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在某个花园的角落发生的某个片段。
我构建的只是一段没有完整故事架构的空中楼阁,它不虚假地连接历史,也不真实地指向未来。
这里发生的事情只在现在某个时刻里出现,试图映照过去某个时刻的某个事情。但回忆是最容易被篡改的历史(即使叙述者有多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现在的回忆并不是打开历史大门的可靠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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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户外花园,沐浴在摄影棚制造的色温平衡的光照里。
虽说是花园,但地上没有草,只有被踩得夯实平坦的淡黄色泥土,偶尔某几处露出黑褐色的坚硬石头,石块大大小小地簇拥在几株个子不高的松树旁。树干粗糙扭曲,像一位久历干涸但得以幸存的百岁老者,不得不向四周用力支棱起瘦干的三五条手臂。手臂末端伸出无数根枝条,使上最后一口力气迸出锋芒毕露的墨绿色小针。
这些移植到地上的微型盆栽松树长得不高,当我从中穿过时不得不侧身躲避松针针尖,避免划破我的脸。
它们身旁还站着数株巨大的仙人掌,纹丝不动。只要我不靠近它们的话,我是安全的。但它静静地利用自己遍布周身的每一个刺座观察着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我的一举一动。
当我把花园抛诸身后,我面前出现两条分岔路,一条在我正面,另一条通往不知名的某处,那个模糊的远处,遮蔽在簕杜鹃围成的幽暗通道后。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面前的分岔路上发生的事情吸引。
事情发生在一间和室的外走廊。七八个穿着奇特的壮年男子依循着某种无声的节奏从西往东经过,他们的双脚迈着一致的步速,但手部动作并不整齐划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手部仪式。
乍看之下,他们的动作很细微,服装的款式类似缟衣,浆得发硬的肩部剪裁限制了肩膀的动作幅度,导致肩膀几乎不抬起来,但我也同时看到的是他们在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强烈挥舞。他们像踩在两个时空罅隙上,不动声色又情绪激昂,像在抗议着什么。我的注意力也在罅隙中震动,像根弹簧,无从归一。
所以两种状态于我都是模糊的,像视网膜的动态残像令人莫衷一是,不过还能分辨,要看得清晰的话,我需要意念保持专注,不然其中一个动作会从我眼前消失,但我始终不得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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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只有我,和布满一面墙的监视屏幕。
我的心静不下来。虽然坐在一个没有被打扰的空间——如果我需要了解花园的动静,只需要抬头就能从仙人掌的刺座接收的监控图像里了解一切——但是我此时注意到屏幕里那个一直在我身旁的陌生男子,他比松树略高,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既没有被那几个男子吸引,也不在意植株丛生的逼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似乎特意出现在那指引我。
在我穿过松树之前,他就站在我左前侧的松树后,目光跃过树梢望着我,然后转头面向着分岔路,示意我注意前方的路。我在他的指引下躲开松针往分岔路走去。
我从监控屏里望着他,他脸上的皮肤很细腻,大约16、7岁左右,但神态举动很沉熟稳重。由于刺座没有监听功能,我只能看到无声的影像。
顺着我眼睛望去的方向,我也看向那七八个男子,他们穿着硬挺的亚麻色披衣,衣襟叠系在腰间,披衣的长度刚好遮住下半身,走动时某些姿势会把腿抬得很高,这时会露出整条大腿上清晰的肌肉线条。
我被他们严肃的(仪式)动作吸引了,但很快又被那个男人的动作拉回注意力。他嘴巴动了,面带微笑对我说话。我为监听不到他的声音感到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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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队伍里的男人一个一个沿着外走廊右侧走进内室,突然我意识到身旁站了一个男人,乌黑浓密的头发和眉毛,小麦色的皮肤,一股熟悉感就像一团氤氲一样轻轻包裹着他,当我望向他时,他扬起嘴角,像极一只桀骜的狐狸。他说,看那边,很久没回来了吧?没想到他的声音却是成熟低沉带着沧桑的磁性。我看向一直被我忽略的走廊右边尽头紧挨着的那堵墙。墙上用红色的黑体写着一行标语。我读着墙上的字,我发出的声音和墙上的油墨一样,红得似乎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血腥味不强烈以至于连瞬间记忆也不强烈,我不但辨认不出声带发出的发音的意义,甚至连墙上的字也辨认不出。
他问,你多久没回来一九九九了。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问,那次爆炸……话还没说完,愕然发现眼前的男人不见了。我独自一人站在松树前。没有了询问对象,没组织好的语言拉着未成型的疑问一同掉进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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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监控室看到少年消失,不由得叹了口气,身体往后用力靠在椅背上。心想,过去太久了,我连如何描述那个问题都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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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里有一个仙人掌观察不到的地方,这是坐在监控屏前的我没有意识到的。那是在和室里面。我现在可以很清醒地说,一九九九那年我坐在里面。那群男子经过外走廊时我正从里面往外望向他们,他们激情又年轻,正是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年纪,标语用红色黑体印刷,标语随着他们一同移动。他们嘴里念着一些简短的句子,是从外走廊以西传来的消息,消息到达花园时已经变成铺天盖地的新闻。这是没有监听器的我没法知道的信息,而遗憾的是我依然不记得标语写了什么。那是因为我的注意力不在标语和他们呼喊的内容里,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观赏他们的姿态上。
这些姿态的独特美感具有某种魔力,牵引着我的注意力旋转起来,在相对静止的视觉里,只剩下一张张开的无声嘴巴和旁边混淆成红色的背景,我愈发分辨不了我在哪里,花园里,和室里抑或监控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