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很难将息

       夏夜,闷热,开了空调,还是辗转难眠,想到傍晚吃的一碟臭海菜,竟然觉得腹中空空,饥饿难耐。

      海菜梗、毛豆荚、老豆腐、南瓜块……我的眼前不断涌现出这盆菜的各种食材,它们仿佛正从空中缓缓垂下,送往我充满口水的嘴里,然后,既香又丑的味道,在有限的空间里氤氲开来。

      傍晚,吴江丰隆园农庄的餐厅里,冷盆、热炒、汤锅,热热闹闹地一一登场,鱼虾牛羊、山珍海味咱不说,只说这一盆臭菜,土气,臭烘烘,它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就像混进大城市白领队伍里的乡妹子,不自信,又倔强地杵着,低眉顺眼,看人脸色。老板强哥悄悄说,这臭菜来之不易啊!比如说,臭卤是从绍兴朋友家觅来的,海菜是老姑妈送来的,只有毛豆和南瓜才是农庄自产的。确实,市场上买不到臭卤汁,也难觅海菜梗的踪影,要想成全这道菜,非常不容易。

      都说味蕾是有记忆的,浅浅一尝,我就尝到了小时候的味道,直夸这盆臭海菜非常正点。

      小时候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几缸菜,咸菜缸,酱菜缸,还有臭菜缸,它们处在平民菜系的最底层,相互之间却有些亲戚关系,牵丝攀藤,不分彼此。比如臭菜的最初原料是咸菜,冬天腌的咸菜吃不完,到了春天或者夏天,气温升高,渐渐发酵,节俭的农人舍不得扔掉,就把它们塞进坛子或者甏里,闷上一个阶段,让它加速腐烂。等到发出一层层难闻的臭味,打开来一搅,咸菜变成黑绿油油、肥嘟嘟、臭烘烘的卤汁,这就是臭卤汁的最初模样。

       初加工的臭卤汁不能吃,因为咸菜在腐烂的过程中产生一定的有害细菌,有必要增加一个步骤进行处理,那就是火钳淬卤。用烧红的铁火钳伸进臭卤甏里,在“嗤嗤”声中来回搅拌。火钳冷了,加热,再伸入臭卤甏,三四次循环后,臭卤的臭味减轻了,特殊的香味增加了。按照现有的说法,这道工序叫高温杀菌。

       每到春笋上市的季节,有些人家把吃剩的老笋头,扔进臭卤甏里,经过一段时间的浸泡,竹笋的鲜味渐渐释放出来,与咸菜的鲜味结合后,臭卤变得鲜上加鲜。

       于是,粗壮的海菜梗、饱满的毛豆荚、或长或方的南瓜块、白豆腐干纷纷挤进来,两三天后,它们原本青春的身体里因为吸入了臭卤汁而发生变化,出现腐烂的气息,捞出来,随便一蒸,竟然是香和臭的混合物,大胆品尝,肥腻腻,滑溜溜,鲜美无比,手中的筷子再也停不下来。食欲增加的结果,再添一碗米饭。

       那时候,生活条件普遍艰苦,靠天吃饭的农人缺乏营养,白米饭是最简单有效的补充。我的记忆里有个单词叫“饭力”,是说米饭里蕴藏着多种能量,可以产生力量,吃得多,力气就大。臭菜咸鲜爽口,吃得下米饭,积攒的能量多了,干起活来劲道十足。臭菜在农村很受欢迎,家有臭卤甏,不足为奇。


      我记忆里的臭卤汁是最简单的制作方法,没加老笋头之类的提鲜物。至于食材之一的海菜,以前都是野生的,现在比较少见。多年前,一群文友去嘉善寻访袁黄墓,在附近的村庄里看到一丛一米多高的海菜,惊喜万分。这种海菜大都是野生的,为了对付外来侵袭,它们的关节处长满了吓人的尖刺。野生海菜,外表坚韧无比,内里绵实紧致,臭卤甏里浸泡一段时间再清蒸,皮老肉嫩,回味无穷。反之,种植的海菜受到主人的保护,缺少应有的“骨气”,一旦蒸熟,烂糟糟,严重影响口感,比野生的差多了。

       海菜们可以浸泡在臭卤里,捞出来清炖,也可以把臭卤当作一味调料直接洒在它们的身上,锅上蒸熟,吃之前,往汤汁里深深一蘸,便是一道醇厚好菜。时隔几十年,再次想起,依然口舌生津。

      一碗臭海菜,些许童年往事,一幕幕涌来。今晚,很难将息。


丰隆园一景


丰隆园一景


紫藤廊下


臭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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