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铁锈味渗进破庙的砖缝时,阿昭正蹲在蒲团上擦剑。
剑是铁铸的,剑脊刻着“昭”字,是他十二岁那年,老和尚用烧红的铁签子烙上去的。此刻剑身蒙着层薄灰,像被谁蒙了层旧绢——自三个月前老和尚坐化,这柄剑就再没出过鞘。
“小师父,”阿昭对着空蒲团轻声说,“我把《金刚经》抄完第三遍了。”
风卷着雨珠打在窗纸上,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阿昭摸出怀里的半块玉佩,玉质发暗,刻着个“玄”字,边缘还有道缺口。这是老和尚咽气前塞给他的,当时老人咳得直不起腰,手指攥得死紧:“阿昭,去……去终南山,找……找玄剑门的……”
话没说完,老和尚的手就垂了。阿昭记得那夜,他跪在床前守了整宿,看着老人的体温一点点冷下去,像块被雨水泡透的炭。
破庙的钟停了七年。
阿昭十二岁那年,老和尚敲着钟送他下山:“阿昭,你满十岁了,该去学本事。记住,剑是护人的刀,不是杀人的刃。”他背着个青布包袱,里面装着老和尚缝的粗布衫、半袋炒米,还有那柄没开过锋的铁剑。
山脚下的茶棚老板娘给他递了碗热粥:“小师傅,你师父呢?”
阿昭低头搅粥:“他睡了。”
老板娘叹气:“三年前有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来寻你,说要带你回玄剑门。你师父把他骂走了,说‘玄剑门的规矩,早该烂在泥里’。”她压低声音,“后来我听人说,玄剑门的老掌门被亲传弟子杀了,尸体就埋在后山……”
阿昭的粥碗“当啷”掉在地上。他想起老和尚临终前的咳嗽,想起床底下那口从未打开过的木箱——老和尚总说“等你长大”,可现在,他连“长大”都没弄明白,就要带着半块玉佩,往一场未知的风暴里闯。
终南山的雪下得急,阿昭的青布衫结了层冰碴。
他在山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玄剑门的弟子举着火把来回巡逻,见他就骂:“哪来的小叫花子?快滚!”直到第七日清晨,门内传来清越的琴声,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年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酒葫芦:“喂,小乞丐,你跪的是玄剑门,还是跪你怀里那块破玉?”
阿昭抬头,看见少年腰间挂着柄玉鞘剑,剑穗是血红色的。他摸出怀里的半块玉佩:“我找玄剑门的人。”
少年的瞳孔骤缩。他抢过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眼,脸色骤变:“这玉……这是我爹的!”他拽着阿昭往门里拖,“跟我来!”
玄剑门的内堂燃着沉水香。白发老者坐在主位上,看见玉佩的瞬间,茶盏“啪”地碎在地上:“你是……”
“我是老方丈捡的弃婴。”阿昭攥紧剑,“他说让我来找玄剑门。”
老者的手在发抖。他指了指墙上的牌位:“那是三十年前的玄剑门老掌门,我的师兄。当年他和师弟争夺掌门之位,师弟……师弟被他杀了。”他突然抓住阿昭的手腕,“你怀里的玉佩,是老掌门的随身之物。当年他说,若有一日有人持此玉来,便是他血脉未断。”
阿昭的太阳穴突突跳。他想起老和尚临终前的话:“阿昭,你不是我捡的……你是被放在破庙门槛上的。”
“你师父呢?”老者问。
阿昭说:“他圆寂了。”
老者的眼泪砸在案上:“他是我最疼的师弟。当年师兄要杀我,是他挡在我前面……”他突然拔高声音,“去把藏经阁第三层的《剑谱》拿来!”
阿昭捧着泛黄的《剑谱》回来时,老者正盯着牌位上的字发怔。牌位上刻着“玄剑门清玄子之位”,旁边还有行小字:“清玄子,杀师夺位,不配为玄剑门人。”
“这是我师兄的罪状。”老者说,“当年他为了掌门之位,毒杀师父,又买通山匪灭口。你师父发现真相,被师兄追杀,这才躲进破庙。”
阿昭的剑“嗡”地出鞘。他想起老和尚教他练剑时说的话:“剑要认主,更要认理。”此刻《剑谱》在他手里翻得哗哗响,最后一页画着幅图——正是破庙后山的那棵老槐树,树下埋着个木匣。
“去把木匣取出来。”老者说,“里面有你师父的血书。”
破庙的老槐树被雷劈过,树洞里塞着个漆木匣。
阿昭用剑挑开木匣,里面是封血书,还有半块玉佩——和他的那半块严丝合缝。血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老和尚用指血写的:“阿昭,我不是你师父,我是玄剑门清玄子的师弟。当年他为夺掌门,杀我满门。我逃进破庙,捡到你时,你才三个月大。我把真相刻在剑脊上,等你长大……”
后面的字被血浸透了,模糊成一片。阿昭摸出剑,剑脊上的“昭”字下,果然藏着行小字:“清玄子弑师,玄剑门当诛。”
山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阿昭突然笑了。他想起老和尚教他抄经时说:“心若明镜,何惧尘埃。”原来老和尚早知道自己的身世,却用二十本《金刚经》、三千遍“阿弥陀佛”,把仇恨揉成了慈悲。
“我要去玄剑门。”他对老者说。
老者点头:“我陪你去。”
玄剑门的演武场结着冰。
阿昭站在中央,面前是玄剑门现任掌门——当年清玄子的儿子,如今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他腰间挂着柄金鞘剑,剑穗是玄色的,和阿昭怀里的玉佩,是同一种暗哑的光泽。
“你可知罪?”阿昭的声音像块冰。
掌门冷笑:“你不过是个野种,也配来问罪?”
阿昭抽出剑。剑身出鞘时,雪突然停了。阳光照在剑脊上,“昭”字泛着冷光,像把淬了霜的刀。
“第一式,破妄。”
阿昭的剑刺向掌门的左肩。这是老和尚教的起手式,看似绵软,实则暗含巧劲。掌门挥剑格挡,金铁交鸣震得演武场的积雪簌簌落。
“第二式,断执。”
阿昭的剑势变了。他想起老和尚在破庙里教他劈柴,说“刀要顺着木纹走,心要顺着道理走”。此刻他的剑不再硬碰硬,而是顺着掌门的力道绕了个弯,削向对方的腕脉。
掌门吃痛,剑“当啷”落地。阿昭的剑尖抵住他的咽喉:“你爹杀了我师父全家,你可知?”
掌门的脸瞬间煞白。他突然笑了:“原来你就是那个弃婴……清玄子那老东西,倒给你留了把好剑。”他伸手去摸腰间的金鞘剑,“不过,你以为凭你那破剑,能杀我?”
阿昭的剑往前送了寸许。鲜血溅在雪地上,像朵开败的红梅。
“我能杀你。”他说,“但我不会。”
掌门愣住。
阿昭收剑入鞘:“我要你跪在破庙的老槐树下,替我师父和老和尚,给当年被杀的人,磕三个响头。”
演武场一片死寂。掌门的膝盖“咚”地砸在青石板上。他哭了,像个被抽走脊梁的老人:“我早该知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暮春的雨丝裹着槐花香渗进破庙的砖缝时,阿昭正蹲在蒲团上擦剑。
剑是铁铸的,剑脊刻着“昭”字,被他擦得锃亮。供桌上摆着半块玉佩,和老和尚留下的血书。窗外的老槐树抽了新芽,风过时,落下几片嫩叶,落在剑上,像滴没擦干净的眼泪。
“小师父,”阿昭对着空蒲团轻声说,“我把《金刚经》抄完第四遍了。”
他摸出怀里的半块玉佩,和剑脊上的“昭”字轻轻碰了碰。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见剑身上若有若无的刻痕——那是老和尚用指甲划的,歪歪扭扭的“善”字。
阿昭笑了。他终于明白,老和尚说的“剑是护人的刀”,不是护自己,是护那些被仇恨蒙住眼的人;而“从善”的路,从来不是用别人的血铺出来的,是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碎心里的冰。
雨停了。破庙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阿昭站起身,把剑收进剑鞘,往怀里揣了块炊饼——是隔壁王婶塞给他的,说“小师傅,出门在外,别饿着”。
他踩着青石板往山下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身后的破庙里,长明灯还在亮着,照见供桌上那半块玉佩,和老和尚留下的血书,泛着温暖的光。
而在他心里,有株新抽的芽,正顶开积了十八年的雪,向着太阳,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