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没有气味的。
可每次想起某个黄昏,鼻腔里总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潮湿,像雨前的风,像旧书的纸页。分明什么都没有,却偏偏什么都来了,这大约就是记忆最不讲理的地方:它以缺席的方式,成全了一场最完整的在场。

常常在深夜审视自己的过去。那些我以为早已忘记的,其实一件都没有丢。它们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面平静无波,可只要伸手去探,就能触到那光滑的、冰凉的、纹路分明的轮廓。人这一生,能带走什么?金银带不走,名声带不走,连这副皮囊也带不走。能带走的,大概只有这些沉在水底的石头,它们跟着你,从一条河走到另一条河,不增不减,不声不响。
有人问,记忆和思念有什么区别。
我想,记忆是关于"发生过"的,而思念是关于"回不去"的。前者是一种存储,后者是一种眺望。你可以存储一个黄昏,却无法存储那个黄昏里你失去的温度;你可以存储一个人的面孔,却无法存储她走后留下来的那片寂静。思念就是那片寂静,它比你记得的所有情节都更长久,也更锋利。
它锋利,却不伤人。只是轻轻地、持久地,在那里。像月光落在空椅子上。像一个人在深秋的巷口站了很久,却没有等谁。
我渐渐觉得,人其实是靠"不在场"的东西活着的。饭菜在锅里,那是物质;饭菜在记忆里,那是安慰。爱人坐在对面,那是生活;爱人在远方,那是信仰。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与可见的事物打交道,却受着不可见的事物支配。
记忆和思念之所以不可触摸,或许正是因为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一旦可以触摸,就会碎掉。就像不能伸手去碰水中的月亮,一碰,月亮就散了,只剩下晃动的光。可你知道月亮在那里,即便水面平静如镜,你也知道,它始终在那里。于是你学会了不碰。
只是看着它,任它在时间的深处明亮着。偶尔有风来,水面皱一皱,心里也跟着皱一皱;风过了,水面平了,心里也跟着平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相安无事",不是忘记,不是放下,只是安静地共存。
窗外又起了风,凉凉的,吹在手臂上,像某个不会再有的傍晚。我由着它吹,也由着自己被吹动。
记忆无花,却永远盛开。
相思无用,却永远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