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手札:瀛台残灯》(42):李莲英说他才是血蝠的养父——崔玉贵只是个看门的

前情提要:载漪带陈莲舫参观了地下皇城,展示火枪、火药和直通涵元殿的密道,逼迫他在十五日安神茶中下毒。陈莲舫收下药瓶,决定在十五日前夜从密道潜入瀛台一探究竟。

第四十二章 双面李莲英

那条密道比他预想的更窄。

陈莲舫从西华门老柳树下的活板再次进入地下,打着火折子找到载漪标注的岔口。岔口向西偏北延伸,通道比主渠矮了大半截,他得弯着腰走,头顶的砖拱时常擦过发顶,有几处甚至要侧身才能挤过去。泥土味比主渠更重,两侧墙壁没有砌砖,是直接挖开土层后用木桩撑住的临时结构,显然载漪挖这条支线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火折子燃到第三根时,前方豁然开朗。他矮身钻出窄道,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砖砌的圆井底部,头顶是封死的青石板,石板上方隐约有水流的声音——是太液池的地下渗流。他贴着圆井壁摸索了一圈,在东侧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块移开后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尽头是向上的石阶。

他数了十二级台阶,走到尽头,头顶是一块木板。木板没有上锁,但边缘压着一层厚厚的灰。他轻轻向上托了一下,木板纹丝不动。他加大力道,木板松动了半寸,从缝隙间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还有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在上面的房间走动。

他缓缓放下木板,退下台阶。涵元殿底下的出口被封死了。不是被人发现后封的,是压了重物,像是书案或榻床的位置。出口就在光绪寝榻正下方,载漪挖通之后没有封口,只是在上面压了家具掩人耳目——如果他想从地下上来,只需要挪开榻上的人就行。

陈莲舫将青砖复位,沿原路退回西华门。回到地面时天还没亮,细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在老柳树下站了片刻,拂去肩头的雪,快步走回太医院。

值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的炭火还燃着,桌上的药瓶、玉片、黑子都在原位,但祝味菊不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打开的折扇,扇面上用墨写着两个字:"东来"。

东来客栈。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他和祝味菊刚到京城时住过一晚,之后没再去过。祝味菊不会无缘无故留这个暗号给他。他收好折扇,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揣了一包银针就出了门。

东来客栈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脸极小,柜台后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陈莲舫径直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第二间房门虚掩,他推门进去,祝味菊坐在桌边喝茶,对面坐着李莲英。

李莲英穿着一身灰布袄,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毡帽,卸了宫里那套排场之后,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南城老户。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热茶,手边搁着一根竹杖,像来串门的老街坊。

"陈大夫来了。"李莲英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坐。你那个祝兄弟,我请了他来喝茶,没为难他。"

陈莲舫在桌边坐下,祝味菊看了他一眼,目光往李莲英那边偏了一下,意思是"我没事,但这个人你得好好听他说"。

"李总管不在皇陵,回京城了?"

"皇陵那边有人替我躺着。"李莲英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陈大夫,你昨天在端郡王府里待了多久?从进去到出来,你数过没有?"

"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李莲英把花生壳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缘,动作不紧不慢,"那你知道你进府的时候,载漪在书房里等你。你出府的时候,他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

陈莲舫没有答话。

"他给你看的地下地图,完整的那一份。"李莲英用竹杖点了点地面,"你今天晚上从西华门进去走了一遍,那条道确实通到涵元殿下头。你推了那块木板,上面压着的是光绪的榻。"

陈莲舫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李莲英把他昨晚的每一步都说出来了,连推木板时的犹豫都知道。他不只是消息灵通——他也在那条地下通道里走过。

"李总管到底想说什么?"

李莲英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来看陈莲舫,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静:"我想说的是——载漪给你看的那幅地图,只画了他自己挖的线。他没告诉你,在那条线旁边,还有另一条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旧纸,摊开在桌面上。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严重,但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着的内容让陈莲舫瞳孔微缩——和载漪的地图几乎一模一样,但在慈宁宫下方那条主通道的东侧,多了一条标记为"丙午年扩"的虚线支线,连接着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另一个出口。

"这条线是我修的。"李莲英的手指在那条虚线上划过,"载漪挖地道的时候,我的人就在他挖的方向旁边跟着挖。他每挖一丈,我的人就离他一丈远,隔着整面砖墙。他从不知道旁边还有一条道。"

"你修了多久?"

"他修了六年,我修了六年。"李莲英收回手,"他以为他花了十年布一盘棋,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动——其实他每下一子,我都在他对面落了一子。只是他从没发现对面有人在跟他下。"

陈莲舫看着那张旧纸,脑中飞速重组着地下皇城的完整格局。载漪不知道李莲英的存在,李莲英却在暗处看了他六年。

"血蝠的事。"陈莲舫开口,"血蝠是你养的,但被载漪策反了一半——"

"不是一半。"李莲英打断了他,"是七成。血蝠最初是我组建的,给恭亲王办过几年暗事。恭亲王死后,我把他的人收进青龙会底下继续养着。载漪十年前开始伸手,用银子和许诺策反了大部分人。崔玉贵不知道血蝠是我的,他只当是慈禧默许内务府养的暗桩。所有血蝠令的编号系统都是我定的,载漪拿过去之后照用不换,改了几个字就当成自己的。"

陈莲舫将李莲英说的情况和之前掌握的信息逐条对照,发现对得上:血蝠令编号"庚子·辰·三柒"的格式、令牌铸造的工艺风格、那枚暗扣上的藤蔓纹路——都是出自同一套体系。

"你今晚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在暗处盯着载漪吧?"

李莲英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了过来。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抬头,只写了一个编号:"甲申·全·零壹"。

"血蝠完整名册。"李莲英说,"从光绪十七年组建开始,每一批招进来的人、每一个人的档案、谁被策反了、谁还在暗中听我调令,全在里头。你拿回去看,看完记住,然后把册子烧了。"

陈莲舫翻开册子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编号和人名,有些名字旁边用朱笔标注了"归"或"叛"或"双"——归是仍在李莲英控制下,叛是已倒向载漪,双是两边都挂名。他在第二页看到了崔玉贵的名字,标注的是"双"。第三页看到了袁世凯的名字,标注的也是"双"。第四页是奕劻,标注的是"叛"。而载漪自己的名字,写在册子中段,旁边只标注了一个字:"主"。

"载漪是血蝠名义上的主人?"

"他以为自己是。"李莲英站起身来,将那根竹杖提在手里,"他策反了七成血蝠之后,以为自己成了血蝠的主人。可他不知道,被我留下的那三成人里,有一半是专门留下来看着他的。他每一步棋子落下的时候,我都知道。包括他让你给光绪下毒这件事,我也知道。"

陈莲舫合上名册,目光落在李莲英脸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李莲英拄着竹杖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我今晚把这本册子给你,是让你自己选。载漪后天动手,你手里现在有一瓶毒药、一幅完整地图、一本血蝠名册、一枚醇王令牌、一枚北洋令牌、一枚恭字玉佩——你手里的东西已经比我多了。我是老了,不想再动了。你年轻,你爱怎么动就怎么动。"

他推开房门,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旧纸微微掀起一角。李莲英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侧脸被走廊的油灯映出一道瘦长的轮廓。

"陈莲舫,你从镇江出发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在被别人带着走。现在是时候了——你手里的牌比谁都多,你到底想当执棋的人,还是继续当别人棋盘上的那颗子?"

他说完迈步走出去,竹杖敲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声音渐渐远了。

陈莲舫坐在桌边没有动。桌上摊着血蝠名册,墨迹在油灯下泛着暗光。祝味菊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有插话,此刻才把茶壶重新续上热水,倒了一杯推过来。

"他说得对。"祝味菊说,"你手里东西确实够了。"

陈莲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他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名册,载漪的名字、袁世凯的名字、崔玉贵的名字、奕劻的名字——四个他以为分属于不同棋盘上的人,现在挤在同一本名册的同一页上。

他合上册子,收进怀里。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东来客栈二楼的窗棂外透进来一层青灰的光。离后天十五还有整整一天两夜。

载漪要他毒死光绪。李莲英让他自己选。背后还有毓贞、载沣、袁世凯各自伸过来的一只手。

桌上那杯凉茶还放着,他没再喝。

"回太医院。"他站起来,"天亮之前,得把这几条线串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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