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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几十个人里里外外忙活开来。大门口几个男人搭着木梯贴着对联,红红的喜联十分耀眼:贤门淑女居深阁,吉日良辰结善缘,天作之合。大门上、窗户上大大的喜字红艳艳的。八仙桌、长条凳在几个年轻人的肩上张牙舞爪地来到院坝里,四张条凳围一张桌子,像开座谈会似的,占领一块块地盘。箩筐里的碗筷叮叮当当地被抬到阶沿上,堂屋里堆满了红彤彤的各式嫁妆:桌椅板凳、棉絮被褥。
后厨的妇女们叽叽喳喳地有说有笑,蒸笼里冒着蒸蒸热气,整个厨房像蒙了一层雾,飘满了米饭的香味儿。案台上鸡鸭鱼肉,被分得四分五裂。青菜、香葱、蒜苗都裹上了晶莹剔透的水珠。灶台上的锅里,炖的、煮的,无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尽情地诱惑着在厨房忙碌的人儿,时不时有人往锅里张望,馋液在口腔里直打转。
大伙儿都在手不闲脚不空地忙碌,只有王福生显得无所事事。王福生叼着一袋旱烟,佝偻着背,走进又走出,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喜还是愁。他这一辈子侍弄庄稼是出了名的能干,惊蛰雨水,春耕秋收,比万年历算得还要准。大伙儿看不懂万年历,到了播种时节,往王福生家的田边转一转,便能知道种瓜还是种豆。王福生大字不识一个,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唯有侍弄好庄稼才能吃饱饭。因此他天光亮就在庄稼地里忙开了,担粪浇水、施肥除草,日复一日的劳作让他的脊背早早地弯成了一张弓,常年裸露的上身如古铜般油光发亮,一眼看去,强壮又健康。
这一天,他套上了一件青布上衣,他知道今天得体面点,不能像平日里那样随便,客人们来了,他得像个样子。
穿上青布衣的王福生,看起来没有平日里洒脱,多了几分拘谨,也增添了几分茫然。他走到屋角边,朝门前的三叉口张望,烟圈巴叽巴叽地从他嘴角冒出、散开,视野之内,不见一个人影。
王福生把烟斗在墙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了墙根。他嘴里念叨:太阳都上午头了,她大舅、她大姑怎么还不来?他这一辈子只懂得与土地打交道,对于如今天这般重大事情,人情事故,太束手无策了,他需要他们来拿主意。
他身后屋里传来嘿嘿的笑声,是她闺女二萍在笑。二萍与母亲在屋里梳妆打扮。这一天也是她最轻闲的一天。二萍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坐在镜子前瞧着自己的模样,一身新衣新鞋,乌黑的长发干净顺滑地垂在胸前。她用手摸着头发,望着镜子的自己,脸上露出痴痴的笑容。二萍妈在一旁整理她出嫁时要带走的衣物,看着傻笑的闺女,叹了口气说:“萍呀,到了别人家,要懂事,要勤快,要爱干净,不要与婆婆吵架。”
二萍头也不回:“知道了,都说一个上午了。”说完又嘿嘿地笑起来。
二萍妈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二萍的背影,眼里湿漉漉的,眉头的皱褶又挤在了一起。
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有吃喜酒的客人到了。母亲放下手上的活计迎了出去。二萍也跟了出去,她没去看来人是谁,而是朝院子外面走去。她不知不觉溜到了田野里,三月里的田野生机勃勃,成片的油菜开着浓烈的黄花,惹得无数只蜜蜂嗡嗡地忙碌,生怕错过了花期。
她在田埂上一蹦一跳,嘴里哼起了曲子。母亲说,新娘子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玩,只管吃。二萍很兴奋,她要做新娘子了。她想到去年发小春梅出嫁,红红的嫁衣,红红的盖头,漂亮极了。她马上也要穿红嫁衣,戴红盖头,她越想越开心。
二萍跑着跳着,耳畔传来谁在喊她,她像被什么扯住了,立在原地左右张望。又传来一声“玉萍”的叫声,她侧耳听了一下 ,阳光照在侧脸上有些刺眼,她还是没分辨出是从哪传来的喊声。
突然从油菜地钻出一个女人,头顶上落满了黄莹莹的油菜花。二萍认出来了,是雪莲嫂子。只有雪莲嫂子不叫她二萍,雪莲嫂子说叫二萍不好听。
雪莲嫂子背了一背篓屋儿草,草色翠绿翠绿的,比二萍昨天打的还绿。雪莲嫂子边走过来边笑着说:“聋子玉萍,我叫你好多声,你都没听见。”
二萍嘿嘿一笑:“我没听见,嫂子你割那么多猪草,看着好嫩。”
雪莲嫂子笑嘻嘻地说:“今天二萍真好看。”
二萍被雪莲嫂子这么一夸,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好看。”她两只手扭捏地扣在了一起。长年做家务,手指像枝干一样粗糙,泥纹清晰地留在手掌里,她今天用刷子洗,都没洗干净。
雪莲嫂子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要到处跑,赶紧回去在家里呆着。”语气里略带责怪。
雪莲嫂子接着又说:“我把猪草送回去就来你家,晚上给你化妆,明早把我妹妹漂漂亮亮地嫁出去。”
二萍听嫂子要给她化妆,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说:“家里好多人,我坐不住,就出来转转,等一会就回去。”
“好,你转一会就回去,当心弄脏了新衣服。”雪莲嫂子说完背着猪草走了。
二萍在田埂上慢慢踱步,时而双手背在身后,时而摘一朵油菜花闻闻。
迎面走来两个女人,是三婶子和张家嫂子。三婶子见二萍一个人在田埂上游荡,撇了撇嘴说:“二萍,你一个人到这里干吗?你今天不是新娘子吗?”
二萍见是她俩,立马收起笑容,打算朝另一根田埂上走。
张家嫂子轻蔑地一笑:“傻不愣登的,大喜日子还到处跑,脑子进水了。”
三婶子接话:“可不是嘛,嫁到别人家还不被旁人笑死。”
张家嫂子突然大声说:“二萍,听说你男人也是个大傻子,你嫁过去不是傻到一家了。”说完放声大笑起来。
二萍听到这话,立马急了,大声反驳:“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
张家嫂子又笑起来:“急了,二萍还知道急了,哈哈哈!”
二萍不想搭理她俩,径直往田埂那边走。平日里见到她俩,二萍总要远远绕开,因为从她俩嘴里冒不出什么好话。
一块地里,一个男人在挥刀砍桔子树。二萍扬声喊:“大权哥,你在做什么?”
大权哥回过头说:“你讲我在干吗?砍柴啦。”
“砍柴就砍柴,你把桔子树都砍了干吗?”二萍疑惑地问。
大权哥摸了摸脑壳,觉得二萍问得对。他对着二萍憨憨地笑,嘴角的哈喇子流成了丝。
二萍看着大权那样子,忍不住骂道:“真是个大傻子,你爸让你砍柴,是让你砍干柴,你把树都砍了。”
二萍继续绕着田埂走。黄澄澄的油菜花在春光下分外耀眼,油菜地里的屋儿草绿意盎然,一丛一丛格外惹人喜爱。二萍按捺不住,可想到今天是自己大喜之日,母亲交待她什么都不用管,只安心做好新娘子,她便放弃了打猪草的念头。但又转念一想,明早就嫁人了,今天帮母亲打点猪菜回去不更好,以后难得有机会了。想着想着,说干就干。她卷起裤脚、撸起袖子就钻进油菜地。这一块的屋儿草太好了,又肥又嫩,二萍越扯越有劲。她心里想,幸好今天碰到了,要不然过两天,这些草都老了,猪都不爱吃。
没多大工夫,二萍就扯了一大堆屋儿草,她的手掌全是屋儿草的汁液,散发着浓郁的青草味。二萍直起身子,新衣新鞋都沾满了青色的草汁和混色的泥土。她用手拢了拢这些草,太多了,抱不下。她环顾四周,没有可盛草的用具。
这时,大权哥扛着一捆柴火经过,他腰上系了一根稻草绳,砍柴刀就别在腰间,像别了一把短枪。
二萍喊:“大权哥,快把你腰上的稻草绳给我。”
大权哥质疑地问:“要稻草绳干吗?”
二萍白了一眼大权哥:“捆猪草呀。”
大权哥说:“给你了,我刀放哪儿?”
“插进柴火堆里面。”二萍说。
大权哥哦了一声,放下柴火,解下稻草绳。
二萍接过稻草绳铺在地上,把屋儿草一手一手地码在草绳上,堆成很大一捆。她把草绳系得死死的,屋儿草们紧紧地相依偎,头和脚耷拉着任由二萍提着走。
屋那边鞭炮声不断,吃喜酒的宾客陆陆续续地来了,个个光鲜亮丽,他们三五成群嗑瓜子,四人一桌打扑克,还有小孩子追逐嬉戏。整个院子有说有笑,人声鼎沸。被套啊、桶啊、盆啊……各式配嫁堆满了堂屋。二萍爸、二萍妈忙着招呼客人,递烟倒茶。闺女出嫁,邻里亲朋都来捧场,二萍爸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一样,他早上的忧虑飞到了九霄云外。
有女宾客到闺房来看新娘子,却见不到人影,二萍妈急得到处找,死丫头,什么日子还乱跑。
二萍右手提着那捆猪草,脖子朝左边歪着,脸颊红彤彤的,露着笑意,像是捡到了无价之宝似的。松乱的头发上,点缀着几朵黄色花瓣,额头渗着汗珠,衣服、鞋子沾满了劳作的勋章。她喘着粗气,一跛一拐地把猪草提到院坝边放下,甩了甩发酸的手。
宾客们诧异地望着她,一双双眼睛无不充满好奇。这是新娘子吗?她提这么大捆猪草想干吗?谁让她去的?一个个疑问都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
二萍丝毫没有觉察到大家目光的异样。二萍妈见到这一幕,差点没气吐血,这死丫头真能出洋相。她立马跑过去,哭笑不得地拉着二萍朝屋里走。二萍边走边回头,说:“妈,这猪草好嫩,我今天帮你只扯了一点,没带背篓,明天你自己去扯,过几天就老了。”
雪莲嫂子赶紧把这一捆猪草提去猪圈旁。心里五味杂陈,该说她什么好呢?是懂事还是孝顺。
王福生尴尬得脸青一块紫一块,面对这个女儿,他真是有气无处撒。
有人打趣道:“福生哥,有福气,闺女孝顺,出嫁前都还在为你们着想。”
这话听进耳里,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还有人说:“二萍这么勤快,嫁过去,婆婆一定喜欢。”
一句句潜台词像一条条马鞭抽打在王福生的心里,那不是痛,那是提示,闺女往后的日子又让他揪心起来,自责感也油然而生,记忆也随之而来。
二萍本名玉萍,是王福生三十多岁才生下的闺女。玉萍从出生至牙牙学语,再到蹒跚学步,都是可爱健康的。每天忙完活计回家,王福生抱起玉萍放到膝盖上逗她玩,玉萍发出咯咯笑声,王福生脸上的笑容,盛满了幸福的味道。
玉萍五岁那年,六月里已有二十几天不下雨了,大地干得冒烟,点一根火苗,万物立马都能燃烧起来。王福生每天都要担水去浇灌农作物,去给庄稼施那如注射式的救命水。
那天傍晚,玉萍发高烧,王福生两口子忙着浇水,以为玉萍是天热体温升高了,天黑了自然会降温。当时王福生不懂什么是中暑,也不知道有温度计这个玩意儿,至于玉萍的危险处境更是全然不知。等浇完水回来,玉萍已经神志不清,可天已黑,不方便去医院,两口子全凭着经验进行处理。熬到第二天早上,玉萍还是高烧不退,处于昏迷状态,王福生这才急得送去医院,医生检查结果高烧40度,烧的时间太长,送医太晚,神经烧坏了。玉萍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醒来后不说话也不笑,眼神木讷。出院半年都不讲话,像哑巴一样,再也不见往日的活泼。玉萍六岁去上学,到学校什么都学不会,看着就与其他孩子格格不入,没多久就退学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因一场高烧就改变了人生走向,从此玉萍说话、做事都异于常人,慢慢别人开始叫她二萍了。
每回想到这事,王福生内心自责万分,都是他害了闺女。如今闺女出嫁,他这个当爹的喜忧参半,悲喜交加。
二萍被她妈拉进房间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让你今天什么都不要做,你怎么记不住了?”
二萍露出她标志性的笑脸,说:“看那草长得那么好,没忍住。”
二萍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找出干净衣服让二萍换上。
这时,外面有人推门进来,是二萍的姑姑、舅妈一众长辈,刚才的情形,她们看到眼里,心里也很焦虑,可又无计可施,只好帮忙把二萍收拾一下,让二萍看起来像个新娘子。
人未到音先至,外面传来喊二萍的声音,随即一个身影飘了进来,一袭乳白色长裙,衬托出玲珑有致的身形,来人是发小春梅。从小她俩一起玩,一起打猪草,虽然春梅要上学,但没上学时都爱跟二萍在一起,她并不嫌弃二萍。
春梅笑嘻嘻地来到面前,瞪大眼睛,故作惊讶地说:“今天新娘子好漂亮!”
二萍回应道:“哪里漂亮,没你漂亮,你就不要挖苦我了。”
说话间,二萍上下打量着春梅,眼神在春梅的脚上定住了——春梅穿了一双黑色高跟皮鞋。
记得有一天,春梅穿着一双高跟鞋,与二萍一块儿去赶集,高跟鞋走在路上,笃笃地磕着地面,听得二萍心痒痒。俩人的身高体形一样,可高跟鞋让春梅高出了半个头。打那天起,二萍也想拥有一双高跟鞋。二萍妈说,每天都在干农活,穿什么高跟鞋,所以一直都没给她买。
可埋在心底的渴望从未消散过,看到春梅穿着高跟鞋气质端庄,举止优雅,羡慕的心又蠢蠢欲动了。记得春梅出嫁那天,穿的是一双红色高跟鞋,加上那一身红嫁衣,啧啧,太耀眼了。
而今天自己出嫁,没有高跟鞋,看着看着,笑着的脸不自觉地垮了下来,这一幕被刚进来的雪莲嫂子看在了眼里。
二萍蠕了蠕嘴,刚要冲出嘴关于高跟鞋的问话,被咽了回去。二萍知道,再多的羡慕,今天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目光回到春梅的脸上,春梅露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正望着她。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吆喝:开席了,要吃饭的围起。宾客们纷纷围着八仙桌坐下,春梅拉着二萍坐到了堂屋里的那桌主席桌。
帮忙的人把碗筷分发到各个席桌上,整个院子里都弥漫在一阵嘈杂的氛围里,说话声、叮叮当当的敲碗声混在一团,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大碗小碗的鸡鸭鱼肉,一碗接一碗地端了上来,宾客们顿时停住了说话,大快朵颐起来。
丰盛的席面是王福生对女儿做的最体面的交待。他心想,无论女儿嫁去谁家,未来生活会怎样,他不管,他只想把女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席过三轮,宾客酒醉饭饱,纷纷告辞,等到天亮再来送新娘子出嫁。余下的至亲,留下来帮忙打理出嫁事宜,陪着新娘子以未出阁的身份,在娘家度完最后一个夜晚,往后再回娘家,便是客了。
农村的夜,寂静如斯,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此起彼伏的蛙鸣。屋里几束微光,透过破败的木窗缝隙溜了出来,在屋外斜斜印出几道光斑。昏暗的灯光下,几个长辈围着二萍说话,间歇几声啜泣。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细细交待出嫁后处事为人的分寸,母亲的哭泣里满是对二萍的不舍和担忧,二萍不明所以,受感染似的红着眼眶。
时过凌晨,新娘子得开始梳妆打扮,雪莲嫂子领着二个年轻的姐妹来到房里。没有专业的化妆师,几个人凭着经验,七手八脚地拾掇起来。
雪莲嫂子笑着说:“咱们要把玉萍打扮成最美的新娘子。”
另外两个人连忙附和:“是呀,一定要把玉萍漂漂亮亮地送出嫁。”
大伙七嘴八舌把二萍逗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几个人几个小时的努力奋斗、精雕细琢,二萍本就不错的模样,愈发妩媚动人。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盘起的头发、那眉、那眼、那胭脂红腮,美得嘴怎么都合不拢。
换上喜庆的红嫁衣,二萍对着穿衣镜扭来扭去地打量,满心欢喜。当她看到脚上的千层底时,脸上的表情微微收紧一下。这双千层底是二萍跟她妈一针一线学来的,熬了好几个夜晚,手指头被扎了好几针。二萍算不上心灵手巧,大字不识几个,算术也只会简单的加减法,但手上的活计一样都不落,洗衣做饭、喂猪养鸡都是小儿科,缝纫机在她脚下也能踩出欢快的歌声,除了缝缝补补之外,二萍做的鞋垫还卖到了各大集贸市场,缝纫机出现的小毛病她也能独自解决。做千层底是当时出嫁的姑娘都要学会的本事,二萍也不例外,她跟着母亲给夫家一家老小都做了一双。穿着自己亲手做的布鞋,没有高跟鞋的失落感只在脸轻轻地一闪而过。
二萍眉眼间的变化,全都落在了雪莲嫂子眼里。雪莲嫂子转身出门,再进来时手里拿了一只纸盒子,递到二萍面前:“玉萍,我这有双高跟鞋送给你,你试试看合不合适,新的。”
二萍张大嘴巴看着雪莲嫂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人立马凑过来,打开盒子,一双崭新的红高跟鞋,安静地躺在盒子里,闪着晃眼的光亮。
一个姐妹情不自禁地喊了声:“真好看!啥时候买的?”
雪莲嫂子只是微微一笑,催促二萍赶紧上脚试一试。
简直就是为二萍量身定做的,太合脚了,二萍穿着它在房间走来踩去,水泥地发出“嗑嗑”声响,二萍的脸像盛开的玫瑰,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难以抑制激动的情绪,她一把抱住雪莲嫂子笑着笑着哽咽了起来。
雪莲嫂子赶紧让她别哭,别弄花了妆容。
她问二萍:“喜欢吗?”
二萍狠狠地点头:“嗯,喜欢!”
“喜欢就好。”雪莲嫂子默默地叹了口气。
二萍像个孩童一般,来回踱步,低着头反复端详着脚上的高跟鞋,爱不释脚。
家里的雄鸡已啼鸣多遍,仿佛一遍一遍道贺。黎明破晓,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嘈杂的锣鼓声由远而近,撕破了晨光里的静谧。天才麻麻亮,一众人马若隐若现地朝二萍家走来。
娶亲队伍里的“督官”,一马当先来到二萍家大门口抱拳贺喜,吉言妙语像连珠炮似的,从他口里一串一串吐出,听得二萍父母和一众亲戚眉开眼笑,让座请茶。众人连连称赞,真是个能讲会说的大能人。
依照婚嫁风俗,娶亲方在堂屋举行该有的仪式,祭拜祖宗,焚香烧纸。礼仪结束,送亲宴开始。又是几轮满汉全席,王福生看着宾客们腰肥肚圆,饱嗝连连,围在一起观看出嫁,心里总算有了一些慰藉,至少在二萍出嫁这件事上,不会有人说他的不是。
娶亲的众人开始整理嫁妆,他们两人一组,分工配合。有人抬柜子,有人抬箱子,棉絮被褥捆在上头,再用棕绳绑上两根长扁担或竹杆,像抬轿子一般;抬靠椅的,把椅子围成一个捧形,中间堆满了各种嫁饰小物件:锅、瓢、盆、桶、热水瓶……一有尽有;最惊艳的是抬方桌,他们像玩杂技似的,用鸡肠绳把一只只亮晃晃的青花碗,重重叠叠绑在桌面上,垒成一座金字塔。
吉时来临,迎亲礼炮欢快地炸开,唢呐、锣鼓震天齐响。迎亲督官与女方主事交接妥当,高声道过祝词,请新娘子出阁。二萍一身红嫁衣,顶着红盖头,由几个迎亲和送亲的姑娘簇拥着、牵着,一步一步移出闺房。新娘子出门前穿着旧鞋,跨出门槛,再换新鞋,雪莲嫂子上前,替她穿上了心仪的高跟鞋。
新娘子被人搀扶着走在前头,各式嫁妆在一声声吆喝声中爬上了众人的肩,一跳一跳紧随其后。迎亲的队伍在炮竹声和锣鼓声里,浩浩荡荡渐渐远去。
送嫁的亲友静静围成半圆,目睹着一切,偶尔窃窃私语,或是赞叹、或是议论。二萍母亲站立原地,任由几滴浑浊的泪珠,在她满是沧桑的脸颊慢慢滑落;王福生用掌心揩了揩眼角,眉头微微皱起,凝望着渐行渐远的人影,千万思绪在脑海里游荡。
雪莲嫂子湿润着眼眶,脸上却带着微笑,她看着二萍初穿高跟鞋,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暗自担忧,好在她早有准备,嘱托送亲的人随身携带千层底,若是走得难受,随时给二萍换上。
想到这双高跟鞋,雪莲嫂子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出生在山区农村的她,少女时也曾想拥有一双高跟鞋,可山路崎岖,上坡下坎,她只好把这份念想藏在心底,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成家之后,她偶然在街上相中一双高跟鞋,当即便买了回来,又因是红色,被她锁在衣柜里,一直都没机会让它出来见见世面。现在,这双鞋子穿在了二萍的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