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黄咧

爷,我爸我妈啥时候回来?虎头虎脑的杰娃问着侧躺在他身边的爷爷。 老头吐了一口刚吸的烟,好容易舒展开的眉头又缩成了一团。“等麦黄咧,你爸你妈就回来咧” “那麦啥时候黄呢?”小孩继续追问道。 “啥时候麦就黄咧?”这个儿童问出的问题突然难住了这个种地几十年的“专业农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麦子啥时候黄,啥时候该割。可是怎么向这个半大的孙子解释呢? 他又吸了一口土旱烟,紧缩的眉头更加狰狞。 “爷,啥时候麦就黄咧?”小孩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继续追问道。 老人吐出的烟伴着从纱窗上射入的一缕阳光,慢慢的往上浮动,一公分一公分地向上。直到被黄松木天花板阻隔成一片片烟饼。紧紧地浸入松木中。 “等算黄算割叫唤咧,麦就黄咧” “那算黄算割啥时候叫唤嘛”小孩的世界似乎没有厌烦。但大人的世界最不缺厌烦,老人亲昵地拨弄了一下小孙子的头。“你狗日的一天胡想啥,等麦黄咧,你爸你妈自然就回来咧” 从此,小孩见天地守在院子里,等着算黄算割的到来。 “杰娃,杰娃,你弄啥呢?” “等算黄算割呢” “等算黄算割干啥” “我爷说,等到算黄算割叫唤咧,我爸我妈就回来咧”男孩的眼里满是充盈着希望的光,哪怕只是一缕微光,那也是希望的光。 “那我也等”“我也等,我也等算黄算割叫唤。说不定我妈我爸也就回来了” 乡村小学校的灰土操场边上一排散着五颜六色的奇妙的色彩的孩子们排排坐着。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偶几片云朵的天空等待着属于他们的“算黄算割”。 这是关中西部的一个平淡无奇的村庄,在号称八百里秦川的这条冲积平原上像这样的村庄有成千上万个。数以万计的村庄聚落如同上帝掷下的一把黄豆零零星星的分布在沃若的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除过那个几个城市,剩下的便都是这样的零星的村庄。 当夜晚如期而至,在这个条带状的平原上,大城市璀璨的灯光如同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恒星。而无数个黯淡灯火组成的小星星,汇聚成一条广袤的星河。你若是行走在这条银河星带中,定会为她的厚重与平凡所震撼。 他大抵是着迷了,或者就是着魔了。 从家里到学校,从白天到黑夜。他无时无刻不念叨着算黄算割的字样。在课堂上,他坐着发呆,老师注意到他让他回答问题。他在木然之下叨出了一句“算黄算割”。老师㤞然,很生气。让他站到教室外边。他成了同学们哄笑的对象。 “杰娃天天念叨算黄算割,怕是要变成算黄算割了”一个男孩说道。 “就是就是,咱不敢再和他耍了。看他再把咱变成了算黄算割”另一个男孩应声提道。 于是,在黄昏的村道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算黄算割”低着头顾着脚下的路。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他警惕地抬起头向远处望去。他可能会站定细细分辨,但那不是算黄算割的叫声,他会失望尔后又低着头顾着脚下的路。 “杰娃杰娃,么爸么妈。算黄算割,把他当娃”一群顽皮的孩子唱着自编的顺口溜从他身旁跑过。孩子们哄着笑着朝他做鬼脸。他喊着叫着追赶着,不时地拾起几块土块向前方的人群扔去。 “你们才么爸么妈,我有爸有妈,我有爸有妈……” 他是挂着泪,花着脸,吊着半哑的嗓子回家的。 爷爷给他擦着脸,他哭着告诉了爷爷。爷爷看着受了委屈的孙子,心中满不是滋味。“谁说我杰娃么爸么妈,咱今晚就给你爸你妈打电话” “好好好,打电话喽,打电话喽”能看的出来孩子很期待也很高兴。 夜晚,昏暗摇晃着的暗黄色的灯下。爷孙二人围着电话机,老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有了年头的老花镜。孩子轻巧地拨弄着电话机按键,老人的嘴里不时地蹦出一两个数字,聪明的孩子将它们组成一串期待与爱拨向远方。 嘟……嘟……嘟…… 嘟……嘟……嘟…… 电话听筒中重复着嘟嘟嘟的声音,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在这一瞬间。老人和孩子都警醒地分辨着听筒里的每一丝声音,生怕错过了接通亲情的瞬间。 嘟……嘟……嘟…… “喂” “喂,妈妈”是孩子率先听出自己母亲的声音。母亲也几乎是同一瞬间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孩子的呼唤。 “喂,是杰娃呀。想不想妈妈呀”我们几乎听到了女人的哽咽,相信电话那头,一个劳累了一天的女人,持着电话,听着自己孩子的呼喊。她眼中含泪,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必须强颜欢笑,让孩子知道母亲很开心听到自己的声音。让孩子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她很爱他,她们很爱他。 孩子几乎是同时爆发出的嚎啕大哭,或许夜晚静谧的村庄也因这一声大哭致使鸡鸣狗叫。 远处的野狗叫过几声也进入梦乡了。 孩子的泪止不住,老人也看的有些心酸。想必电话那头的夫妻也相拥而泣了吧。 (呜呜呜呜呜呜)“妈妈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们了。同学们都说我是没爸没妈的娃,还说我是算黄算割的娃。” 那头的女人早已泣不成声,丈夫接过了电话。“杰娃,爸爸妈妈答应你等麦黄咧就回来看你。等到时候算黄算割叫唤了,爸爸妈妈就在回来的路上了好不好” 这是大男人与小男子汉的约定。 他像变了一个人,每天天没亮就早早起来吃过饭就去上学。上课认真听讲,课堂上还时不时地回答问题。老师都觉得这个曾经魂不守舍的孩子变化太大了。 他想要在麦黄前的期末考试里考个好成绩给爸爸妈妈看,这是他的秘密。他给谁都没有说,包括爷爷。 当太阳跨过赤道后,一步步地向北回归线靠近。地里的麦子在刚经过倒春寒后卸下了厚厚的霜甲。懒洋洋地抬起头瞧着越来越高的日头。慢慢地,兄弟姐妹们都开始拥抱这难得的温暖了。 四五月的麦子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褪去了青色的外衣换上渐黄色的长袍。 从根到穗,彻底黄了。站在地头望去,密不透风的半人高的麦田。一阵风过,金色的麦浪向你涌来。微微的麦芽的香气和混着成熟的泥土的气息一股脑地钻进你的鼻子。从上到下,从外到里,带给你全身心的喜悦。 天空中偶尔掠过几只鸟。伴着算黄算割的叫声,渐渐飞向远方的麦田。 等等,算黄算割。我们的小主人公日思夜念的算黄算割终于来到了。 我们的小主人公在干什么呢? 此时的杰娃红肿着双眼,推着一个小推车正在把晾晒在屋外的麦子往屋里转移。爷爷拉着大车,他推着小车。远处的算黄算割渐渐飞近又徐徐飞远。偶尔会有个调皮的算黄算割拉下一泡希黄的屎,掉进金黄的麦堆里。随着加工的机器将裹入人们的腹中。 他是在清晨得知父母无法回乡的消息的。工厂效益太好,太忙了,回不来。这么个简单的理由让他哭了整整一天。在歇斯底里的哭声里,他把期末考试卷子撕的粉碎。即使是再心灵手巧的女红师傅也无法将它拼回原状。 乡下农忙时节的饭食都是凑合的。 他和爷爷蹲在门墩上吃饭,两人中间搁一碗中午的剩菜。爷爷不时地往自己碗里夹,他却捧着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年你爸你妈忙,等过年他们肯定回来。再不回来,咱爷孙两就去深圳找他们。” “真的?”他将头从碗中拔出来,红肿的眼盯着爷爷。 “爷能骗你?爷骗过你?快吃,吃完饭给你妈打个电话” 又是一场感天动地的母子相认。父母也觉得很对不起他,也应允他年底一定回来,否则就接爷孙两去深圳过年。 啊,深圳,那是他在电视上见到的大城市。楼高车多,大商场,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他有些欣喜,他甚至希望父母过年不回来,这样他就可以和爷爷去深圳了。还会坐火车,这对他来说不只是这么简单。班里小虎的爸爸在省城打工,去年暑假小虎被接到城里玩了一整个暑假。小虎不但见到了爸爸,而且还去了游乐场和动物园。 他羡慕极了,他只有在电视上去过动物园和游乐场。 过了这个暑假,他就上五年级了。 他告诉班里的同学,父母过年要接他去深圳过年。可是班里没有人相信他。 “你哄谁呢!你上学期说等算黄算割叫唤了你爸你妈就回来,结果你爸你妈就么有回来。你连省城都么有去过,还去深圳,你知道深圳在哪不?”小虎趾高气昂地在同学们面前戳破他编的梦。 “我看你就么爸么妈,你是你爷拾来的” “哈哈 哈哈”同学们嘲笑着,似乎有些轻蔑和嘲讽。 当然她们也有资格嘲讽杰娃。这些孩子他们只有父亲在外地打工,母亲还可以陪在他们身边。他们还可以感受到母爱。而像杰娃这样的孩子,父母都在外地,他们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他们从小就缺爱,缺父爱,母爱,以及家庭的爱。他们当然有嘲笑他们的资本。 他打了小虎,扭打着的两个人被老师拉开。 一个鼻青,一个脸肿。 好在双方家长都是乡亲,况且男孩子打闹淘气也没什么,双方也就没有什么计较。再者说,一个年过半百,黄土埋到脖子的老汉能与一个男人不在身边的乡下妇女计较什么。当然我们也相信这个妇女也不会与这个老人计较什么。 若是发生在城里,双方家长一定会大打出手。这也便是我们乡村的淳朴了。 太阳似乎都知道了这个男孩与父母的约定。 太阳公公一改平时懒洋洋的姿态,大踏步地跨过赤道,来到南回归线。 这个冬天异常的冷,可他的心却十分地暖和。 他吃着爷爷包的笨拙的饺子。祖孙二人坐在热炕上,看着电视,屋里火炉上的热水壶嘶嘶嘶地冒着热气。而几十厘米外的窗外,大雪盖过苞谷架,一层一层地向上堆积着。 “近日,受蒙古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我国大部分地区将会出现强对流天气,届时将会有大规模降雪产生……” “我国华南地区遭遇几十年不遇特大雪灾,大部分机场停运,铁路延迟运送……” 一连几天了,电视上都是关于暴雪的报道。他知道父母肯定回不来了,他早早地写完寒假作业。他知道去了深圳和父母出去玩是没有时间写作业的。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腊月二十三,他和爷爷祭过灶神。 裹得严严实实的祖孙二人将院中的雪拉到门外,他用雪在门口堆了一个大雪人。他想过年了他和爷爷去了深圳留下个雪人也好看门。他用铁锹把雪人堆得异常瓷实。 “爷,爷,咱两啥时候去深圳呀”他兴致勃勃地问道。 “去啥深圳,下大雪,铁路都压塌了,火车都过不去,飞机也飞不上天,咱爷俩咋去?总不能走去吧” 他没有回过神,过一会他有些懂了。 大雪让父母回不来,可是自己也去不了深圳呀。天哪,他彻底愣住了。 这次的失望并没有让他歇斯底里地哭泣,他先是愣了一会,穿上衣服,在门后取了铁锹,把他堆的异常瓷实的雪人铲的七零八落。他铲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把雪地下的土铲了出来。 黑色的土混杂在耀眼的白雪中,肮脏极了。土混杂了雪便没有了土的淳朴,雪混了土,也就没有了雪的柔妩。 除夕他没有接父母打来的电话,爷爷说他睡了,父母也没再说什么。 伴着大年夜的爆竹,他的泪珠吧嗒吧嗒地打在枕头上。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清晨,老人看了孙子红肿的眼,也没说什么。的确,他很伤心。他有些恨父母,恨他们生下自己就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管他不疼他也不爱他。他无法理解父母所谓的苦衷,他只知道这样的人不配做自己的父母。 大抵中国6000多万像他这样的孩子也是这么理解的吧。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这样的念头在不久之后便打消了。父母也觉得愧对孩子,从远方寄回来一身新衣服,几袋好吃的,还有几款新奇的文具。 他便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衣与小伙伴们分享他的零食去了。 其实,他并不想把他见都没见过的好吃的分享给他们。但是他必须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知道他是有爸妈的孩子。他也是块宝,他也有人爱。 孩子们的嘴在好吃的面前自然也就绝口不提杰娃父母的事了。他们又可以在一起开心地玩耍了。 “杰娃,杰娃,你干啥呢?” “等算黄算割呢” “你咋还等呢?” “我爸我妈说,等今年麦黄了,算黄算割叫唤了他们一定回来。然后他们以后就再也不走了。” “真的?” “真的,我爸在电话里亲口给我说的。你不信可以去问我爷” “噢,那你等。我回呀,要不然一会我妈可寻我呀” “对,那你回” 村边打麦场上,依旧是那个男孩蹲在破旧的碾盘上。有望没望地望望村口,有听没听地听听远方传来的鸟叫,分辨分辨是不是他想要的声音。 或许是吧,或许不是。 去年大雪厚似被,今年枕着馒头睡。爷孙两站在地头。爷爷语重心长地说着不知是哪个朝代流传下来的民谚。 “杰娃,去年下了一冬大雪,今年庄稼能成” “能成?”杰娃一脸疑惑地望着爷爷。 “能成”爷爷自信地望着孙子,这分明是种地几十年的专业农民发自肺腑的自信。 的确,今年的庄稼长势很足。料得老天爷照顾,今年的雨水和日头也不错。 过了五一节,部分麦田都已经开始泛黄。有的施过几遍肥的地麦子都抽穗了,这无异是最令农民欣喜的事。 爷爷折了一个麦穗,用力一抽。两个厚大又粗糙健壮的手掌来回一搓。麦皮和麦粒便分了家。搭在嘴边一吹,金黄的麦壳夹着半黄生白的麦皮扑簌簌地落下。金灿灿的好看极了。 爷爷连着搓了好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笑道“新麦就是香”。杰娃说是也学着爷爷搓了几颗放入嘴中,嚼了几下便吐了出来。“爷,你哄人,涩的很,苦的很”老人笑着看着孙子。“你这瓜娃哟” 麦黄咧,能割咧。 伴着算黄算割悠扬的叫声,又是一年农忙时节。杰娃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给在远方忙碌的妈妈打了电话。 “喂,妈,我是杰娃。你和我爸啥时回来,麦都黄了,算黄算割也叫唤了” “噢,杰娃。爸妈今年回不去了,今年厂子效益好忙得很。你在屋里听你爷的话。等今年过年爸妈就回来了。杰娃要听话噢,妈忙得很不说了” 伴着电话那头机器轰鸣声的终结,他也终结了。他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许久,许久,没人知道是多久。 农忙时节的农村就像打仗。没人会去注意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不见了。 老汉是在忙完地里的活后回到家才注意到孙子不见了,本想着孩子可能跑出去玩去了。也就没在意。直到快十点,还不见孙子,老汉这才着急。寻问遍了所有同村的孩子才有些心慌。 是夜,已深。约过半更。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在村前村后寻找着。村前村后此起彼伏地响彻着“杰娃,回家咧。杰娃,天黑了,回家了” 孩子的尸体是在村旁的水库里发现的。 双唇紧闭,眼睛瞪得死大,背心和短裤在水的作用下紧紧贴在泡的发白的皮肤上。 尸体打捞上来停在村口的庙门前,不知是哪位好心的婶子拿来一块被面盖在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 麦黄咧,该割咧。 远方的一阵风刮过,孩子化作一只金色的算黄算割鸟。扑棱着翅膀口中叫着“算黄算割 算黄算割”向远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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