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左手手腕有一道疤痕,现在已经变淡但还能看出三四点好像花瓣的样子。那是我什么时候留下的呢?好像是毕业后,我正式工作的第一家广告公司。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符号,也是青春的伤痕,更是年轻而叛逆的执拗,是我的少年始终在我心里留下的标签和记忆。
高三那年,坐在我后面的男生也是个子小小的,以被好同学称之为痞子混子而得名。他喜欢上课拽我的头发,有一年他还偷偷的看我写的日记,当时我写完是放在课桌抽屉里的。我恼羞成怒,因为写的是作为老大的我在家里被忽视的感受,我生病住院以及渴望不要出院的经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父母在身边,那种特别的幸福感是我一直想要的。听说他喜欢我,这个听说是同班的女同学听了男同学传话,但也仅仅停留在听说,因为听说了这个听说后,我就疏远了他。
我喜欢的少年,高大帅气且写的一手好字。龙飞凤舞的钢笔字,或正或草,眼睛明亮熠熠生光。即便是在停电点着蜡烛的晚自习课堂,我们头碰头面对面的在一张课桌上做习题,共用一根蜡烛。有一次,我们在复习时他突然问:你晚上吃的什么?感觉问到一股羊肉的味道。小时候家里的食用油基本都是猪油或者羊油,肥肉炼出来的荤油脂膻味很大,气味也很重。我立刻屏住呼吸,那一晚从头到尾我都心不在焉,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吃过膻味足的食物。
他的家在镇子下面的村子,一条大河从村子前过,在村口弯了一道湾。一道快要垮掉的石桥跨过河面,高高的河堰上一排杨树。夏天的时候,河底的水草、河边的菖蒲都茂盛幽深,青蛙的鸣叫、树上的知了加上各种鸟鸣,周边的麦田和林间有布谷鸟的叫声。高三第一年落榜,复读我们还是选择在镇子的中学,因为课堂上我们低语被老师点名批评。后来我们都去了县城,他去了一中我去了二中。同一年我们都考上了大学,他北上去了师范学校而我南下则进了经济学院。
大学三年期间几乎累积了一大行李箱的信件,我去你来,你来我去,基本上信都是衔接的刚刚好。接到了信读完第一时间就是回信,也是寄出没多久又收到回信。我和他说起我新认识的同学、我在上的课,画的画以及拍摄的照片。他和我说起他一个宿舍的同学,他枯燥的课程。他给我寄了一本诗画梅花的画册,里面全是关于梅花的画和诗词。我一直以为,我们就是很好的同学,来往比较多的同学而已。直到又有一个人跟我说他喜欢我,我才明白我喜欢的是谁!
说一件特别幼稚的事:我有一次寄信,特地把邮票倒贴着。那个时候邮票贴的方式也有不同的说法,倒贴就是:我很喜欢你但是我说不出来。或者是我暗恋着你。幼稚吧,现在回想当时我的确也挺幼稚的,可是当时就是那么忐忑的心情。寄出后一直在焦急等待这,直到收到他的信。好吧,他的邮票是三张对贴着环绕一圈的。信里还是普通的问候和日常的诉说,当然我的信也是普通的日常。我们都没有明白的说出来,没人挑明。我真是百爪挠心的到处去搜这是啥意思呢?那是没有网络,可搜集的资料也有限。然后我们就这么一直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直到毕业。
他毕业被分回老家当教师,就在我们隔壁的镇子上。而我则选择留在南京,因为我的专业也只有留在城市里才能找到对口的工作。毕业那年的实习前暑假我回了老家。我们约了见面,他的姐姐嫁到我们镇子上,就在桥头开了一家小商店,我们在他姐姐的店里聊了一会,约了第二天去他家。我骑车去他家的时候,特地把我在学校的绘画作业也带回去送给他,是我最好的那一幅作品,蓝印花布的纹样制作。
我至今记得那一幕场景,夏日夕阳快落下的日光,暖黄的透过重重杨树林打在他家的院子。他父母住在村子里的老院子,这处院子算是他的新房子。在我们那边,父母会提前为儿子准备一处未来成家的宅子,石头砌的院墙瓦房顶,三间正房,偏房未建。他站在门前,我坐在院子里,他笑着拿出家里给他做的一套新衣服,是要去教书的时候穿的。还说:我穿给你看看好看不。我说:好啊。那天临近夕落的时候突然下了很大的雨,完全无法出门的那种大雨。他要我避雨了再走,只是这雨就一直没有停止过。那天晚上,我只能在他家留宿,他说可以和他妹妹一起挤着睡。我并没有想过我的父亲母亲会对这件事怎么看,也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因为下雨所以明天走,这件事对我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当天晚上他们村子还有露天电影,是别人庆祝孩子满月还是结婚的,不记得了。只记得我穿着他妹妹的大雨靴站在雨里,打着伞,站在雨中看电影。渐渐的雨越来越大,我们就从电影的地方走回去,雨水里的泥巴又深又重,雨靴又不合脚,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不时的停下来拔出被泥巴紧紧裹住的脚。晚上回到他的房子,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我瞄了一眼发现是我放假前寄出给他的信件,还未拆封应该是刚到。从城市寄到镇子再送到村子里是花好久的时间。我赶紧拉着他的妹妹,洗脚上床。他的三间正房是打通的,通常我们那边的房子格局都是这样的。中间正对着大门,居中是一张条案,有的会在墙上挂一幅画,两边带着对联。大部分都是老寿星的图。左边一间放着一张床,右边也是一张大床。他睡在左边的那张床,我和他妹妹还带着她的三岁外甥女,一起挤在右边的床。
第二天雨停了,地上全是很深的泥水。去他父母的老院子吃早饭,他父母年龄很大,也是普通的沧桑一如千千万万的辛苦一辈子的农人。他们很热情,早餐还准备了好几种,除了稀饭和馒头饼,还特地做了蛋炒饭。我很不好意思拒绝,所以他们塞给我多少我就吃了多少,直到最后撑得慌。早餐后他骑车送我回镇子,河堰的泥土也没有比村子里干多好,他蹬着很辛苦。几乎都要骑不动,车轮上全是泥巴,塞的严严实实的,经常是骑了一小段就要停下里用树枝把泥巴捅开。怕我的鞋子泥太多,所以我都是在后座没下来。
他把我送到镇子的小医院门口,那个时候正好奶奶住院,在院门口遇到了母亲。忘记了当时他们是怎样交流的,就是母亲责怪我头一天为什么不回来,因为舅舅阿姨从江苏赶过来,为了等我一直等到快要下雨才不得不走。后来母亲也没有问过我关于他的事。直到前几年偶尔的谈话中,母亲说了一下,当时那个男同学。
最后返校的时候那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半夜会躲在宿舍尽头的窗户边抽烟。是的,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始抽烟。有一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成分在,也有是回家还是留下来的烦恼。就是突然有一天蜗牛神秘的跟我说,我们宿舍不安全吧,发现宿舍旁边的窗户前有一堆烟头,那时候我们的宿舍也在西边尽头,窗户正对着楼下的篮球场。我说:不知道啊。心里却是暗暗的回应,那是我哎。
后来,我把所有的,是所有的,他给我的信全撕了。我们那次在院子里,他对我说:你应该留在城市里。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只能在农村这样了。信太多,怕堵了洗手间的下水道,我是分了好几次撕的。撕的手都累了,可是很多年后,我想找到关于他的任何痕迹时,深深后悔的是当时是脑子进了怎样的水,才会做出撕毁信件这件事的?
戒痕的第一朵花瓣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就是香烟靠着手腕的地方,慢慢的,开始红、然后起水泡,水泡破了以后留下了白色的疤痕。我们后来失去联系了,在我工作以后,我知道他在学校是优秀教师,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