减了快两成了,饲料用量上不去,你再给我让点利,咱们老交情了。”
陈敬山苦笑:“余老板,我现在给你的价已经贴着成本了,现货一天跌一个价,我库里的货都在亏。再说你存栏减,我这边走量也少,大家都难。”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小周犹豫着说:“陈总,要不咱们也降点价出一部分?库存压着太占资金了,后面到港还这么多,怕是还要跌。”
“不急。”陈敬山摇了摇头,“你算过油厂的成本没有?现在现货这个价,油厂比我们亏得多。你去把成本账理一理,我倒要看看,这个价他们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