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科学学院23学前本杨文芳2023404097
黄梅天的雨总在凌晨停歇。我踩着湿润的青石板往家走,鞋底与石板的缝隙间挤出细小的水珠,像是回应着巷弄深处传来的捣衣声。这座江南古镇的每一条褶皱里,都藏着时光的密语。
老槐树仍守在镇口的渡头。记得童年时,树干上的沟壑能容下我的整根手指。树冠筛落的阳光里,总漂浮着晒霉干菜的咸香。阿公的船从河湾转出时,船头压着几尾银鳞乱跳的鳜鱼,船尾拖曳的水纹碰碎了倒映的白墙黑瓦。那时的河水能照见云影,淘米洗菜的妇人们踩着青石台阶,脚踝浸在翡翠色的柔波里。
端午前夜,祠堂天井飘满粽叶的清香。祖母们围坐在竹匾前,糯米在她们布满裂痕的指间跳舞。我偷偷摸走一片苇叶,学着把红豆嵌进晶莹的米粒。忽然有风掠过檐角的铜铃,惊醒沉睡的雕花窗棂,木纹里蛰伏的麒麟仿佛抖了抖鬃毛。那些被桐油浸润的梁柱,记着多少代人叩拜时扬起的轻尘?
去年深秋回镇,遇见拆迁的烟尘漫过马头墙。推土机的轰鸣中,我看见老茶馆的八仙桌被拦腰折断,露出蜂窝状的木茬,像截断的年轮。但转角处,卖麦芽糖的老人依然支着斑驳的玻璃柜,琥珀色的糖浆在铁勺上拉出金丝。他浑浊的眼底映出我儿时贪馋的模样,皱纹里突然漾开笑意:"小囡长这么高啦。"
暮色渐浓时,我登上残存的古城墙。晚风送来远处新楼群的灯火,而脚下,苔痕斑驳的墙砖缝隙里,一簇野菊正倔强地开着鹅黄的花。河水依旧在转弯处打着旋儿,将霓虹与星斗一同揉碎成粼粼的光。那些消逝的与生长的,在此刻的暮色里达成微妙的和解。
瓦当滴落今春的雨水,在青石板上叩出古老的节拍。我忽然读懂,故乡从来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流动的长诗。当新漆覆盖了旧椽柱,当玻璃幕墙倒映着百年香樟,这片土地仍在以自己特有的韵律呼吸——像河底的荇草,在激流中柔软地舒展,却将根系更深地扎进温暖的淤泥。
暮色把炊烟揉碎在青瓦间时,井台边的青苔又深了一层。老水车仍在吱呀诉说着陈年旧事,将月光碾碎成粼粼银箔,铺在蜿蜒的溪水上。最后一声牛哞沉入山峦褶皱,灶膛里的余烬忽明忽暗,映照着母亲鬓角新添的霜白。
石板路上的足印被晨露反复擦拭,却总在某个深夜,被归人踩出熟悉的弧度。檐角的铜铃在穿堂风里轻晃,恍惚间仍是儿时偷挂的模样。当候鸟驮着霜雪掠过天际,村口的老槐树抖落满身星子,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童谣,又会从井绳的纹路里,一圈圈攀援而上。
离乡的行囊里,永远装着半块晒透的梅干菜,和一捧带着体温的红泥土。而故乡始终站在炊烟升起的方向,以不变的姿态,收藏着每一个漂泊者遗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