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讨好的爱

我正坐在图书馆,看书看得入迷。顾景哲走了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抽走了我手中的《藏地密码》,把一本厚厚的《民法》推到我面前。我委屈地嘟着嘴看他,他抬手摸摸我的头,但还是把《藏地密码》收起来了。

我对着《民法》发呆。实在不是我不想学习,只是我的脑袋现在沉浸在故事里,根本出不来。

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我顺手拿起来,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发来的一段视频,我戴上耳机,打开视频。视频里陈念正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紧闭双目,眉头紧皱,她的手腕上正连接着抽血管,视频里的声音嘈杂,有人在说「抽血量已经太大了,她快承受不住了,不能再抽了」,一个尖锐的声音说「能抽」,这是陈念的妈妈,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说「抽,得救她弟弟。」这时她爸爸的声音。然后视频里出现一只伸过来的手,录视频的手机被打掉,视频在一阵嘈杂后停止了。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顾景哲碰碰我胳膊,给我递了一盒纸巾,低声问我「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我的大脑里只有陈念惨白的脸,好像什么揪住了我的心,疼得我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了。我迅速起身,跑出图书馆,跑到操场的一个角落,躲进拐角的台阶处,在阴影里,放任自己痛哭出声。

我不明白,怎么会有父母这样对自己的孩子。陈念和陈宗宝都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就要牺牲陈念去救陈宗宝?为什么?陈念小时候生病发烧,因为家里人没有在意,没有及时去医院,导致左耳失聪,她这些年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的面前递过来一包纸巾,我抬头看到顾景哲,他背着两个书包,正在看我。我赶忙低头,接过纸巾,胡乱地把自己的眼泪、鼻涕清理干净,才缓缓抬头,问顾景哲「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顾景哲已经在我旁边坐下,他转头看我,笑得很温柔,伸出右手理了理我乱糟糟的头发,说「你上次不开心就躲在这里。」说着把手机递给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记得拿手机,不要让我联系不上你,我会担心的。」我点点头,带着很重的鼻音说「我知道了。」

顾景哲问「发生什么事了?能告诉我吗?」我说「我的一个朋友生病了。」顾景哲说「什么朋友呀?生了什么病?让你哭成这样?」我没有听出他语气的变化,只是一边抽泣一边给他讲陈念的故事。

「我有个发小,叫陈念。她家里有 3 个姐姐,1 个弟弟。她以前叫陈念睇,18 岁那年,她自己去改了名字。5 岁那年,我跟着爸爸妈妈在苹果园里玩儿,看见陈念在隔壁的苹果园,就去找陈念玩儿,陈念趴在田埂上,脸颊通红,跟我说她难受,今天不能陪我玩了。我有点失望。回到我家苹果园,跟妈妈说,陈念难受,今天不能陪我玩了。妈妈问我具体情况,然后她扯着嗓子喊陈念妈妈「招娣,你家念睇好像病了,你快带她去保健站看看。」妈妈刚喊完,我就听到了陈念妈妈的喊声「没事,不打紧。」后来,一个下雨天,我午休睡醒,看到门外回廊里,很多叔叔阿姨在我家打麻将,顺带聊着家长里短。我躺在床上不想起来,突然听到了陈念的名字,立刻竖起了耳朵,「你们听说了吗?陈家的四丫头,念睇,好像聋了。」「你可别胡说,就是左耳朵听不见,右耳朵还好好的。」「哎,也是可惜,孩子发烧,家里人忙,没顾上管,等到严重了,带去医院,已经晚了,左耳朵已经聋了。」「哼!哪有什么忙的顾不上呀,要是宗保病了,你看他们顾不顾得上?不在意罢了。幺鸡!」「胡了」后来,再见到陈念,她变得比以前更胆小了,很少说话。我们一起上学,老师知道她的情况,让她坐在左边。我是班长,老师让我平时多照顾她。小学,我们一起上了 5 年学,她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呆着,只有时候跟我和另外一个女孩崔燕一起玩儿。我有时候去她家里找她玩儿,她总是在干活,扫地、做饭、照顾弟弟,她 7 岁就会做饭了,是不是很厉害。后来,上初中,我去了县城,她在隔壁村子的初中,我们的联系就变少了很多。只是寒暑假会一起玩儿。后来,我上了大学,她中专毕业就工作了。大一那年暑假,陈念告诉我她把名字改了,她现在叫陈念,不叫念睇。我跟她说「你真勇敢,我也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夏夏夏,一听就很热,可我不敢改,怕我爸揍我。」后来我们很久没有联系。刚刚,有个朋友告诉我,陈念的弟弟生病了,需要输血,很多很多血。医院血库血不够,必须要有人献血才给输血。陈念就成了他们家推出来献血的,她本来从小身体就不好,还抽了那么那么多血,她脸色惨败,看起来都快变成僵尸了。同样都是孩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呀?「

我越说越激动,又哽咽起来。顾景哲一只手把我圈在他怀里抱着我,问「为什么她爸妈和姐姐不献血呀?」我心情更加低落「她的 3 个姐姐都嫁人了,她们婆家说献血只能给婆家人献。她爸妈说要有体力照顾她弟弟,不能献。」我鼻子一酸,更加为陈念感到委屈。顾景哲拍拍我的背,说「好了,别难过了,你也帮不上她。已经很晚了,宿舍快关门了,我送你回去吧。」

半年后,我大四,开始实习。有一天,下班回学校的路上,我远远看到了陈念和崔燕的身影,我赶紧追上去。我问她们怎么来北京了。陈念说,她弟弟现在康复的差不多了,不用她照顾了,她也该出来工作了。崔燕说,她现在在北京的一家工厂打工。我买了点零食,说去陈念住的地方,大家唠唠嗑。陈念迟疑了一会儿,但最终没有拒绝。我拎着一大包零食,做了一个多小时地铁,跟她们来到了陈念住的地方,这是一个群租房,一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放着 5 张上下铺床,房间里空间狭小,没有桌椅。挂着帘子的那个下铺是陈念的床,她拉开帘子,有点尴尬地说「这边比较小,只能坐床上了。」我总算是感觉到了她的尴尬,把零食放到她床尾的小桌板说,「哎呀,就是把东西放下吗,咱们出去吃饭,我请你们撸串。」我其实并不是那种很敏感,共情力很强的人。

吃饭的时候,我问陈念和崔燕的近况。陈念说她正在找工作,她回去照顾弟弟之前,在康复机构做老师,给聋哑儿童做康复训练。之前,她爸爸妈妈说弟弟病了,让她回去看看,她以为就回去照顾几天,请了一个礼拜家,结果没想到这一回去就是大半年,工作也丢了。现在在重新找工作。我借口去卫生间,转身的瞬间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崔燕在工厂打工,孩子在老家,她父母给带。我随口问道「你老公也在北京工作吗?」崔燕苦笑一下「离婚了。」我有点尴尬,正想着继续说点什么,陈念岔开话题,问我的近况。我大四,正在实习,也在一边考研、一边找工作,还没想好毕业后的安排。突然我的电话响了,是顾景哲的朋友凌子霄,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凌子霄醉醺醺的声音「唯,乡下妞,哲哥喝醉了,你来接他。在三里屯。」我不想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我现在过不去,麻烦你们送他回去吧。」凌子霄声音抬高「你个土包子,让你来接哲哥是给你面子,你还摆起普来。」我也生气了,回怼「凌子霄,闭上你的嘴,等你清醒了再说话。」我准备挂电话,又听到电话那边一个女声「我就说她不会来接吧?她一个乡下穷鬼,跟哲哥在一起就是图钱。她可是一点不在乎哲哥呢。」我更生气了,说「凌子霄,你让顾景哲接电话。」凌子霄骂骂咧咧「你说让就让,你算老几。」说完挂断了电话。我给顾景哲打电话,是他们经常一起玩的朋友苏锦瑶接的,「唯,夏夏姐,你别听子霄胡说,哲哥没事,我们这人多,会照顾好他的,你有事就忙你的吧。」我放下心来「谢谢你,锦瑶,麻烦你们了。」

陈念安慰我「你要是有事,就赶紧回去吧。咱们改天再聊。」我说「也没啥事,就是朋友喝醉了,说胡话。」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我跟她们道别准备走了,我得赶在宿舍关门之前回学校。崔燕跟我一起去地铁站,她住在工厂宿舍。我回头看看陈念说:「你住在这里注意安全。有时间还是找个稍微好点的房子,住着放心些。」陈念苦笑一下,说「好的。」

坐上地铁,我打开微信,舍友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逛商场,她想去买件貂皮大衣。街舞社的小伙伴说,CUBA 开幕式定在我们学校,社团承接了开场舞,这周开始要排舞、训练。还有骑行社的小伙伴,这周末要去山里拉练,为暑假从丽江出发骑行滇藏线做准备。我逐一回复完。打开朋友圈,看到凌子霄晒的图,一辆法拉利上一大捧蓝色妖姬,还有一个爱马仕包包,配文是「瑶瑶生日快乐。」苏锦瑶晒了一个 LV 包包,配文是「谢谢景哲哥哥。」

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不想再看下去了。手机里的世界,跟刚刚街边摊,好像是两个世界。

我闭上眼睛,想要想清楚自己这没来由的伤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学校,卡着 11 点宿舍关门前,进了宿舍。舍友们已经休息了。我简单洗漱完,打开电脑,继续打磨下个月准备发表的论文。

第二天 6 点起床,在食堂吃完早餐,坐地铁去实习单位上班。地铁上的人们,都是脚步匆匆,低头玩手机,或者闭目养神,没有一张笑脸。这是我最不喜欢北京的地方,早高峰的地铁,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能量黑洞,在拥挤、匆忙中,夺走原本属于清晨的朝气。

下午 3 点,我正在开会,手机屏幕亮了,是顾景哲的电弧,我挂断电话,快捷回复了短信「我正在开会,稍后给您回复。」开完会,已经 5 点多了,我躲进楼道的角落里,给顾景哲回电话,没人接。发微信问,也没人回。我有点不知所措。但是打工人还是要回去继续勤勤恳恳干活,晚上 8 点 10 分,总算完成最后一项工作,伸个懒腰,看看周围已经空了的工位,轻叹口气。把手机、钥匙装进自己的淘宝小包包里,往地铁站赶。8 点多的地铁还是没有座位,不过好在不那么拥挤了。我找了个角落,靠墙休息,拿出手机,顾景哲还是没有回复我信息。我继续发微信「哲哥哥还在忙嘛?你的亲亲宝贝下班了。现在去看你好不好?你在学习嘛?」

回到学校,依然没有收到顾景哲的回复。我只能悻悻地往宿舍走。刚进宿舍门,接到顾景哲电话:「我在三里屯,喝多了,你来接我。」我立刻说:「好的,马上到。」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开心。我换了一身裙子,背起我的小包包就往地铁飞奔过去。

到了三里屯,找到顾景哲说的那个酒吧,里面光线很暗,声音很吵,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顾景哲的包间。打开门,顾景哲坐在中间,苏锦瑶在她左手边,正在给他喂酒,身体都快要贴在顾景哲身上了。顾景哲仰头配合地喝酒。凌子霄倒是先看到我,阴阳怪气地说:「呦,这不是嫂子嘛?大忙人呀,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顾景哲这才注意到门口的我,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在他身边。又推了一把他右边的凌子霄,「让个地儿。」凌子霄不乐意地挪了挪。我坐到顾景哲右边,感觉有点拘谨,这个环境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凌子霄端起一杯酒凑到我面前「嫂子,这不得罚一杯?」我不知道他说的罚一杯是为昨天没有来接顾景哲,还是因为今天突然打扰他们的聚会。只能客气地回绝「我不会喝酒。」旁边一个女孩子小声说了句「靠,装什么装,不会喝酒能来酒吧?」声音不大,刚好能够在场人听到。凌子霄讥笑,「不装怎么能迷到我们顾大少呢?」顾景哲没好气地给了凌子霄一拳,把自己面前的酒端给我,「喝一杯吧,这么多人,别扫了大家的兴。」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真的不会喝酒。」凌子兴火上浇油「喝了这杯就会了,总有第一次嘛。」顾景哲「算了,别为难她了,我替她喝。」仰头把面前的酒喝完。接着说「好了好了,接着玩游戏。」凌子霄给我科普「嫂子,游戏规则是,桌子上的转盘指到谁,谁就要抽一张卡,并完成卡片上的任务。」我不想参与他们无聊的游戏,礼貌拒绝,顾景哲伸手拦住我的腰,说「有我在呢,怕什么?」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参与进了游戏里。第一轮,转盘指到了凌子霄,任务是跳一段女团舞,凌子霄跳的很骚包。第二轮,转盘指到我,任务是对现场一位异性表白,我看着顾景哲有点紧张,他握了握我的手,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顾景哲,大一那年,我第一次在足球场上看到你,就喜欢你了。很庆幸,大三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我想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我一边说,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手心也开始冒汗。顾景哲摸摸我的头,说「下一轮。」我有点失落,我一位顾景哲会回应的,原来他只以为是游戏。第三轮,转盘转到苏锦瑶,任务是对着现场一位异性唱一首情歌。苏瑾瑶转向她身边的顾景哲,「景哲哥哥,既然坐在你旁边,那就唱给你听了。」顾景哲没有反对。苏瑾瑶看着顾景哲的眼睛唱着歌,声音温柔缱绻

「你是我最重要的决定。

我愿意每天在你身边苏醒。

就连吵架也很过瘾不会冷冰。

因为真爱没有输赢只有亲密。

你是我最重要的决定。

我愿意打破对未知的恐惧。

就算流泪也能放晴将心比心。

因为幸福没有捷径只有经营。

你是我最重要的决定」

我愿意守护你直到永远。

就算世界末日来临也不会变。

因为有你我就安心每个黎明」

苏瑾瑶看着顾景哲的眼睛都要拉丝了,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爱,明目张胆的爱,她爱顾景哲。

我还没来得及想更多,看到顾景哲抬手摸了摸苏瑾瑶的头,其他人都在起哄,「好甜呀,好般配呀,金童玉女……」他们完全忽视了我,顾景哲的女朋友,还坐在这里。我很生气,还有点尴尬,想要起身出去透透气,被凌子霄一个大手压在肩膀上「怎么样,嫂子,我们瑶瑶唱歌好听吧?」顾景哲拍掉了凌子霄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冷冷地说「游戏继续。」

接下来转盘指向了顾景哲,任务是嘴对嘴喂现场一个人喝酒。我惊讶于他们玩的游戏居然尺度这么大。顾景哲喝了一口酒,凑到我跟前,我下意识躲了一下,说「我不会喝酒。」顾景哲脸色黑了下来,把酒咽了下去,凑近我的耳朵说「那你是想看着我喂别人喝酒嘛?」我的醋意瞬间上头,抓住他的胳膊「不要。」顾景哲唇角勾起一抹笑,喝了一口酒,抬手勾起我的下巴,把酒喂进我嘴里,我被他掌控,跟着他的节奏喝了酒,笨拙的被他亲吻。周围又是一阵起哄,顾景哲在我的唇瓣上咬了一口,才放开我。我感觉自己的脸很烫,没想到自己的初吻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游戏继续。后面的游戏,我明显能感觉到苏瑾瑶在针对我,顾景哲没有干预,其他人都在帮着苏瑾瑶。我借口要去洗手间,从游戏中脱身。我感觉自己脚下有一点飘,强撑着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的像是偷偷涂了妈妈胭脂的小孩,唇角还有顾景哲咬出的印记,头有一点晕。看来他们喝的酒度数很高。我是一个胆小的人,从来不在外面喝酒。没想到,第一次感觉到醉意,居然是在这样的场景。我看着镜子里有点重影的自己,感觉好不真实。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属于这里,也融入不了里面的热闹,我好慌,还有一点害怕。我想回去,回到让我感觉安全的地方。我强撑起自己的身体,努力让自己走的平稳,穿过灯红酒绿、吵吵嚷嚷的舞池,被人撞了也不顾,只想赶紧离开。走到门口,门外的冷风吹的我打了个寒战,瞬间脑袋清醒了不少,我拿出手机打车,可是前面要等位 52 人,我有点崩溃,感觉自己脚下有点虚,我蹲下,抱紧自己,祈祷车赶紧过来,眼皮开始打架,我不敢闭眼,强撑着自己清醒。我是一个很怂的人,害怕周围哪怕一丁点的危险。有人过来搭讪,我不理他,他就拽我,我被拽起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我想推开他,可我的胳膊绵软无力,我的反抗毫无威慑力。我感觉眼泪流到了嘴角,咸咸的。突然,我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透顶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别怕,躲在我身后。」是顾景哲。顾景哲把我往身后一拽,冲着刚刚那个男人一圈挥过去,瞬间送给对方一个熊猫眼,然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其实是顾景哲单方面揍对方,但是很快对方的人围了过来,顾景哲被围在了中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袋瞬间清醒,我拿起手机给凌子霄打电话「一群人跟顾景哲打起来了,快出来,在酒吧门口。」挂了电话,我拨打 110 准备报警,手机被一个人一把夺了过去,摔在地上「还想摇人?晚了。」说着,一群人就朝顾景哲围了过去,顾景哲被揍了好几下。我哭喊着「你们别打了,警察马上就来了。」但完全没人理我。好在,凌子霄他们出来的够快,很快加入战斗,局面瞬间扭转。这时苏瑾瑶带着酒吧老板出来,酒吧老板很快派人把两边的人分开。凌子霄揪着酒吧老板的衣领子,把人拽到一边,「你们门口就敢打我的人,酒吧还想不想开了?」酒吧老板低头哈腰道歉。凌子霄放开他「让他们给我兄弟道歉,不然谁都没好。」酒吧老板忙称「是是是。」冲着手下的人一挥手,他们瞬间围住了刚刚那群人,一阵窃窃私语,只见刚刚拉拽我的那个人,畏畏缩缩走到顾景哲跟前「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顾景哲瞪他一眼「想清楚该跟谁道歉。」那人看了看顾景哲的脸色,走到我跟前「对不起,姑娘,是我喝了几杯,酒精上头,精虫上脑,骚扰了姑娘,求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我看到他就想起刚刚的恐惧,下意识往顾景哲身后躲了躲。顾景哲踹他一脚,怒道「滚。」凌子霄走到酒吧老板身边,低声说「做好善后,规矩你懂。」酒吧老板又是一阵点头哈腰,带着人走了。

我拽拽顾景哲的手,轻声问,「你没事吧?」顾景哲轻嗯了一声。

苏瑾瑶走到顾景哲跟前,伸手摸了摸顾景哲脸上的伤,低声问「景哲哥哥,疼不疼?」顾景哲「嘶……」苏瑾瑶看向身边的我,指责道"你能不能少给景哲哥哥惹事?景哲哥哥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伤,这次居然因为你被人打了。」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就是,没本事就少惹事,乡巴佬。」我的眼泪瞬间流下来,低头说「对不起,给打架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旁边又有人低声议论「哭哭哭,有事就知道哭。」我的眼泪更加汹涌,我知道我给顾景哲惹麻烦了。

凌子霄过来,拍了拍顾景哲的肩膀「代驾到了,走吧,先到我那去,给你上个药。」顾景哲一边拉着我坐上车,一边冲凌子霄说「不用了,谁惹得事谁负责。你送瑾瑶回去吧。」苏瑾瑶委屈道「景哲哥哥」,但车子已经开出去了。

顾景哲一直沉默,我也不敢说话。直到看着车窗外好像不是去学校的方向,我怯怯地问了句:「司机师傅是不是走错了?这不是回学校的路。」顾景哲没有看我,闭目养神回复我,声音有点冷:「现在已经快 12 点了,宿舍关门了。」我想说我可以求求社管阿姨,她会大发慈悲让我回去的,但是听着顾景哲冰冷的声音,我默默闭了嘴。

车子来到一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顾景哲带我到了一个复试的房子里,顾景哲一进门,家里的灯瞬间全亮了,窗帘拉上,一个智能机器人走过来,递上一双拖鞋「主人,你好,请换拖鞋」。顾景哲拍拍机器人的头「乖,再去拿一双拖鞋。」机器人又拿来一双拖鞋,顾景哲对我说「家里没有女士拖鞋,这双是我的拖鞋,你先凑活穿吧。」然后又指挥机器人去拿药箱。我换完鞋呆愣地站在玄关,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点害怕又有点……尴尬。顾景哲朝我招招手「愣着干什么?为你受的伤,不想负责了?」我赶忙一边小跑到顾景哲身边,一边解释「不是不是。」然后拿起药箱,找到碘伏和药膏,用左手轻轻托着他的脸,右手用棉签给他脸上的伤消毒。顾景哲看着我的眼睛问:「你怎么这么紧张?」我赶忙反驳「我没有。」顾景哲握住我的手「你的手在抖。」我顾左右而言他「我就是有点冷。」不顾顾景哲满脸不相信的表情,继续给他上药。顾景哲「嘶」的一声,脸皱成了一团,他有点撒娇地说「疼,你想谋杀亲夫呀?」我有赶忙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吹吹。」我凑近顾景哲脸上的伤口,轻柔地吹气。顾景哲突然吻上我的唇,在我的唇角落下一个吻。我愣住了。我还没反应过来,顾景哲又吻住我的唇,攻城略地,恣意索取,直到我快呼吸不上来才放开我。我感觉自己有点缺氧,脑袋软绵绵地靠在顾景哲的肩上,任由他搂着我。

「刚刚在酒吧,你怎么突然出去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眼睛突然有点酸涩,忍住眼泪,怯生说「我有点头晕,就想回去休息,在门口等车的时候,那个人就过来搭讪。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顾景哲捧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温柔地说「我是你男朋友,你不给我添麻烦,还想给谁添麻烦呀?你头晕可以告诉我,你想回去我会送你回去。今天多危险,要是我没有及时出去找你,会怎么样?你想过吗?」我低下眼睛说,「对不起。」顾景哲抱紧我,说「不要对不起。我是你男朋友,你可以依靠我。上次在图书馆,你就一个人跑出去哭;这次又是一个人跑出去打车,我感觉你把我当外人。这让我感觉自己很没用。以后,你什么事都可以依靠我。我想被你依靠。好嘛,宝贝?」我头埋在顾景哲的胸口,不争气地流下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顾景哲拍拍我的背,待我情绪稳定点了,温柔说:「好了,洗漱睡觉吧,明天早上送你上班。」我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睡哪间房呀?」顾景哲捧起我的脸,温柔地说:「当然睡我房间啊,你还想睡哪?」我:「奥。那你睡哪儿?」顾景哲刮了刮我的鼻梁,说「我当然也睡我的房间了,你想赶我走?」我脸烫的像能烤熟一个地瓜,把头埋在他肩头,不想让他看到,轻声说:「可是我还没准备好。」顾景哲低声笑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你要准备什么?」我恼他明知故问,小拳拳锤他胸口,「你讨厌。」他抓住我的拳头,在我耳边低声说「我也没准备好。」我满脸疑问。顾景哲看乐了,笑了笑,「不逗你了,家里有些东西没准备。好了,别紧张了,今晚就抱着你睡,不会碰你的。看把你吓的。」我的脸更烫了,把头埋到他胸口,不敢抬头。他拍拍我的背,然后拉着我走向二楼卧室。

顾景哲递给我一件他的白衬衣,说:「家里没有准备女士睡衣,你先穿我的衣服吧。洗漱用品都在浴室里,你自己找。」我接过衬衣,赶忙溜进浴室,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到脸红的发烫的自己,用冷水拍拍脸,给自己降降温。

洗完澡,我穿上顾景哲的白衬衣,长度正好到我膝盖上方。我闻了闻衣领,有股淡淡的迷迭香味道,是顾景哲的味道。我打开浴室门的一道缝,探头出去,发现顾景哲没在卧室,才放心出来,想要赶紧钻进被子里,假装睡着,以掩盖自己慌张的样子。结果,刚走到床边,顾景哲就进来了,他打量着我:「你穿我衣服还挺好看的。」我伸手挠挠头,有点害羞有点尴尬。顾景哲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向下落到我的唇上,喉结滚动,然后他一把把我抱起来,轻柔地放到床上,给我裹上被子。说了句「我去洗漱了」转身走进浴室。我躺在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没想到顾景哲会为了我打架,也没想到他会带我回家,一切都在预料之外,但,顾景哲,真的很好。过了很久,顾景哲还没出来,我的头晕晕沉沉的,慢慢睡着了。在睡梦中,我感觉一只大手抱住了我,一个温暖的胸膛贴在我的后背上,暖和极了。

清晨,我被顾景哲吻醒,他的吻落在我的耳垂,落在我的唇上,肆意掠夺,直到我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了,逐渐清醒,睁开眼睛。顾景哲低声说「张嘴。」我下意识配合他,一个绵长、温柔的吻,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停下来。我听到顾景哲的心跳声,有力,极速。顾景哲在我的额头印下一个吻,温柔到「去洗漱,下楼吃早餐。」

我洗漱完,下楼,没看到顾景哲。只看到餐厅摆放着丰盛的早餐。过了好久,顾景哲才下楼,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领口的胸肌上若隐若现的几滴水珠。顾景哲问「你脸怎么红了?」我才回过神,赶忙收回视线「没有啊。你看错了。」我指了指早餐「原来你还会做饭呀?」顾景哲给了我一个脑瓜崩「想啥呢?王妈准备的?」我狐疑「王妈?我怎么没看到。」顾景哲指了指我旁边软萌可爱的机器人「喏,就在那呀。」我无语「它?王妈?」顾景哲撇嘴点点头。我冲他竖起大拇指,「你可真是起名鬼才。」

吃完早餐,顾景哲送我去公司。他那辆拉风的车,让我这一整天都在八卦风暴里,烦不胜烦。

放假,我回了趟家,我在一边跟顾景哲微信聊天,另一边很多叔叔阿姨在我家串门,爸爸妈妈跟他们聊天,聊起来今年夏天我家要装修,妈妈说:「就把这间房刷一下,冬天住,左边装修一下夏天住,大客厅隔出来一个卧室,跟隔壁房间连起来,一个独立的一室一厅,给儿子回来用,厨房再装修一下,剩下的房间都是存放东西的,也不用装修。」邻居王阿姨问了句:「你不给夏夏装修个房间?」妈妈说:「女儿迟早要嫁出去的,不用专门留房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流了下来,手机摔在了地上,钢化膜摔碎了。我躲在二楼的角落里,一个人流了很久的泪。我想不明白,我们家在农村,家里很大,有个院子,北边是一个二层的小楼,一楼的左右各一间卧室,中间是一个非常大的大厅,二楼格局跟一楼一样,东边是一个平方,有一间卧室和厨房。有足够的空间给我留一间房的,可是妈妈说不用。为什么呢?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通。其实我从小就知道,家里的亲戚们更喜欢哥哥,因为哥哥很优秀,我一直以为大家都喜欢优秀的孩子。所以我一直很努力。我从来没有觉得爸爸妈妈重男轻女,因为从小哥哥有的我都有。我们这个地方,山西的农村,重男轻女是传统,每年清明,家家户户都只有男丁上坟,但是我们家不一样,从小,爷爷和爸爸上坟都会带上哥哥和我一起,每年清明的那一天清晨,在繁忙的乡村道路上,只有我一个女孩。所以,从小,我就觉得我们家是特殊的,我们家没有重男轻女。村里大多数家里有几个孩子的,都是先生了女儿,然后为了生儿子,还会一直生一直生,哪怕计划生育交罚款。但我们家是,先有儿子,然后才有女儿。所以,我一直以为,我们家是不一样的。但,原来,重男轻女的黄土地上,是长不出来男女平等的灵魂的。只是,在我的发小们,在她们初中甚至小学就明白的道理,我到了大学才懂。

假期结束,回到学校。我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渴望离开家,渴望回到学校。好像因为妈妈的一句话,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一句话而已。

回到学校,顾景哲说他们在酒吧,让我过去找他。经过上次酒吧的事情,我对那个地方实在是有点怵,我不适合那里。加上妈妈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飘着,我最近都很丧,并不想去跟他们歌舞升平。我拒绝了。可是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收到了凌子霄的电话,说是顾景哲喝醉了,让我去接他。我没有犹豫,立刻就换衣服,坐地铁去了。因为,现在,顾景哲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到了酒吧,包厢里没看到顾景哲。我去了趟卫生间,在洗手池那里,听到了隔壁的对话,凌子霄说「夏夏夏她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拒绝。一个农村来的乡巴佬,要不是因为你,我们谁稀罕搭理她。我可知道,你的追求者有人想收拾她,真有人把她怎么着了,也没人会帮她,他们家也帮不了她。你也是,不是就跟她玩玩么,怎么还这么惯着她?」顾景哲说:「你不懂,这种乡下的野花,别有一般风味。牡丹国色天香吃腻了,偶尔尝尝野花也很有趣呀。我没有玩够,谁敢动她?「凌子霄说」得得得,您可悠着点,这种野花呀,难缠的很,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心,到时候那颗心被你骗了,她可就一无所有喽,你小心甩也甩不掉。」我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转身逃开了。

原来,在顾景哲眼里,我是一颗拿来换换口味的野草。原来,都是玩玩。想想以前的种种,我在那群人眼里,多么可笑。

我跑在大街上,眼泪像狂风暴雨,把自己的心打的七零八碎。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找谁?找谁?其实我知道,我没人可找。我停下来,看着这个我呆了这么久的城市,感觉好孤独。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我,我也不属于这里。一个声音想起来「美女,要不要进去喝一杯呀?一醉解千愁,没有低消的。」我看了看旁边的酒吧,那就喝一杯吧,也许喝醉了,就什么都忘了。

我坐在吧台前,喝了一杯又一杯,脑海里各种声音嘈杂,「迟早要嫁出去的」「乡下的野花」「不用给她留房间」「偶尔尝尝」「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心」……我是一个看不懂人心的人,小时候看不懂爸爸妈妈的偏心,现在看不懂顾景哲的表演。我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被爱着。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很幸福。然后,突然发现,原来,我的背后空无一人。原来我的自信,我的骄傲,都是笑话。我哭着,笑着,就像我的生活,心酸的好笑。我又要了一杯酒,冲调酒师抱怨「你这酒不好,都喝不醉。」然后一口干了新端给我的酒,喊道「再来一杯。」拿起面前一杯酒,准备干了,突然手腕被人攥住「别喝了。」我歪头看他「呦,小哥哥,你长得好帅呀,要不要来一杯呀?我请客。」顾景哲捏着我的下巴,把脸凑到我跟前「哼,还小哥哥,你看清楚我是谁?」我眯着眼看他,「你,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前男友呀?难怪这么帅。」说着,伸手捏捏他的脸。他一把拍开我的手,把我抱起来,离开了酒吧。

第二天起来,头很痛,拿出手机,已经中午 11 点多了。我抬头发现,这不是宿舍。这是……这是……顾景哲家。我晃了晃沉得像注了铅的脑袋,想要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但只能想起来我在酒吧喝酒,我怎么出的酒吧、怎么到顾景哲家里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低头看看自己,还好还好,衣服还好好的。我悄悄起来,准备开溜。我现在无法面对顾景哲,也无法面对我自己。

刚走到门口,准备开门,顾景哲推门进来「起来了?」我嗯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我先回学校了。」说完就从顾景哲身边挤出去。顾景哲大概是没意识到我的动作,被我挤了个踉跄。但还是一把抓住正在开溜的我,「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我想了想,解释什么?我现在能想起来最后的画面就是因为你我在酒吧买醉,后面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呀。我抬头直视他:「难道不是应该你给我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他按着我的脖子,让我更凑近他一点:「你想不起来了?」我点点头。顾景哲说「昨天,我让你来接我。结果,你自己在酒吧喝醉了。酒吧老板给我打电话,我就把你接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喝成那样,在酒吧有多危险?上次的事你忘了?」顾景哲按着我脖子的手更重了,我疼的「嘶」的一声,「你弄疼我了。」顾景哲松开手,转而捏住我的下巴「现在,该你给我解释解释,前男友,是怎么回事了。」我疑惑「什么前男友?」顾景哲凑近我的脸「昨天,你在酒吧调戏帅哥,说长得像你前男友。」我磕磕巴巴解释道「啊?是吗?我想不起来了。」顾景哲撇嘴苦笑了一下:「想不起来。好,那你倒是说说,是我帅?还是你前男友帅?」我下巴被捏的实在疼,看着他还这么咄咄逼人,我也来气了「你是我初恋,哪来的什么前男友?你能不能别发疯了。」顾景哲语气突然软下来「你没骗我?」说着就想过来抱我,我躲开了,一边开溜一边说「今天实习公司有工作,我得去公司了」。顾景哲在我身后说「我送你呀」。我头也没回「不用,我先走了。」

出了小区门,我才松了口气。其实今天没什么工作,只是我不想跟顾景哲待在一起,我无法面对他,也无法面对我自己。如果我昨天喝醉真的说了「前男友」这样的话,大概说的是顾景哲吧。

我还是去了公司,干点活让我感觉踏实。

后来,我没有再联系顾景哲,顾景哲也没有联系我。我追了顾景哲一年,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后面在一起一年,也是我每天联系他嘘寒问暖。顾景哲从来不主动联系我。所以,其实,在一起是顾景哲决定的,但离开,是我自己就可以决定的。

我每天 6 点多起来上班,晚上下班回到学校就 8 点了。然后跟着我们山地车协会的小伙伴一起集训 2 小时,准备今年暑假骑行滇藏线。回到宿舍就快熄灯了。累得跟狗一样,洗漱完倒头就睡,倒也顾不上伤心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一天晚上凌晨 12 点,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把睡梦中的我吵醒,吓得我赶紧摁掉电话,生怕吵醒舍友。是凌子霄的电话,「景哲喝醉了,你来接他,老地方。」我挂断电话,给他回了个微信:「大哥,你看看几点了,舍友都睡着了,不方便接电话。宿舍门关了,我也出不去。你照顾好他。」说完,我就关机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有好几个凌子霄的未接来电,我没有理会。这位大少爷估计是没有体验过被别人挂电话的滋味,又打过来兴师问罪的,我可没兴趣再给他回复了。

晚上,到学校操场,准备拉链的时候,我看到了顾景哲,他在跟我们山地车协会的小伙伴聊天。突然想起来,他跟裴逸尘是朋友,之前见过他们一起打球。原来是找他的。

我走过去,放下东西,跟小伙伴们打个招呼,加入拉练,没有理会顾景哲。

拉练结束,顾景哲走到我跟前,说:「我送你回去。」我没想到他能等到这会儿,也没想到他确实是来找我的,还能这么自然地说送我回去。一个月没见,我对他已经有点不自然了。

我说:「谢谢你啊,不过不用啦,我们宿舍楼跟裴师兄宿舍楼挨着,顺道一起回去就行。」

顾景哲脸色沉下来,但嘴角还是勾起一抹笑,笑意不达眼底,但是……很好看,对我说:「我有话跟你说。」我正要拒绝,顾景哲拉起我的手就走,他用了很大的力,我挣脱不了。车协的小伙伴上前来要组织顾景哲,被裴逸尘拦住了,「他们确实需要聊聊。」

顾景哲拽着我出了操场,我使劲想要挣脱他的手,但是力量差距太大,努力无效。我不得不委屈道「你弄疼我了。」顾景哲拽着我的手松了松,但仍然没有放手。他把我拽到他的车上,问「你这几天怎么不来找我?」

我回到:「你也没找我呀。」

「我……」顾景哲一时语塞,「你以前每天都会找我的。」

我说:「那是以前。」

顾景哲有点愠怒:「夏夏,你到底怎么了?在闹什么别扭呀?为什么这几天不找我?为什么这样子说话?你以前都不会这样的。」

我说:「顾景哲,我没有闹别扭,我只是想明白了你一开始就明白的道理,我们不合适,分开吧。」

「你说什么?」顾景哲捏住我的手。

「我说,我们分开吧。」

顾景哲大约是从来没被人甩过,还是被一朵他认为的路边的野花甩了,一时有点接受不了:「分开?你说分开就分开?凭什么?我不同意。」

我平静地看着他:「顾景哲,在一起需要你同意,所以我追了你一年。但是,分开不需要。」说完我就转身要下车。

顾景哲锁住了车门,拉着我:「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要分开?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我苦笑,我能说什么理由呢?说我知道了你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说我也开始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我不想自己那么卑微,至少不想在他面前那么卑微。我扬了扬嘴角,说「好呀,我告诉你理由,因为我不喜欢你了。」

顾景哲好似没有听懂,眼神有点迷茫,「你不喜欢我?怎么可能?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想尽办法每天往我眼前凑,努力吸引我的注意力,你说你不喜欢我了?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打断他,「你也说了,我想尽办法吸引你的注意,这么久了,我累了。所以不喜欢了。」」

「你个渣女。」顾景哲捏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脸往他跟前靠了靠。「追到手就不珍惜了。」

「噗嗤。」我突然笑出了声。没想到顾景哲会说这种话,像委屈小狗,配上他俊朗帅气的面庞,很是反差萌,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顾景哲惹恼了,「你嘲笑我?」他咬上我的唇,恣意吻我,我尝到了血腥味,我推他,推不开。慢慢,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胡乱地拍打他的胸膛,顾景哲才放开我。我大口地穿着气,好像劫后余生。

顾景哲用指腹摩挲我的唇,擦掉我唇角的血迹,声音低沉地说「我们不分开好吗?」

我不想跟他纠缠不休,说了句「宿舍快关门了,我要回去了。」顾景哲以为我默认了,说「好。」然后打开了车门。我下车,关上车门,在车窗外对他说了声「不好。」转身跑开了。

「你耍我。」顾景哲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但是他并没有追上来。我跑开一截,回头看,原来他是被学校的保安叔叔拦住了。那可太好了,我晃晃悠悠回了宿舍。

暑假到了,我们一帮人把山地车托运到昆明,然后带着采购的物资,坐上绿皮火车出发了。这一群人在火车上显得过于活跃,唱唱歌,打打手鼓,吸引了很多人围观。去昆明,一路上有很多美妙的风景,我趴在车窗前看风景的照片,被裴逸尘抓拍下来,这后来成为我放在桌面上很多年的照片。

到了昆明,我们逛了逛,等到第二天托运的自行车和行李才能到,所以我们在昆明转了转,环滇池一周。这后来成为我的习惯,走到哪里都要去那里的湖看一看,环湖一周,好像是什么内心的仪式。第二天取到托运行李,做了整装准备,准备了一些路上必备的食品、药品,一起在昆明拍了出发照,12 个人,12 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昆明出发,我们去的第一站是大理,大约有 320 公里,要骑行两天。第一天在楚雄修整,这里有彝族聚居区,我们晚上在小酒馆里体验了彝族风情的歌舞,也在客栈老板的热情招待下品尝了当地最好的茶。第二天到达大理,夜晚游览大理古城,很热闹,大街上的人们好像就是自然的松弛、开怀。在古城里,我们换了民族服饰,然后裴逸尘去了大理最有特色的酒馆,这里融合了云南二十多个少数民族的民族特色,欣赏民族歌舞,不同特色的酒,微醺时,我们一群人跟酒吧乐队和舞者一起起舞,我正晕晕乎乎蹦蹦跳跳,我突然被人一把抱住,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我抬头,看到了顾景哲的脸。我以为我喝醉了,喊道「尘哥,我大概醉了,都出现幻觉了。」我旁边的裴逸尘立刻靠到我身边,拉开顾景哲的手,把我护到身后。顾景哲大喊「你干什么?」裴逸尘说「我带他们出来的,必须带他们安全回去,你要有事,等她清醒了再说。」顾景哲想要拽开裴逸尘,被韩睿泽他们拦住了。裴逸尘抱起我,跟他们说「阿泽,你带他们再玩会儿,12 点之前回客栈休息,有事打我电话。星澜,你先跟我回去,照顾一下夏夏」韩睿泽说,离开了酒吧。回到客栈,裴逸尘把我送回房间,把我放在床上,用热毛巾帮我擦擦脸,又递给我一杯热水,温柔地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摇摇头,「没有不舒服,就是耳朵很烫,而且出现幻觉了,我刚刚好像看到顾景哲了。」裴逸尘摸摸我的耳朵,「是很烫,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换了衣服好好睡一觉。」裴逸尘摸摸我的头,「晚安。」然后离开了房间,把房间的门虚掩上了。我听到他在门外说「星澜,你去看看夏夏要不要帮忙,帮她换个衣服。今天没能玩尽兴,改天我再请你玩儿更有意思的。」星澜大大咧咧又语带试探的说「尘哥,那我们到丽江酒吧通宵怎么样呀?」裴逸尘回「想都别想。」

第二天清晨,我起来来到客栈大堂,看到了顾景哲。原来,昨晚不是出现幻觉了,顾景哲真的在大理。裴逸尘没有理会顾景哲,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蜂蜜水,问「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我晃晃脑袋,说「不疼了。」裴逸尘说「那就好,洗漱一下,去餐厅吃早餐,8 点出发,今天去环洱海骑行,感受一下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的浪漫。」我点点头。顾景哲走过来,「逸尘,今天我把她借走了,环洱海我带她去就行。」说着,拉着我的手就要走。我使劲挣开他的手,说「我要跟我的小伙伴一起。」裴逸尘把我护到身后「景哲,有什么话你可以跟她说,但是怎么选她自己定。」顾景哲不解又警告地看着裴逸尘「逸尘,你不是这种爱多管闲事的性子。」裴逸尘说「这趟滇藏线行程我是队长,是我带他们来的,我会保证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圆满完成这次行程。」说完裴逸尘转身对我说「你可以跟他聊会儿,7:30 我要看到你进餐厅。」我点点头。

裴逸尘离开后,顾景哲上前想要拉住我的手,但是我躲开了。顾景哲有点生气:「夏夏,你到底在闹什么?我们好好的,你怎么就突然不来找我了?你想去拉萨,我开车带你去啊?何必骑着车奔波,一个女孩子,干嘛要那么辛苦呀?」我苦笑了一下,是呀,顾景哲现在还以为我在跟他闹脾气。我抬头看他,说「我没有闹脾气,我们不合适,分手吧。我在农村长大,就是一朵乡下的野花,怕什么辛苦呢?我想到的地方,我会自己去。」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顾景哲从背后抓住我的手,我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答应队长的时间到了,再不进去,他会罚我的。」说完,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我们骑着车子环形洱海,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那是自由的感觉。上关风下关月苍山雪洱海月,我们用车轮感受着风花雪月的浪漫。

行程中,还是遇到了顾景哲,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我,没有打扰。我自然乐得当做没看见。

傍晚,夕阳西下,天边的火烧云很美,我们停下脚步,坐在洱海边,贪婪地望着这美景。裴逸尘说「今天是最轻松的一天,好好享受吧。」他又自言自语道「在夕阳下起舞,一定能拍出非常棒的照片。」他声音很小,但刚好够我们听到。然后,他们就闹着让我跳舞。我在学校的舞蹈社学了 3 年多,民族舞和韩舞都学,这次滇藏线骑行,我其实也做了准备,学了一些民族舞,就是想如果有机会可以融入这边的民族风情。于是,我也没客气,找了首民族音乐,站起来冲大家行个礼,开始起舞。洱海边,迎着夕阳,感受着吹过耳边的风,还有树上偶然掉落的花,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蝴蝶,翩翩起舞,自由,美丽。一曲舞毕,小伙伴们夸夸声一片,一个小伙伴略带遗憾道「穿的是骑行服,如果换上裙子,会更美。」我笑了笑,我也觉得,但是骑行本身已经是重装了,不可能再带裙子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了。只得遗憾。裴逸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光会说,你倒是准备呀?」小伙伴笑笑「队长,我们晚上去大理古城觅食呗?顺带再让咱们的 2 朵金花挑挑衣服?都来大理了,总得感受一下吧。」裴逸尘默许。我看着他们大脑,抬头的一瞬,看见了远处的一个身影,顾景哲正在那里看着我。我移开了视线。

一天骑行结束后,我们一群人游荡在大理古城觅食。走一路吃一路,很爽。也逛了逛,本来想买一套白族服饰,头饰是「风花雪月」,对应大理四大景观,垂穗象征下关风,绣花代表上关花,白色帽顶寓意苍山雪,弧形造型呼应洱海月,很美。但是实在是有点厚重,不方便我们重装骑行旅途携带。最后,买了一件粉色渐变的浮光裙,衣服会跟着阳光的强弱闪现不同的光,很美,像花仙子的衣服。

大理的街头,裴逸尘走在我身侧,温柔地说「你跳舞很好,今天的编舞也特别适合洱海夕阳。我们滇藏线一路上会有一些特别美的景色,你可以试着编舞,去跟风景融合。会拍出你的人生舞蹈的。」我扭头看看他,开玩笑的口气说「呀?我们裴大队长什么时候关心骑行之外的事了?」他笑笑,摸摸我的脑袋「这可不是骑行之外的事,我需要排一些经典照片,社团招人用。」我「奥。」我竟然有些失落。

在裴逸尘的鼓励下,我开始了我的编舞。每天晚上,吃完饭,裴逸尘都会把明天我们要走的路线跟大家再说一遍,然后他会发给我一些第二天路线的经典景色,以及适合拍照的地方。还会陪着我编舞。第二天,我会比其他人早起 1 个小时,去把昨天的舞蹈完善下来。我最后的目标是要在珠峰大本营来一曲人生之舞。

顾景哲一路跟着我们,他们 2 辆车,速度本来可以很快,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天也就一百多公里。跟我们的落脚点都一样。我时常能看到他在看我,但他没打招呼,我也当做没看见。我其实有点不懂他,我追了他一年,他从未主动回应,我们恋爱一年,他从未主动找我。现在分手了,他又这样,我搞不懂,这是他们的自驾行程安排就是这样?还是他为了我……我拍拍自己的脑袋「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为了我?顾景哲那么傲娇的人,为了我?我一定是疯了。」

这一路上,每天裴逸尘跟我探讨如何拍摄,我们的关系亲密了很多。是,亲密了很多。以前,他对社团所有人都一样的,一样的负责任,一样的照顾。但是这一路上的朝夕相伴,我感觉我们亲密了很多,就好像,他是一个我可以依靠的港湾。我知道我这种想法很危险,但他真的值得依赖。

在拉萨,顾景哲再一次出现,他把我拉到跟前说「夏夏,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听到了我跟凌子霄的话,我那是胡说八道的,你知道的,跟他们一起经常胡说八道的。我没觉得你是乡下的野花,没觉得你不好。我真的很爱你,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也一直很爱我。不要生我气了,我们好好的,好嘛?」

我挣脱开他的手,「顾景哲,我第一眼在篮球场上看到你,就喜欢你,你阳光耀眼,帅气明媚,你的笑容让我一下子沉沦了。我总想见你。所以,我没皮没脸地跟在你身后一年多。直到有一天,你说,"既然每天跟着,那就做我女朋友吧」,我简直要开心到起飞了。我每天给你送你早餐,你有事我随叫随到,恨不得跟你成连体婴儿。直到那天你说,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乡下的野花,偶尔换换口味,我才知道,原来你并不喜欢我,甚至你从心里瞧不起我。其实,我并不知道我们有多大的差距,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家庭,有什么样的背景,你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喜欢你,也只是喜欢那个篮球场上爱笑的阳光帅哥。我喜欢你,所以,我业余时间做家教挣钱,每天给你买你爱吃的早餐,给你准备你喜欢的生日礼物,你有事我随叫随到。但那天听到你们的话,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你,我不了解你的成长环境,不了解你内心的傲慢,不了解你怎样看待这个世界,不了解你怎样看待我。我在你眼里的透明的,一眼可以看透。但你在我眼里,我只看到了阳光帅气的外表,这张英俊帅气的面容之下,我一点也不了解。我不明白你。但是,现在,我也不想明白了。因为,我不允许别人践踏我的尊严,我喜欢的人更不可以。」

珠峰下,人生之舞。裴逸尘看着我,看了好久好久。

小伙伴问裴逸尘「尘哥,以前总觉得你偏心夏夏。这一路,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喜欢她。可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还看着顾景哲每天在她身边晃。」

裴逸尘说「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男朋友,而是她自己,她要相信自己本来就足够好。这样她才能面对漫长人生里的一切。」

找工作,裴逸尘默默帮忙,我进了最想去的一家红圈所。

我奋力工作,每天朝 7 晚 10,终于得到了律所前辈的认可,成为了二级合伙人,虽然是最末级的,但是至少我成了律所的一份子。

那天,裴逸尘给我打电话,要给我庆祝。我借着酒劲,吻了裴逸尘。我没有醉,可是清醒时没有勇气,我假装自己醉了。裴逸尘任由我吻他,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他把我送回家,安置好,离开了。我躲在被子里哭。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裴逸尘,很爱很爱,我不敢表白,我害怕失去他。

周末,裴逸尘约我。我故作轻松的赴约,实则精心打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见裴逸尘总是要精心打扮,也总喜欢跟他吃饭的时候喝点酒。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还是期待着。今天的餐厅很浪漫,黑夜餐厅,烛光晚餐。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跟我表白嘛?」可是并没有。裴逸尘送我一条项链,蓝宝石的,非常漂亮,像羊卓雍措的眼泪。他邀请我端午假期一起去玩儿,我答应了。这些年,我大多假期都是跟裴逸尘一起出去玩儿,每次他都会喊三五好友一起。我有点失落,然后我听到他说「端午他们几个都有事,这次只有我们俩。」我看着他,愣神了几秒,「只有我们俩?」他看着我的眼睛「嗯。你觉得不方便吗?」我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喝了口压制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结果把自己给呛到了。裴逸尘拍拍我的后背,擦掉我嘴角的酒,「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端午,我们自驾去了新疆。一路上,裴逸尘开着车,我坐在副驾上——墨镜下的眼睛,偷偷看着他。

在赛里木湖,裴逸尘向我表白了。他单膝跪地,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这枚戒指,我认识,是那年在拉萨,裴逸尘亲手打的。裴逸尘温柔地说:「夏夏,这枚戒指是我为你打的。当时没有送给你,是怕你拒绝,也害怕你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即便答应了我们也走不长远。我想跟你一辈子,长长久久走下去,哪怕是朋友。现在,我想要更多,我想作为你的伴侣,跟你长长久久走下去。你愿意戴上它吗?」

我的眼泪流下来,妆都哭花了,我感觉自己当时一定丑极了。我用力地点头,生怕这是我的幻觉。裴逸尘给我戴上戒指,吻掉我眼角的泪,吻上我的唇,他的吻温柔绵长,我感觉自己要被融化了。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没有带墨镜,就那么赤裸裸地花痴地看着裴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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