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走娘家，忽然在妈妈家的菜筐里看见一筐墨绿色的青菜。近前一看，原来是癞蛤蟆草，看着那皱巴巴的叶片，旧时的记忆也像胶卷一样慢慢回放出来。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因为生过一次大病，康复后身体比较羸弱。三天两头感冒，这次还没有好利索，下一次就续上了。所以吃药就成了日常，对于这样的日子，还不懂事的我不免有些懈怠，动不动就懒得吃药。日久天长，又积聚了咳嗽的症状。
咳嗽真是一件让人心烦的事情。咳咳咳，这种声音像上了发条的闹钟，不时地响彻在我家的院落。早起，一喝到凉气开始咳；晚上不敢起夜，稍微动动又是咳个不休。妈妈是被我的咳嗽声折磨的愁眉不展，整天都在想着该怎么给我治疗，才能让我摆脱掉这种病痛的纠缠。
那时候，医疗条件毕竟有限。在农村，对我这种慢性咳嗽，诊所真的是束手无措。所以妈妈就把希望寄托到偏方的治疗上，希望真的能够像人们口头上挂的那句“偏方治大病”一样，能把我的咳嗽病治好。于是小时候的好多年，我的生活就跟偏方挂了沟。我小时候吃过马蜂窝煎鸡蛋；麦秸火烧西瓜；煮猪肺；冰糖梨水……，有的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一年姐夫卖苹果，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吃苹果炖链霉素把锅都不知烧糊过多少次，当然这是后话，也不是妈妈给我弄得，是我自己的做为。记忆里吃最多的就是妈妈做得癞蛤蟆草煎饼了。
癞蛤蟆草一般长在路边的草丛里，或者小河湾里。小时候和姐姐一起，挎个竹篮子出去挖过。它的叶子很丑，皱巴巴的，看见它就可以想象出癞蛤蟆的皮长什么样了。那时候癞蛤蟆草乡下很多，一个个皱巴巴的叶片平摊在地上，格外引人注目，不费吹灰之力一会儿就挖一小竹篮。
妈妈把挖回来癞蛤蟆草烂叶子摘掉，清洗干净，在案板上切碎后和面粉搅拌到一起，放上盐和调料，在平底锅里抹上香油，煎至两面金黄，端给我吃。看着黄澄澄夹杂着点点绿的饼子，闻着那飘荡在鼻息的香气，诱惑得人真想大快朵颐。不过我吃这个已经吃出门道。它不能大口吃，因为它太苦，大口到嘴里，越嚼越难以下咽，苦涩的味道会顺着喉咙一点一点渗下去，让你不想尝第二口。你要想吃下去，那就得一点一点地吃，用牙咬一小点儿，苦味也就不会那么浓了，反而苦里带点儿香，一点儿一点儿滋润味蕾，反而变成享受了。
时光如水。网络发达以后，我也曾在百度上搜索过癞蛤蟆草的功效。癞蛤蟆草有清热解毒、润肺止咳、凉血利尿的作用，可以辅助治疗咽喉肿痛、感冒肺炎、支气管炎，有很好的疗效。看来癞蛤蟆草的确有药用功效。可能当年我的咳嗽太厉害了，吃了那么多，竟也没有控制住病情。虽然没有奏效，但妈妈为我操劳的点点滴滴早已根深蒂固地封存在我的记忆里，不会褪色。我永远忘不了妈妈一生为我付出的辛苦，还有那揉进岁月里无数的心酸。
女儿六岁时，有一次感冒咳嗽，也是吃了很多药依然不见好。我想起了癞蛤蟆草，心想着女儿吃了兴许能好了呢。于是在一个冷风泼面的下午，我武装好自己，沿着还有一些焦黄小草的路边仔细寻觅着，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一颗。我懊恼地用脚踢着路边的泥土，忽然身后有人喊我：妞，找什么呢？我一看，原来是村子里的大婶骑着三轮车经过。我把我的烦恼说了，大婶说，现在这种草已经不多了，很难找到。你别急，先回去吧，我家门前种有几颗，一会我给你挖来。我前脚还没有到家，大婶的儿子骑着车风风火火就给我送来了。由于是人工种殖的，不缺水肥，那几颗癞蛤蟆草格外清翠油亮。因为对女儿疾病的焦灼，我也是愁得寝食难安，更加理解了妈妈当年对于我无休止生病的无助。面对着别人的关爱，我的眼睛瞬间模糊了。那一次，我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又额外在里边添加了鸡蛋，把它煎好之后，可惜女儿只尝了一小口儿，无论怎样哄劝，却再也不愿意尝第二口。对着来之不易的癞蛤蟆草煎饼，我觉得丢弃了实在太可惜，就又把这癞蛤蟆草煎饼裹进了我的腹里，那是时隔多年后重新品尝癞蛤蟆草，虽然和我儿时的记忆不尽相同，但这也是我这个做了妈妈给女儿的一片心，里面也裹挟着我对女儿的爱意，默默无声。
“妈，您又在哪薅这么多癞蛤蟆草？”我好奇地问妈妈。“那是前村里别人家种的，你嫂子咳嗽，给她找来治病的。”“你还吃不吃，吃了给你弄点。”妈妈八十多岁了，还手脚不闲着。“妈，我现在不咳嗽了，您放心吧。”虽然我知道这些偏方早已经不能治疗我的病了，但还是立即笑着安慰妈妈。“真的吗？那太好了！”妈妈高兴得脸上的皱纹舒展了许多，好像一朵绽开的菊花，每一瓣里都储满了笑意。
望着妈妈的笑脸，我的心里潮潮的。几十年过去，我早已由幼稚的孩童变成了孩子的妈妈，但不管走到哪里，在妈妈心里依旧是她舍不得放下的牵挂，这种关爱早已植在她的心底，时刻都毫不吝啬地给予着她的孩子。生活是多么厚待我，人到中年，拥有妈妈的爱是儿女最大的幸福。
我记得癞蛤蟆草的苦涩，更记得这一生妈妈厚重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