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三死了,死在他中巨额大奖之后的第三天,他活着时常对一起合租的哥们说:“只要我能有钱,哪怕就活三天都行。”一语成谶,他也算如愿了。
路恒和马重围坐在火锅旁一边喝着青岛啤酒,一边谈论着那个已经死了的室友苏三。路恒说他一直觉得苏三那个小子像短命鬼,黑瘦黑瘦的没个人样,苏三中奖,那一定是催命鬼送的纸钱。
马重叹了口气,随即用筷子夹起火锅里一条涮好的泥鳅说:“兄弟,你说这泥鳅,它要不是被网捕获,怎么会成为咱们的美味?”
路恒若有所思地看着马重,显然,马重这小子是话里有话。路恒干了一瓶啤酒之后,找个借口匆匆离开酒馆。
路上霓虹闪烁,冷风如刀割一般。一个人影飘飘忽忽地站在不远处,那背影很熟悉,越看越像苏三。路恒紧走几步,想追上去看看,刺眼的车灯照在他脸上,突然传来紧急的刹车声,当他再回头时,前面那个人影突然不见了。
回到寝室的路恒简单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回想起苏三生前发生的那些 事。
苏三、路恒和马重几人合租一个旧式公寓,感情谈不上太好,平时也算和睦,没事一起赌博,赛马,在网上鬼混。三个二十出头的社会闲散青年在一起能干什么好事?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哥仨儿正躲在床上推牌九,正当紧急万分的时候,苏三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大家均被吓了一跳,路恒和马重气得破口大骂,苏三自己也被吓得一得瑟。他没好气地摁下接听键,打电话的似乎是个女人,声音很甜美,苏三的怒气当即消了一半,脸上开满桃花。一分钟不到,苏三挂断电话,舔着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路恒和马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屁快放,小心这局我让你输得就只剩裤衩子。”马重叼着烟,眯起眼睛看着苏三,他是最了解苏三的人。
“大哥,我说我要发财了,你信不?”苏三快速眨巴着眼睛,他每当激动时都是这 副表情。
路恒没有说话,苏三那小子满嘴跑火车道是常事儿,撒谎和吃饭一样轻松。马重似乎相信了,他探头凑到苏三身边,上下打量他,说:“给哥们说说来龙去脉。”
苏三那天一改往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作风,只没头没脑地说了几句要发财之类的话,好像在刻意隐瞒着什么,这更引起马重的兴趣。
这时,门铃响了。路恒穿上拖鞋,光着膀子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20岁左右的姑娘,面白如纸,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身上穿着粉色棉布睡衣,睡衣上还印着一个大米奇,齐耳短发好像刚洗过的样子,湿漉漉地趴在头顶。
“麦子,你有事啊?”路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蓬乱的头发被他抓得越发凌乱。
女孩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顿了顿说:“路恒哥,我家的浴室莲蓬又坏了,我妈不在家,你能帮我看看去吗?”
路恒点点头,跟在女孩身后走进了隔壁402室。
第二章
路恒在麦子家逗留了一个多小时,其实修个莲蓬根本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他故意拖延时间只是想和麦子多呆一会儿。路恒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麦子是孤儿院黄院长的独生女。他们自小玩到大,路恒一直偷偷喜欢麦子,而麦子则喜欢搞些恶作剧捉弄他,这次的莲蓬也是她故意弄坏。
“路儿,咋去这么半天呢?是不是……”马重一脸坏笑看着刚进门的路恒。
才一个小时不见,路恒觉得马重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从头到脚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站在马重身旁的苏三打扮得干净利索,一看就是要去泡夜场。路恒笑着捶了他一拳,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苏三,苏三笑得很不自然。
路恒没有猜错,马重和苏三后来的确去了夜场,那天晚上,两人谁都没有回寝室。
第二天早上八点,脸色蜡黄的马重推开寝室门,对刚起来的路恒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苏三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路恒一边刷牙一边说:“他没回来啊,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当他说这话时,马重脸上明显流露出一丝惶恐。
防盗门被重重关上,马重回来了,路恒的回忆戛然而止。
苏三死后,马重每天回来得都很晚,好像故意躲着路恒。
马重前脚踏进卧室,屋里的吊灯随即就灭,他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闲置已久的白蜡点燃,烛影摇曳发出微弱的光亮。
卧室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路但一翻身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对面醉醺醺的马重。还没等路恒开口,马重的电话就响了。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电话才挂断。
“女人就是麻烦,这妞非得要当我女朋友。”马重皮笑肉不笑地说,小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
“谁啊?”路恒问。
“赌场那个发牌的,你也认识。”话音未落,灯亮了,马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路恒神色有些不对,手插在兜里好像握着什么。
“赵无双?”路恒发现马重盯着他的手瞧,慢慢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故作轻松地扯过被子,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我先睡了啊。”
马重沉默着关了灯。月光洒进卧室,躺在床上的两个男人表情都很怪异,甚至有些扭曲。那晚,路恒睡得并不好,兜里的刀实在硌得慌。
第二天,路恒见到了正式成为马重女友的赵无双,她穿着粉色吊带裙,浓妆艳抹出现在路恒面前。
“苏三那小子死了,我还挺想他的。”赵无双点燃一根芙蓉王,慢悠悠地吐着烟圈,烟雾笼罩下的她面无表情。
路恒很早就知道苏三喜欢赵无双,而赵无双却喜欢帅哥马重,他们之间的三角恋度乌烟瘴气地发展。最终,所向披靡的赵无双不知用何手段,终于将马重拿下,以正式女友的身份出现在路恒面前。
很小的时候,他们还曾是情同手足的好朋友。路恒在赵无双八岁的时候就相互认识了,他们是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赵无双又瘦又小,孤儿院周围的孩子都喜欢欺负她,为了保护她,路恒经常被揍得鼻青脸肿。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路恒身后,两人儿时不知有多少纯真约定,只可惜那些约定都被时光无情地冲淡了。漫长的岁月中,路恒眼睁睁地看着赵无双从清纯少女慢慢堕落成众人口中的小魔女,却束手无措。
“钱,就是一切。记得咱们那些约定吗?哪一样不是和钱有关?”这是赵无双和路恒彻底绝交时说的话,路恒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三章
苏三已经死了三天,警察的调查结果让路恒很意外,苏三竟然是自杀?法医尸检时发现他已经是艾滋病晚期,于是服用大量安眠药在酒吧楼顶自杀。一切真相大白,路恒为自己怀疑马重自责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有些不解。
这天,马重坐在电脑旁玩着一款路恒从未见过的新游戏,路恒赤脚坐在沙发上望着他背影发呆。
“你玩的什么游戏?我好像没见过。”路恒探过脑袋,伸着脖子注视眼前的显示 器。
“死亡游戏。一个新网页游戏,以前我看苏三玩过,你看看上面这句话:你敢玩吗?玩游戏期间意外死亡的人士会得到巨额赔偿,呵,也不知道真假。”马重一边在游戏里左躲右闪地玩着,一边和路恒说着话。
路恒仔细看了下,马重玩的正是一款射击通关游戏,很多网站上都有这类游戏,这样的广告词不过为了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力而 已。
“重儿,苏三活着时和你说过他中奖的内幕吗?怎么他死后奖金就销声匿迹了?好像根本没那事似的。”路恒问。
马重的心一沉,随即嘴角又浮起微笑。
“我也不清楚。”马重放下手里的鼠标,转过身看着路恒。四目相对,路恒隐约看到马重眼里的寒意。
“啊!”隔壁传来一声尖叫。
路恒光着脚丫冲出去,开门的那刻,有黑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402室的门虚掩着,楼道里冷风阵阵,路恒拉开门走进去,边走边问:“麦子,你没事吧?”马重跟在他身后也来到了402室。
屋里没有人。
“这丫头,装神弄鬼地吓人。”马重补充说,“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她可真用心。
路恒心事重重地关上了大敞着的防盗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麦子最近似乎不太正常,麦子作为游戏的编程人员,往日里经常和他谈论自己正在设计的游戏,可她对最近忙的一款游戏却只字不提,而且不爱出门的她最近常常不在家,路恒几次去找她,都不见踪影。
一个小时后,路恒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打来的电话:“麦子被我绑架了,想让她活,马重就必须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而且是你亲手解决他。
放下电话之后,路恒瘫在沙发上,从中午一点到晚上五点,都保持着同一姿势,脑子不停地闪现出妻子可爱的笑脸。
报警?说自己接到了恐吓电话?可是麦子失踪才两个小时而已,万一这只是恶作剧呢?为什么要我杀马重?根本没理由。
思前想后,路恒决定对马重和盘托出。
“马重,我要和你说个事。”路恒走到马重跟前,严肃地着着他。
马重放下手里的杂志,有些奇怪地问:“这么严肃,什么事儿你说吧!
踏恒把那个陌生女人在电话里说的话向他重复了一遍,马重微微笑了笑,说:“这鬼丫头又搞新花样儿,她想尽办法引你注意呢!
“如果这是真的呢?”路恒反问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马重紧张地看着他,两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杂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所以,你要死一回了。”路恒接着说。
第四章
路恒和马重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床上沉默着,路恒握住手机等待那个陌生女人的来电。另一方面,黄院长意识到女儿失踪后,第一时间敲响了401室的门,老泪纵横地出现在路恒的面前,呜咽着说:“麦子可能失踪了,她能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亲戚的电话也都打遍,都没消息。”
路恒和马重终于确定麦子是真的被绑架,可是,谁会如此费力想出这局呢?为什么要路恒杀马重救麦子呢?
“黄院长,你别担心。麦子可能是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会回来的。”路恒一边安慰黄院长。一边暗地打量马重,
“麦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要是发病可怎么办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黄院长鼻涕眼泪哭成一团,路恒不停地说安慰话。
直到黄院长离开,坐在一旁的马重都没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送走黄院长后,路恒接到一条短信:今晚八点,我要在你们公寓楼下见到马重的尸体。否则,你就准备为麦子收尸吧!”
路恒把短信给马重看,马重似笑非笑地说:“看来我真的要死一次了。”说完,他附在路恒耳旁说出自己的计划。
当晚七点,路恒和马重抬着一个麻袋包爬上楼顶。他们商量好演一场戏,把这个装着流浪狗的麻袋包扔下去,掉下去的时候也会像人摔下去那样鲜血四溢,希望这样可以蒙骗过那个威胁他们的女人。
“你看哪个地方比较合适?”路恒问。
马重俯身趴在天台边上向下看:“你说,这女人会不会发现我们骗她,我们的想法好像有些不实际?”
路恒没有回应,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马重身后用力地推了一把,毫无防备的马重因此头朝下狠狠地坠下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堕楼后的马重惊恐地张着双眼,鲜血顺着他身体开出一朵绚丽的红色花朵,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好像要抓住什么。诡异的气息从路恒每一个毛孔渗透出来,一点点地蔓延全身。
“当然不会被发现,因为你真的会死。从一开始你就输了。”路恒摘下手上的胶皮手套,扛着麻袋包缓缓地向楼下走去。
从天台上回到房间的路恒被突然出现在沙家上的赵无双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关紧房门。
第五章
“我等你很久了。”赵无双点燃一根烟说,“你放心,我不会报警,你知道我心里根本没他。
“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路恒问。赵无双点点头,轻轻弹了下烟灰。
“马重该死。当初他为了苏三的奖金,让我诱骗苏三吃下那些安眠药,还说不会有事,结果苏三死了。事后我独吞了苏三的奖金,马重威胁我,说不会放过我,所以我只好先下手。”赵无双接着说,“他早对我起了防备之心,这下你也算帮了我大忙。”
赵无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烟灰。这是她新买的吊带裙,一直舍不得穿的Only新品女装。
路恒突然拿过身旁的抱枕捂住赵无双的嘴,赵无双拼命挣扎着,但还是被路恒死死按在沙发里。眼泪一滴滴地从她眼角渗出,精心化好的烟熏妆被泪水淌得模糊,整张脸如鬼魅一般。那一刻,路恒心软了,他想撒开手,可是麦子的脸再一次掠过眼前,他闭上眼睛直到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尽,才缓缓松开颤抖的双手。赵无双断气了。
这时,电话响了。
“路恒哥,事情怎么样了?”麦子问。
“都结束了。你放心吧!”路恒说。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路恒接到一个快递邮包,里面装着一个破旧的日记本和一封信。信很长,是赵无双的笔迹,那个日记本他也认得,是赵无双视为宝贝的东西。
赵无双在信里说,她不久前用苏三的钱给自己买了巨额保险,如果她死了,就会得到更多的赔偿,那些钱的最终收益者是孤儿院,可以死在路恒的手里,她心甘情愿。
“我们都是垃圾,活着只能给社会带来麻烦。如果我们的死可以为别人带来幸福,那我们死也值得。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约定,我们那个不再让孤儿受苦的约定,我尽力了。当你收到这个邮件的时候,我不是被马重杀了,就是在公安局里。再见了,我的朋友。”路恒看完赵无双在日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后,他笑了。
午后的日光洋洋洒洒地照进屋内,时钟敲了整整12下,坐在电脑前的麦子接到了路恒车祸死亡的电话通知。她呆住了,却欲哭无泪。
电脑屏幕显示那款死亡游戏的登陆界面,设计者:麦子。
黄院长端着茶杯立在窗前:“一切都结束了。
这话像是在对麦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