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楚灵王挟诈灭陈蔡 晏平仲巧辩服荆蛮(下)
晏婴正在观赏风景,忽然看见有两辆马车,从大路上疾驰而来。车上坐着的都是身材高大、长发披肩的壮士,他们是从众多士兵中挑选出来的精英,盔甲鲜明耀眼,手中握着巨弓长戟,威风凛凛,如同天神一般,他们是来迎接晏婴的,想以此衬托出晏婴的矮小。晏婴说:“我今天是来访问,增进两国友好,不是来打仗的,哪里用得着武士?”于是喝退他们,驱车径直前进。
将要进入朝堂时,朝堂门外有十几位官员,他们头戴高冠、腰扎宽带,文质彬彬,整齐地排列在两边。晏婴知道这些都是楚国的豪杰,慌忙下车。众官员纷纷上前,逐一与晏婴相见,然后分别站在朝门左右两边,等候朝见。
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先开口问道:“大夫莫非就是夷维(晏婴的籍贯)的晏平仲吗?”晏婴一看,原来是斗韦龟的儿子斗成然,他官拜郊尹。晏婴回答说:“是的。大夫有什么指教?”斗成然说:“我听说齐国是太公姜尚所封的国家,兵力与秦国、楚国相当,财富与鲁国、卫国相近。可是自从齐桓公称霸之后,国内篡位夺权的事情接连不断,宋国、晋国交替攻打齐国,如今齐国朝晋暮楚,君臣四处奔波,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以齐侯的志向,难道会比不上桓公吗?平仲你的贤能,也不比管仲差。君臣同心同德,为何不思考大力施展治国才能,重振齐国旧业,以光耀先人的遗风呢?却甘心侍奉大国,把自己当作臣仆,这实在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晏婴提高声音回答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自从周朝的纲纪失去控制,五霸轮流兴起,齐国、晋国在中原称霸,秦国在西戎称霸,楚国在南蛮称霸,虽然说是人才辈出,但也是运气使然。晋文公雄才大略,却在守丧期间遭到袭击;秦穆公强盛一时,子孙却逐渐衰弱。楚庄王之后,楚国也常常受到晋国、吴国的欺侮。难道只有齐国是这样吗?我们国君知道天运的盛衰,明白时务的机变,所以养兵练将,伺机而动。今天我们两国交往,这是邻国之间往来的礼仪,是记载在王制中的,怎么能说是臣仆呢?你的祖父子文是楚国的名臣,他能认清时务、通晓机变,你不是他的嫡传后代吗?怎么会说出这样违背常理的话呢?”成然满脸羞愧,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朝门左边官员中有一人问道:“平仲自认为是能认清时务、通晓机变的人,可是在崔杼、庆封之乱时,齐国的大臣从贾举以下,为尽忠守义而死的人不计其数,陈文子有十辆马车,离开齐国表示反对。你是齐国的世家大族,上不能讨伐叛贼,下不能辞去官位,中又不能以死相报,为何还如此留恋名位呢?”晏婴一看,原来是楚国的上大夫阳匄,字子瑕,是楚穆王的曾孙。晏婴立即回答说:“胸怀大节的人,不会拘泥于小节;有长远考虑的人,怎么会只谋划眼前。我听说君主为社稷而死,臣子应当跟随他死去,如今先君庄公,不是为国家社稷而死,那些跟随他去死的人,都是他的私人亲信。我虽然不才,怎么敢置身于那些受宠幸的人之列,以一死来沽名钓誉呢?况且作为人臣,当国家遇到灾难,有能力就设法解决,没有能力就离开。我不离开是想拥立新君,以保全齐国的宗庙祭祀,并不是贪图官位。如果人人都离开,国家大事依靠谁来处理?况且君父发生变故,哪个国家没有呢?你说楚国在朝中的各位公卿,人人都是讨伐叛贼、为国死难的人吗?”这一句话暗指楚灵王熊虔弑杀君主,各位大臣反而拥戴他为君,只知道责备别人,却不知道责备自己,公孙瑕无言以对。
不一会儿,右边官员中又有一人站出来说:“平仲!你说‘想确立新君,以保宗庙祭祀’,这话太虚夸了。崔杼、庆封相互勾结,栾氏、高氏、陈氏、鲍氏相互争斗,你在其中犹豫观望,并没有看见你出奇谋妙策,不过是因人成事罢了,尽心报国的人,就这样做吗?”晏婴一看,原来是右尹郑丹,字子革。晏婴笑着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崔杼、庆封结盟的时候,唯独我没有参与,四大家族发生灾难的时候,我在国君身边,该刚强的时候刚强,该柔和的时候柔和,伺机而动,主要目的是保全君主和国家,这岂是旁观者所能窥探得到的呢?”
左边官员中又有一人站出来说:“大丈夫应当匡扶时世、辅佐君主,有大才略的人,必定有大规划,依我看,平仲未免是个鄙陋吝啬的人了。”晏婴一看,原来是太宰薳启疆。晏婴说:“足下怎么知道我鄙陋吝啬呢?”启疆说:“大丈夫身在明君身边做官,贵为相国,本来应当穿着华丽的衣服,乘坐豪华的车马,来彰显君主的恩宠赏赐,为何你却穿着破旧的衣服、驾着瘦弱的马出使到外国,难道是俸禄不够吗?况且我听说平仲少年时穿的狐裘,三十年都不更换,参加祭祀时,猪腿连祭器都掩盖不住,这不是鄙陋吝啬又是什么呢?”晏婴拍掌大笑说:“足下的见识何其浅薄呢?我自从担任相国以来,父亲一族都穿上了皮裘,母亲一族都吃上了肉,至于妻子一族也没有受冻挨饿的。那些平民百姓,等待我救济才能生火做饭的,有七十多家。我家虽然节俭,但三族却很富足;我自己好像吝啬,但众多士人却能满足,用这种方法来彰显君主的恩宠赏赐不也是很有力度吗?”
话还没说完,右边官员中又有一人站出来,指着晏婴大笑说:“我听说成汤身高九尺,做了贤明的君王;子桑力大无比,能敌万人,成了名将。古代的明君贤士都因为身材魁梧、勇猛过人,才能在当时建立功业,在后代留下美名,如今你身高不满五尺,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耍嘴皮子,自以为有能力,难道不可耻吗?”晏婴一看,原来是公子真的孙子囊瓦,字子常,现在担任楚王的车右之职。晏婴只是微微一笑,回答说:“我听说秤砣虽小,能压千斤;船桨虽长,最终要受水的驱使。侨如身高体长,却被鲁国杀死,南宫万力大绝世,却被宋国杀死,足下身高力大,恐怕也差不多吧。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但如果有问题就会承认过错,又怎么敢自夸口舌呢?”囊瓦无言以对。
忽然有人报告:“令尹薳羆来了。”众人都拱手站立等候。伍举随龚请晏婴进入朝门,对各位大夫说:“平仲是齐国的贤士,你们怎么能以言语相加?”
过了一会儿,楚灵王登上宝殿,伍举将晏婴引见给楚灵王。楚灵王一见晏婴,立刻问道:“齐国难道无人吗?”晏婴说:“齐国人呼气成云,挥汗如雨,走路肩碰肩,站着脚挨脚,怎么能说无人呢?”楚灵王说:“那为什么派你这个小人来访问我国呢?”晏婴说:“敝国派遣使者有常规,贤能的人派往贤明的国家,不肖的人派往不肖的国家;大人派往大国,小人派往小国。我是小人,又是最不贤能的人,所以被派来访问楚国!”楚灵王被他的话说得很是尴尬,但心中却暗暗感到惊异。
出使访问的事情办完后,正好郊外的人进献合欢橘来了,楚灵王先拿了一个赐给晏婴,晏婴竟然连皮一起吃下去,楚灵王拍手大笑说:“齐国人难道没吃过橘子吗?为什么不剥皮呢?”晏婴回答说:“臣听说‘接受君主的赏赐,瓜桃不削皮,橘柑不剥皮’,现在承蒙大王的赏赐,就像对待我的君主一样,大王没有吩咐剥皮,我怎么敢不全部吃下去呢?”楚灵王不由得肃然起敬,赐给他座位并命令摆酒。
不一会儿,三四个武士绑着一个囚犯从殿下走过,楚灵王立刻问道:“这个囚犯是哪里人?”武士回答:“齐国人!”楚灵王问:“他犯了什么罪?”武士回答:“盗贼。”楚灵王随回头对晏婴说:“齐国人习惯做盗贼吗?”晏婴知道他是故意设下圈套,想嘲笑自己,于是叩头说:“臣听说‘江南有橘子,移到江北,就变成枳子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水土不同。这位齐国人在齐国不做盗贼,到了楚国就做盗贼,这是楚国的土地使他这样的,与齐国有什么关系呢?”
楚灵王沉默了很久,说:“寡人本来想羞辱你,现在反而被你羞辱了!”于是以隆重的礼节对待晏婴,并送他回国。
齐景公闻讯嘉奖晏婴的功劳,尊他为上相,赐给他价值千金的裘衣,还想割地来增加他的封地,晏婴都不接受。景公又想扩建晏婴的住宅,晏婴也极力推辞。
一天,景公到晏婴家去拜访,看见他的妻子,对晏婴说:“她是卿的妻子吗?”晏婴回答说:“是的。”景公笑着说:“哎呀!又老又丑啊。寡人有个爱女,年轻又美丽,愿意把她嫁给卿!”晏婴回答“人因为年轻漂亮而侍奉人,是想到自己年老色衰时,可以有所依靠。我的妻子虽然又老又丑,但我以前已经接受过她的托付了,怎能忍心背叛她呢?”景公感叹道:“卿不背叛你自己妻子,更何况对君主和父亲呢?”于是深信晏婴的忠诚,更加敬重他,并委以重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