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冬,哈尔滨以北的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
李默蜷缩在一节闷罐车厢里,手脚被铁丝捆着,呼吸里全是铁锈与汗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只听到押送的士兵用生硬的中文喊着:“快点,不许动!”
火车在一片雪原停下。夜色里,几栋灰色的长楼静静立着,窗户漆黑,像巨大的盲眼。
他被推下车,踉跄着踩进没过脚踝的雪里。雪很冷,却比不过那股从楼里飘出的气味——消毒水、腐肉、和一种让人想吐的甜腥。
“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哐”地关上,世界只剩下昏黄的灯泡和冰冷的墙。
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医生”们——白大褂整洁得像从未碰过血,眼神却像在看实验用的兔子。
日子失去了昼夜的界限。每天都有人被带走,回来时,他们的眼神空洞得像冻湖。
李默开始记人名——不是为了记住谁,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他们曾经是活人。
某个深夜,他在走廊尽头听到一阵微弱的咳嗽。循声看去,是个瘦削的少年,手腕细得像一根树枝。
“你叫什么?”李默轻声问。
少年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叫小虎,我想回家。”
几天后,小虎被带走了。
李默再没见过他。
春天迟迟不来。直到有一天,炮声从远处传来,像闷雷滚过雪原。守卫开始慌乱,有人在烧毁文件,有人在搬运奇怪的铁罐子。
李默趁机撬开松动的铁窗,雪光像冷水泼进来。他钻出窗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雪原。身后,那栋灰色的楼在夜色里逐渐缩小,直到被风雪吞没。
多年后,李默已是满头白发。
他常常在雪夜里醒来,听见那声“我想回家”。
他知道,有些雪,永远不会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