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心一意去生产队饲养室找我父亲的。我爹是饲养员的组长,是人们心目中的大把式头儿。
我爹以老实本份儿,以全心全意爱牛养牛与牛朝夕为伴著称,是响彻四村八里的地地道道的牛郎,闻名全大队,男女老幼一提到他,没人不知晓不佩服不伸大拇指称赞他的。
全生产队几百口人要生产要吃饭,就认为我爹心诚实在又踏实肯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昼夜与牛为伍一心扑在喂牛上,大家伙与生产队队长才敢把全队里最值钱的家当交给我爹喂养与保管的。
据村民们传扬说,我爹早晚忙活得仅能挤出极短的时间,一天只吃两顿饭的。世上啥灵长类生物一日仅就两餐?乡下人都明白的,那就是耕牛了。
我爹就是老实巴脚的耕牛,成天不声不响,踏踏实实任劳任怨,却乐天知命,总慈善和蔼笑哈哈地渡着繁忙又单调的每一天。
我爹领导三个大把式,每个大把式儿喂养一犋儿牛,一犋,就是一双就是一对,就是两个的意思。一犋牛拉犁拉耙拉大车才可跑得平稳而持久。
我爹不是高高在上的当权者与贵人,他时刻不脱离群众不搞特殊化,他与手下组员在喂牛室与牛同呼吸共命运,起早贪黑,喂养着全队可耕作拉大车的总共八头大黄牛,好的壮的吃势快的牛,都让三个队员事先挑捡去喂了,他就甘心情愿喂那最瘦最馋最赢弱的一犋,明知他从家里端了一大粗陶碗的饭菜进了饲养室,守着一对牛儿吃,吃着吃着,见牛儿在牛槽上细嚼慢吞了,我爹仄起碗,哗啦一下,全倾在牛槽里了,拿一米多长的拌草棍儿在牛槽里绞拌了,牛儿吃得可欢了,我爹却没啥可吃了。可外明不知里的人都以为我爹的饭量真是太大了。我爹的牛儿由瘦弱变得膘满体壮了,我爹却常吸连着肚皮硬撑着。我妈常骂他,妳成天还不胜与牛过一处算了,赶明儿死了也同穴也埋一块!我爹只嘿嘿地笑,露出很满足的神色。
生产队的母牛下仔了,我爹能几天几夜不回家。精心照料小牛的事,我爹都包揽了。我妈埋怨他,比看管自己的儿子还精心呢!
小牛三几个月后,都是散养而吃嫩草的,不能象成年的大牛可上槽喂麦秸和玉米杆豆荚荞麦杆或干红蔓秧的,他总割嫩草或手揉细粹草专一喂小牛。母牛们生小牛多时,得专一找不上学的半光小伙赶小牛到灰河岸边散放喂养。
俗话说得好,天下事要想开心舒畅,遛马赶牛放羊。可见到村南村东灰龙河湾里放小牛吃草,跟跑着玩似的,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按说我爹是饲养室组长,让谁家儿子干与不干放小牛的事儿,我爹最有发言权。尽管我哥己早下学了,与整壮劳力在一起修水库出大力,什么苦活累活都学着干。可我爹就不张口让我未成年的大哥干那放小牛的轻巧儿活计。而真正轮上能放小牛的半大青年,多半是有头有脸儿有背景人家的子孙,如队长的小兄弟,会计的亲侄子,保管的堂兄弟,再不然就是队长情人的弟弟了。三四个半光小伙赶着小牛,呼三喝四,自成一队,呼啦跑河上,呼啦返饲养室,跟过马队一样,风光无限。只要往饲养室一角一栓,少盐无料地弄一筐干草往小牛唇前一扔,芝蔴杆儿喂喂驴吃不吃让到就又呼啦一声,三朋四友万事大吉成群结队专一跑着玩耍去了,剩下来细心照看小牛的活儿,还得由我爹来做。在漫长的黑夜里,我爹与小牛们最亲密,关怀得最无微不至。
…我一路走来,从两间破烟炕东侧走过时,想到一些与炕烟有关的事;从长方形大沤粪池东沿儿走过时,又想到我爹在饲养室的传闻与大略表现。而今我一抬头,三间面西背东的生产队仓库一过,几间高高低低,烟薰火燎,黑不拉唧又十分陈旧的破茅草屋就羞羞答答地呈献在我的眼前了!
<待续>
十月29下午于苏州玉出昆冈清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