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心跳

市立牙科医院儿童牙科门诊部的走廊,相比其他的诊室,少了一分薄薄的喧嚣,多了一缕淡淡的明亮,孩子的啼哭,母亲压低了嗓音的哄劝,护士穿梭在各个诊室时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一种淡到似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某种隐约的甜腻糖果和食物残渣的气息。

素如坐在这片明亮的喧嚣中,等着医生叫阿莉的名字。她带阿莉来看牙齿。

“808孙一莉请到25号诊室就诊”。

机械的叫号器的声音穿透脑中迷雾,她猛地回神起身,牵着阿莉的小手进入诊室。

诊室里却是异样的寂静,初秋淡金色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射一块明亮的方正暖色。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年轻医生正背对门口,在洗手池边冲洗双手。水流哗哗,他洗得很仔细,手指交错,腕部转动,随后他关上水龙头,拿起无菌纸巾仔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

他背影瘦削,身材高大,眼睛明亮,看上去大概30岁的年纪,白大褂挺括,肩线平直,全身透着一股专注到近乎刻板的洁净感。林牧云医生,素如看过他的医生简介。

“小朋友,你牙齿怎么啦?”

年轻人略显低沉的嗓音,温柔里似乎透着无穷的耐心。

“有两颗大概是龋齿了,上面一颗错位了”,素如回答。

“嗯,我看看”,林医生让阿莉躺到诊疗床,一个护士忽然从侧门走进来,推来各种工具。他开始给阿莉看诊。

素如无所事事,近乎出神地盯着医生的手。

他手指修长,关节却并不粗大,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泛着健康的珠贝色。他边看阿莉的牙齿边提问,问题简洁,条理清晰,偶尔回头跟她这个母亲确认一两句。

医生的目光里有一种单纯的、专注的光,让素如不得不从神游中抽离出来,去认真回答那些问题。

“坏牙暂时不用处理,马上就要换掉了。错位的要矫正,考虑戴牙套吧。”

他对素如说,然后开始写处方,同时一面转过头来问,做隐形还是钢牙套。

“钢牙套”,素如毫不犹豫地回答。她近来虽然心神恍惚,但也是仔细地研究对比过的,知道对阿莉来说只有这个选择。

他对素如干脆的答案有点吃惊,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她。刚才那种单纯专注的光看不到了,素如发现他睫毛很长,眼尾细长好看,眼眸晶亮。

她认真地对他解释原因。

他转身在电脑上开出处方,缴费单,打印,交给素如。

素如伸手去接,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指腹,一触即分。

但那一刹那的微凉,干燥的触感,像一粒石子,投入到她此刻死水一样的意识中,荡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她抬起眼,正对上他也恰好投来的目光,带着一点点探究,似乎这一刻才真正看见了她这个人。

他能看到她眼下疲惫的淡青,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和挺直到发硬的脊背,还有脊背里那根绷紧到快要断裂的弦,看到她那件米白色的T恤衫,以及下面掩映起伏的胸口,他闻见淡淡的香水味,自她呼吸间散逸,弥漫室内。

那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一种被他深藏起来的,属于男性本能的打量,那并非刻意的冒犯,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你脸色不太好。”他开口,依旧是平和温柔的医生口吻,但内容稍稍越界了。

这话很平常,却是她已很久很久未听过的。

她一下哑住,忘了要怎么回答,在她心头荡过的那圈涟漪陡然扩大,无声地撞击胸腔。

她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低声道了句“谢谢医生”,声音干涩。

“记得过一个月来复查。”他却平静地叮嘱,似并未注意到素如的异常。

素如牵着阿莉离开,边走边叮嘱孩子要保护牙套,不要随便咬硬东西,阿莉一一答应着。她却并不觉得安心,她是知道阿莉这孩子有多么麻烦。

走出医院大门,深吸一口气,捏在手里的病历被她无意识地攥到濡湿,手指上被医生触碰过的微凉感似乎还在,那久违的年轻男性的触感。

素如回到家里,做饭,洗碗,清洁,她戴着耳机,听一首很久没有听过的歌曲,阿莉一个人玩到疲惫不堪,突然大叫出声,牙套掉了。

她深深地叹息,很想发怒,又忍住了。收拾好东西,又去了医院。

素如找前台的护士问,知道林医生还没有下班,赶紧冲到25号。敲门进去,上午的护士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麻烦医生了。”不知怎的她有点不好意思。

他却似乎并未觉得奇怪,也完全没有不耐,重新给阿莉整理了牙套,开了新的处方单让素如缴费。他递给她处方单,修长的手指再次触碰到她的指腹。

有一瞬间的战栗立刻击中了她。

但她,并未表现出什么情绪,他也是。只是转头又看了她一眼。


夜晚安静到可怕,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人找她,似乎她已被全世界遗忘。

孩子睡着了,素如回去自己的卧室,在昏暗的壁灯光晕里,怔怔地出神。

丈夫——即将成为前夫的那个人,她已很久不再主动联系他,他也很久不联系她,在异国他乡的梦里大概已睡熟,又或者沉醉在别人的温柔中,她的心有点钝痛,但早已没那么严重。她几乎快要忘记了她还有一个曾经相濡以沫的丈夫。而今只有艰难和辛苦缠绕不休。

时间和距离,消磨了他们之间的情意,也消磨了她曾深切感受到的疼痛。

她忽然抬起了那只手,那只被林牧云触碰过两次的手。

心跳的节奏忽然乱了。

毫无征兆地,今天诊室里的画面像电影画面般撞进脑海,他倾身时额前落下的柔软黑发,他放在键盘上那修长的手指,他抬眼看向她时那双干净的眸子。还有那微凉的,干燥的手。如果那手不是触碰她的手,而是……

这个念头像一尾冰凉滑腻的鱼,猛地窜过她意识深处黑暗的水域,带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痉挛的战栗。她倏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脸颊却无法控制地烧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独自发着滚烫的红。羞耻感与一种久违的、尖锐的生理性悸动混杂在一起,汹涌而至。

……

久久之后,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三十七岁的、婚姻失败、生活仿佛脱轨列车的女人。眼神空洞,面容憔悴。可此刻,这具躯体里,却因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男人的一点无意触碰,一个眼神,而燃起了可耻的火苗。

她感到一种深刻的自我厌弃,却又无力扑灭那火焰。那火焰并不温暖,反而带着金属的凉意,像他诊室里那些冰凉的器具,紧紧吸附上来,让她无处可逃。

毫无意外地,阿莉在第二周又咬掉了牙套。她生气又无奈,打电话挂到了林牧云的号。无可指摘,没有办法,又要再去那里。她告诉自己,有什么办法呢,不是她故意的。

可当她再次牵着阿莉走进那间诊室,看到他依旧洁净挺括的白大褂,闻到那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时,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了跳动,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依旧专业、温和,检查,操作,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

“记得多留意孩子的口腔卫生,每天监督刷牙漱口。”他边在电脑上开单边对素如说。

素如盯着他在键盘上快速移动的修长手指,几乎是仓促地回答,“是,家里只有我跟她,每天都会看着她!”话刚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太快太多,透着一丝刻意。果然,他打字的手顿了一下,极细微的停顿,随即继续敲打下去,诊室里只有哒哒哒的键盘声。

他取下缴费单,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眸依旧清澈,但素如觉得那里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探究的雾。他看到了她的仓促,或许,他还看到了她过于用力握着阿莉肩膀的手指,看到了她今天特意换上的、颜色略鲜亮些的丝质衬衫,以及衬衫下,随着略显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就好。”他慢慢地说,声音平稳无波,“注意休息,不仅是孩子,大人也一样。”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或许比正常医患交流多出一秒的时间,然后礼貌地、不容错辨地移开。

素如拿起桌上的缴费单,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廊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知道,他察觉了。

他察觉了她那不合时宜的紧张,察觉了那平静水面下诡异的暗涌。一个年轻单纯却绝不愚钝的医生,一个年长他许多、心事重重的母亲。这组合本身,就像一处不和谐的杂音,悄悄游荡在这秩序井然的医疗空间里。

羞耻感再次攫住了她,比上次更甚。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笨拙的、试图偷窃什么却当场露出马脚的小丑。可是心底那簇火苗,并未被这盆名为“羞耻”的冷水浇灭,反而在难堪的余烬里,幽幽地、顽强地重新燃起,带着更隐秘、更灼人的热度。她开始更严重地失眠,在深夜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白天则心神不宁,做什么都出错。

下一次复诊,是一个月之后了,这一个月里阿莉的情况不错。当她再次走进那件医院,几乎快要压抑不住自己那汹涌的渴望,早一点看他一眼的渴望。

在门诊大厅熙攘的人流中,她看到了他。他正与一位年长的医生交谈,侧脸专注,时不时微微点头。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外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么洁净,那么明亮,与她内心那片泥泞不堪、见不得光的沼泽,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怔怔地停下,她听见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疯了,她想,素如,你真是疯了。

他也看见了她,立刻跟身边的医生说了句什么,朝她们走来。

她迈着僵硬的步子,牵着阿莉跟他上楼进入诊室,这短短的两分钟像是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额头渗出汗来。在诊室中,她一直远远地站着,看他一如既往地给阿莉检查牙齿,那么细致,温柔,和此前未有任何的改变。

“很好,继续保持,三周后来复诊就可以。”,他转过来看她。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层职业性的温和还在,底下却多了些别的,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斟酌,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探究。他大概是发现了她身形的变化,踌躇了一下说,你似乎瘦了很多。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她抬起眼,撞进他的目光里,那层薄雾似乎散开了些,露出底下更深的、涌动的暗流。

他让她把孩子带出诊室玩耍,让她留下说几句话。她不明所以,照做了。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约一个其他医院的检查。”他小声地说。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等她的回答,或者发怒。这不是他该对她说的话,也不该在此刻,此地说出。

“你的心跳,一直都这么快吗?”他又追问,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拼命锁住的那扇门。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她忽然面色惨白。

深夜,万籁俱寂。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亮起,显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只有短短三个字:

“对不起。”

她不知该如何回复,她并不觉他有必要说对不起,是她先对他不同的,那莫名其妙就在心底涌出的不同。

那句“对不起”,是石子,是钥匙,是判决书。它砸碎了素如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玻璃罩,让里面扭曲盘绕的、名叫“欲望”的植物,暴露在稀薄的晨光里,显出狰狞而饥渴的本相。她感到一阵虚脱,仿佛所有力气都随着那屏幕的熄灭被抽干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被心跳声填满的空壳。

羞耻感像是迟来的潮水,此刻才漫过头顶,冰冷刺骨。她一个年近四十、婚姻失败、带着孩子的女人,竟会像个怀春少女一样去窥视一个年轻医生,还被对方一语道破最隐秘的颤栗。这不堪,足以将她钉死在道德的耻辱柱上,供人嘲笑一万次。可在这灭顶的羞耻之下,那一点被“看见”、被“戳破”的战栗,却像深水炸弹,在更幽暗的海底轰然引爆,释放出滚烫的、令人眩晕的能量。他看见了她的不堪,她的渴望,她的枯萎与灼烧。这认知本身,就带着一种暴烈的亲密。

整整一天,她像游魂一样料理着阿莉和家务。手指拂过餐具时微微发抖,倒水时洒出几滴在桌上,怔怔地看着那水渍慢慢扩大。脑海里反复闪回的画面,不是丈夫坦白时的颓然,不是发现丈夫出轨时指尖的冰冷,不是此前弥漫全身许久许久的麻木与刺痛。而是诊室里那双清澈眼睛后掠过的审慎,是他平静声音里的那一丝异样,是他伸手触碰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他那句劈开一切伪装的问话:“你的心跳,一直这么快吗?”

傍晚,她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明亮的货架间穿行,五光十色的商品包装晃得她眼花。走到日用品区,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排排牙刷、毛巾、肥皂。然后,她停住了。一种熟悉的、凛冽的、带着微微苦意的气息,极其微弱地,飘过她的鼻尖。消毒水。确切说,是某种高级医用洗手液混合了清新剂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气味极其相似。

她的心跳,就在这充斥着食物暖香和人声的超市里,再一次失控地狂奔起来。推着车的手猛地握紧,金属栏杆的凉意直透掌心。她几乎是仓皇地绕开那个区域,快步走向生鲜区,随手拿起一把青菜,眼睛却什么也没看进去。那股气味,像一个幽灵,一个烙印,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它提醒她,那个洁净的、秩序井然的、与她此刻混乱人生截然相反的世界,以及那个世界里的那个人,已经以一种蛮横的姿态,侵入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手机沉寂着。他没有再发来任何信息。那声“对不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水面复归平静,只剩她一个人,还站在潭边,盯着那逐渐消失的波纹,心神不宁。

这沉默是另一种煎熬。是后悔?是退缩?

还是觉得她不过是个可笑又可悲的中年女人,不值得再多费一丝心思?

她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自己的面容。眼角的细纹,略显松弛的皮肤,暗淡的唇色。她翻出许久不用的化妆品,对着镜子涂抹,又嫌脂粉气太重,用力擦掉。站在衣柜前,手指划过一件件衣服,不是颜色太沉,就是款式过于居家。她想起那天复诊时穿的丝质衬衫,他似乎多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地,她又将这件衬衫找了出来,烫得平整,挂在最外面。

阿莉的幼儿园要开家长会。幼儿园离医院很近。她特意提前洗了头,吹得蓬松,穿上那件丝质衬衫,配了一条剪裁合身的灰色长裤。镜子里的女人,依然清瘦,眼底有倦色,但总算有了些精神,那衬衫柔滑的光泽,似乎也给她黯淡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属于往昔的光晕。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做准备,她只觉自己莫名地既兴奋又恐惧。


家长会结束,领着阿莉走出幼儿园大门。夕阳给街道涂上一层暖金色。阿莉叽叽喳喳说着班里小朋友的趣事,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扫过街边的行人、车辆、店铺。直到,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她看见了对面便利店玻璃窗后的身影。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柜台前结账。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清他微微抿着的嘴角。没有了白大褂的屏障,他看起来更年轻,也更……真实,像一个普通的、英俊的、略带疏离感的年轻男人。

绿灯亮了。人流开始移动。阿莉晃着她的手:“妈妈,走呀!”

她却没有动。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隔着穿梭的车流人影,她看见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然后,他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然后,定格在她身上。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褪去。车流、人声、阿莉的催促,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只有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街道,笔直地、准确地投射过来。没有惊讶,没有回避,甚至没有了在医院时的职业性温和。那是一种深黑的、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会在此刻此地遇见她的注视。

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她。

素如感到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脸颊滚烫,握着阿莉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想移开视线,想立刻转身走掉,想消失在人群里。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接受着他目光的检阅,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件丝质衬衫,在夕阳下反射着怎样微妙的光,感觉到自己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使得衬衫的领口有了怎样的起伏。

红灯再次亮起,车流停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屏障似乎消失了。

他动了。没有过马路,只是将矿泉水瓶拿在手里,朝她这边,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像只是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与便利店相反的方向,背影很快融入了下班的人潮中。

他没有走过来。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个点头,一个确认般的、心照不宣的点头。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猛烈地冲击着素如的心。

素如直到他身影消失,才猛地回过神,拉着阿莉几乎是踉跄地穿过马路。“妈妈,你走慢点!”孩子不满地叫道。

回到家里,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阿莉奇怪地看看她,跑去找玩具了。她闭上眼睛,心脏还在狂跳,但那股灭顶的羞耻和慌乱,却奇异般地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深邃、更战栗的确定。

他看见了。他记得。他甚至……在期待。

深夜,阿莉睡熟后。她再次点开手机,找到那个只发来过三个字的陌生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房间里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窗外是城市永不真正沉睡的、模糊的光晕。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终,只发送了两个字,和一个小小的、或许毫无意义的标点:

谢谢。

谢谢什么?谢谢他的“对不起”?谢谢他在超市外的“点头”?谢谢他看穿了她,却没有当场让她更难堪?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个字干巴巴的,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却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勇气和所有复杂难言的心绪。

发送成功。屏幕暗下去。

这一次,等待没有持续太久。几分钟后,手机轻轻一震。

“不客气。”他回复。紧接着,又是一条:“孩子睡了吗?”

简单到极致的寒暄,却让素如骤然屏住了呼吸。他不再称呼阿莉为“患者”或“你的孩子”,而是用了更平常、更……私人的“孩子”。这微妙的转换,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医患”的、脆弱的薄膜。

她盯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是在诊室?在家?也是这样一个寂静的深夜?她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回复:

“睡了。”

发送。然后,像是怕这对话就此终结,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么晚,林医生还没休息?”

“值夜班。”他回复得很快,“刚处理完一个急诊。”

“辛苦了。”她发送。对话似乎又要走向寻常客套的死胡同。她已很久不曾与男人发生这样的对话。寂静再次蔓延。她看着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时隐时现,心跳也跟着起伏。

终于,新的信息跳出来,不再是关于孩子或工作:

“那天在超市外,不是巧合。”他写道,直接,坦率,没有任何迂回,“我后来……又折回去过一次。没看到你。”

素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不是巧合。他承认了。他甚至回去找过她。这近乎直白的陈述,将她最后一点侥幸和疑虑也焚烧殆尽。一股热流从心脏炸开,冲向四肢百骸,带来酥麻的颤栗,也带来更深的恐惧。这不再是单向的、可笑的窥探与悸动。这是双向的、危险的确认。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承认自己也是有意经过?那太像赤裸的邀约。否认或假装不懂?又显得虚伪。就在她踌躇时,他的下一条信息又来了,内容急转直下,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剖析:

“陈女士,这不对。”

素如浑身一冷。那刚刚升腾起的火热,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滋滋作响,只剩下一片狼狈的湿冷和烟雾。羞耻感卷土重来,更加凶猛。是啊,这不对。他到底是个清醒的人。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医生,有漂亮的女友——她记得诊室里他电脑边角贴着的、有些褪色的合照,一切都提醒他,也提醒自己,这是错的。

她眼眶发涩,喉咙发紧。颤抖着手指,想回复“我知道”,或者干脆道歉,结束这荒唐的一切。

但她的字还没打完,他的第三条信息紧跟着闯入屏幕,像一连串无法抵挡的子弹:

“但我控制不住去想。”

“想你心跳的声音。”

“想你离开诊室时僵硬的背影。”

“想那天下午,阳光照在你侧脸上的样子。”

文字是冰冷的符号,它们单调地组合在一起,却喷射出熔岩般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欲望和困惑。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简单直白的动词和名词,却构建出无比清晰的画面和触感。他剥开了所有礼貌、职业、道德的外衣,露出了底下同样躁动不安的、被吸引的、甚至有些痛苦的真实内核。

素如彻底呆住了。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止不住一阵阵剧烈的颤抖。冷热交加。羞耻与狂喜交织。恐惧与期待共生。

他推开了那扇门,不是礼貌地叩响,而是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告诉她,门后的深渊,并非只有她一人看见。他也站在边缘,往下张望,并被那黑暗深处闪烁的、危险的光所诱惑。

寂静的深夜,两部手机,隔着城市模糊的距离,屏幕兀自亮着,映着那些无法撤回的、昭示着脱轨与沉沦的字句。地毯上的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最后一条信息凝固在界面上,像一个灼热的烙印:

“这很糟糕。但我停不下来。”


地毯上的手机,像一只陷入沉默的甲虫,屏幕暗着,但那一行行字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在陈素如的视网膜上,烫在她的神经末梢。“这很糟糕。但我停不下来。”——短短十字,像一个冰冷又滚烫的烙印,盖在了她已然失序的世界地图上。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直到四肢传来酸麻的刺痛。夜更深了,窗外城市的光晕似乎也疲倦地暗淡下去。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触电般缩回,又再次探出,紧紧握住。屏幕亮起,那几行字再次残忍地呈现。她读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幻觉。

他没有再发来新信息。对话悬停在那里,像一个敞开的伤口,既不愈合,也不继续流血,只是无声地昭示着存在。这种悬停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更让人焦灼。他在等待她的回应吗?还是发出那近乎失控的坦白后,他自己也陷入了后悔与挣扎?值夜班的医生,在凌晨寂静的医院走廊或值班室里,对着手机屏幕,是否也正被同样的恐惧与渴望撕裂?

素如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回应。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虚伪或危险。承认同样“停不下来”?那无疑是纵身跃入深渊的明确信号。用理性谴责或道德规劝?那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沉默成了唯一的选择,也是唯一的盔甲,尽管这盔甲薄如蝉翼,一触即溃。

这一夜,她几乎未曾合眼。天色熹微时,她起床为阿莉准备早餐,动作机械,目光空洞。送阿莉去幼儿园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超市或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市立医院附近。她不敢靠近门诊大楼,只在对街一家早点铺的角落里坐下,要了一杯豆浆,慢慢地啜饮,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医院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穿着白大褂或便服的人们进进出出,每一个瘦削挺拔的年轻男性身影都让她心头一紧,又在她看清不是他后,落下一种虚脱般的失落。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很可悲,像上了瘾的囚徒,贪婪地呼吸着哪怕只有一丝与他相关的空气。那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已经浸入了她的嗅觉记忆,随时可能被任何一个相似的环境触发,带来一阵心悸。

白天在浑浑噩噩中过去。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她与丈夫大概两三天才会发几句信息。

他也没有再联系她。那场深夜的、危险的对话,仿佛只是两个梦游者在虚幻空间里的一次错身,天亮之后,各自回到轨道,了无痕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点燃,就无法真正熄灭。

夜里,给阿莉讲完故事,哄她睡下后,素如又坐到了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诱惑的源头。她点开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最终,她退出来,打开了网络搜索页面。

她搜索了他的名字,“林牧云”,加上“市立医院”。跳出的信息不多,几条医院官网的医师介绍,参与某次研讨会的简短新闻,还有……一个很早期的、几乎被遗忘的校内新闻报道链接,关于某届医学院优秀毕业生的。她点进去,像素不高的照片上,是更青涩一些的他穿着学位服,笑容干净明亮,眼神里是对未来毫无阴霾的憧憬。照片中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个子娇小、笑容甜美的女孩,两人挨得很近。报道里提到他的女朋友,同校不同系,恋爱多年。

素如关掉了页面。心口闷闷地疼。她想那才是他应该拥有的世界,光明,坦荡,充满希望的未来,以及相匹配的、同样干净体面的爱情。而她,是她世界的闯入者,是一滴不慎滴入清水中的墨,只会污染一切。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信息,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她早已刻入脑海的、没有备注的号码。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眩晕。她盯着那跳动的数字,像盯着一条吐信的蛇。接?还是不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接着一声,锲而不舍,仿佛知道她就在手机旁边。

在铃声即将断掉的最后一刻,她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她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还有隐约的、属于医院环境的、那种空旷走廊特有的回音。他也没有立刻说话。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沉重得能压碎耳膜。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了,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压抑后的痕迹。

“我在天台。”他说。背景里,有风声呼啸而过的呜咽。

素如的心脏猛地一缩。医院天台?值班的间隙?他站在那里,给她打电话?

“风很大。”他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然后,又是沉默。

素如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和听筒里传来的风声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看了你的病历档案。”他忽然说,声音平静,却像投下一颗炸弹。

素如浑身一僵。病历档案?阿莉的?还是……她自己的?她想起几次就诊,作为监护人,她也在信息栏里。

“不是孩子的。”他似乎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你的。上一次体检,还是一年半前。当时一切正常,除了心电图有点小问题”

他顿了顿,风声灌满听筒。“但现在,你看上去不太好。”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羽毛,字斟句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刮过她的耳膜,直抵心脏。“太瘦了。眼下有郁结的气色。你……”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说,在对抗着什么,“你需要好好休息,注意营养。长期的情绪压力和睡眠不足,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很多问题都会找上门。”

这是医生的口吻。冷静,客观,充满职业性的关切。可打这通电话的时机、地点,以及这通电话之前发生的一切,让这番医嘱彻底变了味道。它变成了一种隐秘的探问,一种越界的关怀,一种用专业术语包裹起来的、赤裸裸的“我看见了你,我在担心你”。

素如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多久了?自从婚姻裂痕显现,到彻底崩坏,她像个孤军奋战的士兵,拖着疲惫的身躯和一颗破碎的心,照顾孩子,应付琐碎,面对旁人或真或假的同情与探究。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不是丈夫那种愧疚却无力的“你要照顾好自己”,也不是亲人朋友泛泛的“别想太多”,而是一个近乎陌生的人,透过表象,直指她内里的枯竭与损耗,并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力量的口吻告诉她:这不对,你需要改变。

可这个人,偏偏是他。这个她怀着不可告人欲望窥视的年轻医生,这个用一条信息搅乱她所有心绪的男人。这份关怀,因此沾上了禁忌的、不洁的色彩,却也因此,更具冲击力,更让她无法抗拒。


她已很久不哭,但此刻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哽咽出声。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烫着脸颊。

听筒里,风声依旧。他似乎也在等待,呼吸声轻不可闻。

良久,素如才勉强压住喉头的哽咽,用尽全力,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谢谢。”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几不可察,融化在风里。“不用谢。”他说,然后,语气稍稍转硬,恢复了更多医生的冷静,“找个时间,做个全面检查吧。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

“嗯。”她只能发出单音。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他说:“风太大了,我下去了。”停顿一下,“晚安,陈女士。”

“晚安。”她哑声回应。

电话挂断了。忙音传来。素如依然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仿佛那风声和他说“晚安”时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和,还停留在听筒里。

这一夜,她依然失眠。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欲望和羞耻炙烤的焦灼,而是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淹没。那通电话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更深地拉向那个危险的漩涡,却又在漩涡中心,给了她一块小小的、名为“被看见与被关怀”的浮板。她紧紧抓着这块浮板,在罪恶感与贪恋之间沉浮。

第二天下午,她收到了他发来的一条信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个地址,和简短的一句话:“周三下午两点后,这里患者少。如果想做检查,可以过来。我不当班,帮你安排。”

地址是另一家私立医院,离市区稍远,以服务和隐私性好著称。

素如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这不是医嘱,这是一个隐秘的邀请。一个将他们从公共的、规范的市

立医院,转移到一个更私密、更不受监视的空间的邀请。他连“我不当班”都告诉她了,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如果她去了,有些事情,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头。那不再是隔着距离的意念纠缠,而是切切实

实的、在另一个空间里的共谋。

周三。还有两天。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迅疾。每分每秒都像在火上煎熬,又像指缝里的沙,抓不住地溜走。素如在这两天里,试图用忙碌填充自己,却总是心神恍惚。她检查了那个私立医院的网站,环境果然幽静。她甚至下意识地挑选着那天要穿的衣服,比去见律师商讨离婚细节时还要用心。

周三,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云层很薄。素如安顿好阿莉,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人,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裙,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憔悴,唇上一点淡淡的红。她看起来依然清瘦,但眼睛里有了些微弱的光,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近乎奇异的光。

她按照地址,来到了那家私立医院。环境清幽,大厅里几乎听不到嘈杂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香氛,而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她走到前台,报出了林牧云的名字。护士似乎早有准备,礼貌而高效地引导她办理手续,然后带她去了二楼的一间独立检查室。

“林医生打过招呼了,请您稍等,负责检查的医生马上就来。”护士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检查室里很安静,装修雅致,更像一间舒适的会客室,只是旁边摆放着一些简洁的医疗设备。窗户开着,微风拂动米色的纱帘。素如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手心里全是汗。心脏跳得厉害,一声声,撞击着胸腔。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检查?还是别的?


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林牧云。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下身是卡其色的长裤。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干净的、淡淡的皂角清香。他反手关上门,上锁,动作自然,然后转过身,看向她。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他为何会在这里出现。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专注,更直接,也更沉静。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压抑着的暗流。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很轻,停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和平日里有些不同,少了那份职业性的温和隔膜,多了几分真实的质地。

素如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又回到她眼睛。“紧张?”他问,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素如无法否认。她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探向她的额头或手腕,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紧紧交握的双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干燥,完全包裹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素如浑身一颤,想要抽回,却被他更坚定地握住。他的拇指,带着薄薄的茧,可能是常年拿器具或笔留下的,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那触感,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防御。

“别怕。”他说,声音低沉下去,几乎成了耳语。他倾身靠近了些,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将她笼罩。“只是做个检查。”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拂过她的额发。他的目光锁住她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冷静的、克制的,却又无比炽烈。那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

素如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最后的理智在尖叫,在警告。但她的身体,她那颗枯萎太久的心,却背叛了她。她在他掌心的温暖和眼神的牢笼里,一点点软化,一点点沉溺。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没有拿听诊器,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然后顺着侧脸的线条,缓缓滑到她的下颌,微微用力,抬起了她的脸,迫使她更清晰地迎视他深渊般的目光。

“心跳,”他低声说,像是在念一句咒语,“让我听听。”

这不是在医院诊室。这里没有白大褂,没有病历本,没有第三个人。只有他们,在这个弥漫着香氛的、安静的、私密的房间里。他的话语,他的触碰,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欲望与挣扎,共同编织成一张细密而危险的网,将她彻底捕获。

素如闭上了眼睛。最后一道防线,溃不成军。她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温热地拂过她的唇畔。

就在这时,他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尖锐地响了起来。是那种预设的、急促的铃声,属于紧急呼叫。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暧昧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碎裂。

林牧云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迷乱瞬间被一种职业性的锐利和警觉取代。他迅速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蹙紧。

“抱歉,”他的声音恢复了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紧绷,“紧急呼叫。我得回去。”他的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里面有来不及收回的欲念,有被打断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拽回现实的沉重和责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没来得及好好道别,只是朝她仓促地点了下头,告诉她下次再约。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检查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残留的、令人窒息的热度与他离开时带起的冷风,一并关在了外面。

检查室里,重归寂静。只有纱帘还在微微飘动。

素如独自坐在沙发上,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脸颊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像被火星溅到,微微发烫。而心,在经历了刚才惊心动魄的攀升后,骤然失重,跌回冰冷的现实,摔得生疼。

那通紧急呼叫,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警铃,粗暴地提醒着他们各自的身份,和横亘在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是医生,有需要他奔赴的现场,有等待他的病人,有他必须背负的职业与人生。

而她,坐在这里,像一个可耻的、未遂的梦。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被理解或关怀,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冰冷的绝望。她看到了那深渊的吸引力,也看到了自己即将跌落的姿态,更看到了那将她拉回悬崖边的、冷酷而坚实的力量——那力量,来自他的世界,与她无关。

手机在她的手袋里,也轻轻震动了一下。她麻木地拿出来看。

是林牧云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和她最初收到的那条一模一样,却又仿佛承载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对不起。”

检查室里那股高级香氛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甜腻得令人反胃,像极了某种腐烂水果散发出的、刻意伪装的气味。素如依然坐在那张过于柔软的沙发上,姿势僵硬,仿佛稍一松懈,整个人就会散架。脸颊上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那点虚幻的温热早已消散,只剩下皮肤本身冰凉的触感,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被轻微灼伤的幻觉。

手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那三个字——“对不起”——像三道新鲜的疤痕,横亘在眼前。与第一次收到时不同,这一次,她品咂不出任何隐秘的默契或温柔的懊恼,只尝到一种狼狈的、被现实一巴掌掴醒的辛辣。

他走了。被一通铃声拽回他本来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他穿白大褂的同事,有不容玷污的职业操守,更有有那位笑容甜美、与他并肩出现在毕业照上的女友。而她,陈素如,三十七岁,婚姻破碎,意志消沉,坐在这间充斥着虚假宁静的私立医院房间里,像一个精心打扮却最终被遗忘在后台的、拙劣的戏子。她所扮演的,是一场连自己都心惊胆战的、不伦剧本中的配角,不,或许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抹试图污染纯白画布的、不合时宜的灰败颜色。

羞耻感不再是潮水,而是凝结成了冰,从内脏开始,一寸寸冻结她的血液、骨骼、呼吸。她慢慢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走到窗边,楼下是精心修剪过的庭院,绿意盎然,零星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或由家属搀扶着晒太阳。一切都秩序井然,安宁祥和。唯有她这个“健康”的访客,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山崩海啸。

她拿起手袋,没有等任何“负责检查的医生”再来——她知道,不会有人来了。那本就是他为这次隐秘会面编织的、一戳即破的借口。她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厚厚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像一道苍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下楼,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下来,她却觉得冷,忍不住将开衫的衣襟拢紧了些。

回到家,阿莉还没有放学。屋子里空寂得吓人。她脱下那身精心挑选的衣装,换上最家常、最柔软的旧棉布睡衣,仿佛这样就能变回那个简单的、只属于女儿的母亲。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喝下去却一路冰凉到胃里。


手机安安静静。他再也没有发来任何信息。那句“对不起”,成了这段危险插曲仓促的、唯一的注脚。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那种麻木的、毛玻璃后的状态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尖锐的痛苦和空虚。她无法再欺骗自己,说那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他指尖的温度,他靠近时身上干净的气息,他眼中那压抑却炽烈的火光,还有那句低沉如咒语的“让我听听”……所有这些,都像烙印,深深刻在她的感官记忆里,随时可能被一个相似的气味、一个恍惚的瞬间触发,带来一阵猝不及防的、混合着甜蜜与剧痛的心悸。

她开始回避一切可能与他产生关联的事物。不再去市立医院附近的任何地方,哪怕只是路过。阿莉的牙齿复诊时间还没有到,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转诊到其他医院。。。。在超市里闻到类似消毒水或某种清新剂的味道,她会立刻转身走开。她甚至不再仔细照镜子,害怕看见自己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枯萎与渴望交织的复杂神情。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她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陪着阿莉玩滑梯。夕阳将云彩染成淡淡的金红色。阿莉欢快的笑声在空气里跳跃。她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目光追随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他。

他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沿着公园边缘平整的小路缓缓走来。他没有穿白大褂,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和运动长裤,看起来年轻得像刚出校园的大学生,但眉宇间有种沉稳的疲惫。他微微弯着腰,耐心地听着老妇人说话,不时点头,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林牧云。不是诊室里专业克制的李医生,不是深夜天台打电话的迷茫男人,也不是私立检查室里流露出危险气息的诱惑者。这是一个温和的、孝顺的、带着生活烟火气的年轻人。推着他的……祖母?或者是其他长辈。他脸上的神情,是她所熟悉的、属于“好男人”的那一面,干净,温暖,值得信赖。

素如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长椅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有心脏在空洞的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敲打着。她看着他推着轮椅慢慢走近,又渐渐走远,融入公园另一头渐浓的暮色里。自始至终,他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轮椅上那位老人身上。

那一刻,素如感到一种灭顶的、冰冷的清醒。她看见了他完整世界的一角。那世界里,有需要他尽责的病人,有需要他关爱的家人,有光明磊落的感情,有井然有序的未来。而她,她和他之间那点由她的病态渴望和他或许一时的迷茫所催生出的、见不得光的纠葛,在那个完整的世界面前,显得如此卑琐、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他甚至无需刻意回避或伤害她。他只需自然地生活在他应有的轨道上,就足以将她衬托得像个跳梁小丑。

阿莉玩累了,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带着一身汗津津的热气和阳光的味道。“妈妈,我饿了!”

素如紧紧地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孩子的气息纯净而充满生命力,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阴寒与自厌。

“好,我们回家吃饭。”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那天夜里,她把阿莉哄睡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坐了许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打下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干干脆脆,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所有退路与幻想:

“别再联系了 祝你一切都好”

发送。然后,她找到通讯录里久未联系的律师的电话号码。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必须结束了。而另一些事情,必须真正开始。比如,收拾残局,比如,离开这里,比如,尝试着在废墟之上,为自己和晓晓,寻找一条哪怕狭窄、但至少干净一点的路。

至于心里那个被烙印下的、关于某个下午诊室里那一刹那的心动的记忆,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惊心动魄与不堪回首……或许,只能用余生的时间,去慢慢掩埋,或者,学着与之共存,当作一场高烧后,留在身体里的、永久的、隐痛的寒。

陈素如那条“别再联系了”的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是这次,连涟漪都未曾激起。手机屏幕暗下去,再未亮起来自那个号码的任何回音。这彻底的、冰冷的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她确认了自己判断的正确与处境的卑微。他接受了这个结局,或许,他正暗自松了口气。

也好。她对自己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许久才褪去。

她开始更加积极地与律师沟通离婚事宜,将那些纠缠不清的财产分割、抚养权细节,当作一剂剂苦药,强行灌入自己混沌的生活。痛,但是清醒的痛。白天,她竭力在阿莉面前扮演一个稳定、温和的母亲,陪她认字,给她讲与爱情童话无关的勇敢小动物的故事。夜晚,当孩子睡去,她放任自己在黑暗中沉没,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像一个被迫戒断的瘾君子,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叫嚣,回忆着那短暂触碰带来的、毁灭性的快慰。

她记得他握住她手时,拇指指腹那处薄茧,摩挲过她手背皮肤带来的粗粝触感,像砂纸,打磨掉她最后一层自持。她记得他靠近时,颈间传来极淡的、混合着阳光与某种冷冽剃须水的气息,不是诊室的消毒水味,是独属于他私人的、活生生的气息,让她想将脸埋进去,窒息其中。她甚至病态地反复回想那通未遂的亲近,他低沉嗓音说“让我听听”时,喉结微不可察的滚动,和他眼中那片骤然压下的、风暴欲来的浓黑。

这些细节,在寂静的深夜里被反复咀嚼、放大,生出倒刺,扎进她心里最软的肉里。每一次回忆,都带来一阵战栗的愉悦,紧随其后的,便是更深、更钝的自我厌弃。她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清醒的、试图重建秩序的母亲;另一半,是沉溺在禁忌幻想里、无可救药的疯女人。这两半日夜撕扯着她,让她眼下的青黑用再多脂粉也掩盖不住,让她在给阿莉系鞋带时,会因为一个走神而手指僵硬半晌。

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一场无疾而终、自取其辱的暗疾,终将在时间与忙碌中慢慢结痂。


直到一周后的深夜,手机屏幕再次幽幽亮起。

不是那个熟悉的号码,而是一串凌乱的、毫无规律的本地数字,没有信息,只有一个未接来电,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素如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她盯着那串数字,像盯着一个来自深渊的暗号。是他吗?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样的时间,用这样的方式?他为什么不直接用原来的号码?是后悔了?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仅仅是一次失控?

她没敢回拨。那一夜,她睁眼到天明,耳朵捕捉着窗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敲门声响起。他那里是有她家的地址的。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另一串不同的、毫无规律的本地号码,再次打来。响了三声,挂断。

这一次,素如感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他吗,还是?

如果是他打来的,那么这不是联系,这是一种无声的、偏执的宣告。他在告诉她,他“停不下来”。他用这种隐秘的、不留下痕迹的方式,固执地闯入她的黑夜,提醒她他的存在,也提醒她,他们共同陷入的泥沼,并非她单方面宣布结束就能干涸。

她颤抖着手,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可这自欺欺人的举动毫无用处。每到深夜,她仍会不由自主地、神经质地查看手机,看看是否又有那幽灵般的未接来电。她开始失眠加重,即便偶尔睡着,也是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梦见自己仍在那个私立医院的检查室,但门再也打不开,他在门外一遍遍敲着,声音却越来越远;有时梦见阿莉用陌生的、冰冷的眼神看着她,问她:“妈妈,那个人是谁?”阿莉说,妈妈,爸爸不要我了,你呢?

白天,她送阿莉去幼儿园后,会长时间地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目光空洞。秋风渐凉,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贴在她脚边。她看着那些落叶,觉得自己也正在从内里一片片枯死、剥落。

又过了几天,她在一家大型书店的育儿书籍区,为阿莉挑选图画书时,毫无预兆地,在转角撞见了他。

他站在一排医学专业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微微垂首看着。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下颌线比记忆中更清晰了些,甚至显得有些嶙峋。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气压的沉郁里,与书店温暖明亮的灯光格格不入。

素如想立刻转身逃走,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素如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乱地搏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的眼神,不再是诊室里的清澈温和,也不是天台电话里的迷茫压抑,更不是公园推轮椅时的宁静柔和。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布满红丝的漆黑,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痛苦、挣扎、渴望,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戾气。他看着她,像饥饿的兽看着唯一的猎物,又像濒死的人看着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惊讶,没有闪躲。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如有实质,穿透熙攘的人群,牢牢锁住她,将她钉在当场,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凝固了。书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孩子们的嬉闹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全都退得很远。只有他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和她耳边自己如雷的心跳。

他拿着书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似乎想向她走来,脚步挪动了一毫米,却又生生顿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的肌肉绷紧。那是一种极致的克制与濒临失控的冲突,清晰地写在他脸上。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用那双眼,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影像刻进瞳孔深处。然后,他猛地垂下眼帘,将手中的书近乎粗暴地塞回书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他走了。留下素如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刚刚从冰窟里被捞出来,又像是被一场无声的飓风席卷过,灵魂都被吹得七零八落。她扶着书架,才勉强站稳。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看上去那么糟糕。那么……痛苦。是因为她吗?还是因为他自己无法承受的欲望与道德之间的撕扯?那深夜的无声来电,书店里绝望的一瞥,都不是游戏,不是一个年轻男人随意的挑逗。那是一个同样被困住、同样在沉沦、同样快要破碎的灵魂,发出的求救与哀鸣。

素如不明白,他不是有女友吗,他不该如她一样压抑至此才对。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的“被需要”的满足,反而让她坠入了更深的恐惧与绝望。她不仅毁了自己短暂的平静生活,似乎也正在将另一个原本有着光明前程的人,拖入这万劫不复的黑暗。

素如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完成着每日必须的事项。

对阿莉,她依然尽力温柔,但笑容空洞,常常说着话就走神。律师打电话来沟通细节,她听着,却常常需要对方重复两三遍。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声音模糊,色彩黯淡。

而林牧云,再也没有以任何形式“出现”。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偶遇。他像一滴水,彻底蒸发了。只有书店里他那绝望的一瞥,和此前深夜幽灵般的来电,像两道深深的刻痕,烙在她的时间线上,提醒她一切并非虚幻。


秋雨绵绵的下午。阿莉有点低烧,她喂了药,哄她睡下。雨点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屋子里光线昏暗。素如蜷在客厅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却没有睡意。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绪飘得很远,又好像一片空白。

门铃响了。

声音在寂静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愣了一下,以为是物业或者快递。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走廊感应灯的光线下,站着林牧云。

他没有打伞,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一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消失在黑色夹克的领口。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的眼睛,隔着猫眼那一点畸变的玻璃,准确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书店里的激烈挣扎,没有天台电话里的压抑,没有诊室里的温和,甚至没有欲望。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的、彻底的空洞。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只剩下黑暗和冰冷的井壁。

素如的手猛地从门把手上滑落,背脊紧紧抵住冰凉的门板,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来干什么?他怎么找到这里的?阿莉就在卧室睡着!他疯了吗!

恐惧攫住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这不是暧昧的试探,不是危险的诱惑,这像是一个……结局。


门外的人,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来到这里。他没有再按门铃,也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他的目光,透过猫眼,固执地、空洞地“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雨声淅沥。

不知过了多久,素如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叹息。又或许,只是她的幻觉。

然后,他动了。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脚步声被地面吸收,悄无声息。

他走了。像他来时一样突兀。

素如瘫软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眼泪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冰冷地糊在皮肤上。她忽然明白了,他那空洞的眼神里,是什么。


是告别。

一种精疲力尽、万念俱灰、再无可能的告别。

他来过,也许只是想最后看一眼这诱惑与痛苦的源头,这将他同样拖入泥潭的共犯。或许,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一句赦免,或是一同毁灭的邀请。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用那被雨水浸透的、荒芜至极的身影,为这段始于诊室心跳、沉沦于欲望暗夜、挣扎于道德钢丝的关系,画上了一个潮湿而绝望的休止符。

素如坐在地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未结婚时,读过的一句诗。此刻,它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我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他们,连“相濡以沫”都算不上。只是一场在干涸泥潭里的、丑陋的、短暂的相互濡湿,留下更深的泥泞和更难以忍受的腥气。

雨下了一整夜。素如也在门后地上,坐了半宿。直到天色微明,雨势渐歇,她才撑着麻木的身体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颓败的气息。

城市正在醒来,灯火次第熄灭,天光一点点占领天空。一切都将照常运转。

她拿起手机,找到律师的号码,拨通。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却异常平静清晰:

“王律师,关于离婚协议和阿莉的抚养权,我想尽快敲定。另外……帮我留意一下,南方,或者远一些的城市,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只要稳定,能养活我和孩子,地方远一点……没关系。”

挂掉电话,她走进卧室。阿莉还在熟睡,小脸因为低烧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均匀。陈素如坐在床边,轻轻拂开女儿额前细软的头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无限眷恋与决心的吻。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尽管前路依旧迷茫,尽管心底那个被雨水浸透的、荒芜的眼神恐怕终生难忘,但她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下去。带着伤痕,带着秘密,也带着一个母亲不得不坚硬起来的心脏。

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纸,沉重地一页页翻过,边缘模糊不清。那场雨夜的无声造访后,林牧云彻底消失了,连同那些幽灵般的深夜来电,一起沉入陈素如生活里那潭越发死寂的水底。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湿透的身影和空洞的眼神,用离婚手续、寻找新工作、照料阿莉这些具体而繁琐的事务填满所有时间的缝隙。

甚至阿莉的下一次复诊,她都拜托了朋友带过去。她不敢想,他会怎么想她的怯懦。

痛楚还在,但已从尖锐的刺痛钝化为一种弥漫性的、背景噪音般的隐痛,唯有在深夜无眠时,才会骤然尖锐起来,刺得她缩紧身体。

她开始惧怕医院诊室,惧怕消毒水的气味,甚至惧怕书店。有一次在商场,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子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干净的气息,她的心脏便猝不及防地漏跳一拍,随即是更猛烈的狂跳,冷汗瞬间湿透后背。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中庭,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光滑的地砖变成了那片泥泞的沼泽,正一点点将她吞噬。

她知道,林牧云没有放过她。或者说,她内心那个沉溺的、渴望被吞噬的自己,没有放过她。他变成了她神经末梢的一根倒刺,潜伏在感官的暗处,随时准备被一个模糊的侧影、一种相似的气息、甚至只是一个与“心跳”相关的词语触发,带来一阵战栗的、混合着羞耻与渴望的电流。

她想,离开这里吧,一切都会重归麻木与平静。


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手机屏幕亮起。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全新的、陌生的本地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一个地址,和时间:

“明晚八点,梧桐路17号,204。”

没有署名,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个标点。格式像极了他当初发来私立医院地址时的冷静,内容却截然不同。梧桐路是不远处一条僻静的老街,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这个季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嶙峋。17号,听上去像某个老旧的公寓楼。

素如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十分钟。血液先是冰冷,继而滚烫。她知道是他。这种简洁到近乎粗暴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只能是他。

他想干什么?时隔多日,在她几乎用尽全力试图爬上岸之后,他又一次,将诱饵抛回了泥潭。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删掉它,无视它,当作从未收到。她甚至已经抬起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可身体里那股沉寂多日的、被压抑的渴望,却像休眠的火山,被这条简单的短信瞬间点燃,岩浆奔涌,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书店里他绝望而痛苦的一瞥,雨夜他湿透荒芜的背影,与诊室里他指尖的凉意、天台上风声里的低语、检查室里他靠近时灼热的气息……所有破碎的画面与感受汹涌而来,将她那点脆弱的理智冲击得七零八落。

那与爱毫无干系,她清楚。那更像是一种病态的吸引,一种对禁忌本身的沉迷,一种在自身毁灭的悬崖边上与另一个同样危险的灵魂共舞的战栗。是欲,是迷恋,是明知有毒却贪恋那一口灼喉的烈酒。

她想起了飞蛾。黑暗里,看到一点光,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哪怕那光是焚身的火焰。

那一夜,她辗转反侧。阿莉在梦中呓语,她起身去看,女儿睡得香甜无知。她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脸颊,巨大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可与此同时,那个地址,那个时间,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她魂不守舍。送阿莉去幼儿园后,她去了梧桐路。

[if !supportLists]第三天,[endif]她白天又去了。

那是一条确实很僻静的街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多层公寓楼,墙面斑驳,爬着枯萎的藤蔓。17号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入口狭窄昏暗。她站在街对面,望着那栋楼,204的窗户拉着米色的旧窗帘,紧闭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在街对面站了很久,像个窥探者。最终,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脚步虚浮。

晚上七点,她将阿莉托付给信得过的邻居阿姨,借口去参加一个临时的工作面试。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没有刻意打扮,只是换下了居家服,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羊绒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松松挽起,露出苍白的脖颈。镜中的女人,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近乎悲壮的平静,深处却跳动着两簇幽暗的火。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梧桐路17号。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她摸黑走上二楼,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204的门是深棕色的旧式防盗门,猫眼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呼吸变得困难。她能听到门内隐约传来极低的音乐声,像是某种舒缓的古典乐,但听不真切。他在里面。这个认知让她双腿发软。

就在她几乎要转身逃离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没有开顶灯,只有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李牧云站在门口逆光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也穿着黑色,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下的阴影在昏暗中如同淤青。他看着她,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疲惫,渴望,挣扎,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素如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迈步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屋子里很整洁,但空旷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简单的家具,颜色暗沉,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一种她熟悉的、属于他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酒气?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酒瓶和一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

他没有请她坐,她也就站着。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最终还是素如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嘶哑。

林牧云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不知道。”他低声说,目光掠过她的脸,她的脖颈,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眼神像带着热度,所过之处,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大概是因为……我试过了,没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那股混合着酒意的气息将她笼罩。“我试过不再想你,试过回到原来的生活,试过当个好医生,好男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可我做不到。一闭上眼,就是你心跳的声音。那么快,那么重,像要挣脱出来……”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风衣的领口边缘,没有触碰,只是微微颤抖着。

“你不该这样,”陈素如听到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不重要。”他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得急促,眼中那点残存的理智似乎在崩塌,“重要的是,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他的指尖终于落下,隔着薄薄的羊绒面料,轻轻点在她锁骨下方,那位置,正是听诊器曾经停留的区域附近。

冰凉的指尖,却像带着火种。

素如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最后的抵抗土崩瓦解。她感到他的气息靠近,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微醺,拂过她的唇。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

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是激烈的,带着绝望的啃咬,像要将彼此都吞没。他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生疼。陈素如回应着,同样激烈,同样绝望。指甲陷入他背后的毛衣里。这不是情爱,这是一场搏斗,是两个在欲望与道德泥沼中快要溺毙的人,抓住对方,不是拯救,而是想要一起沉得更深、更快。

衣物在昏黄的光线中凌乱地委顿于地。肢体交缠,温度滚烫。没有温柔的前奏,只有赤裸的、近乎原始的索取与给予。他的动作时而粗暴,时而带着一种奇怪的生涩与犹豫,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挣扎。汗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素如在迷乱中睁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角青筋隐现,表情是极致的沉迷与同样极致的痛苦交织。这不是享受,这是一场刑罚。对他们两个人都是。

在攀至顶峰的瞬间,她听到他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近乎呜咽的低吼,滚烫的液体伴随着他身体的剧烈颤抖,烙印在她的肌肤深处。几乎同时,她自己的世界也白光炸裂,仿佛所有的意识、羞耻、痛苦、渴望,都在这一刻被抛上了云端,然后……粉身碎骨地坠落。

一切平息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未平的喘息,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昏黄的灯光照着凌乱的沙发和地上纠缠的衣物,像犯罪现场。林牧云松开了她,身体微微后退,靠在沙发另一侧。他抬手遮住了眼睛,胸膛起伏,许久没有动弹。

素如蜷缩起身体,感到一阵灭顶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比刚才的灼热更难以忍受。空虚。巨大的、令人作呕的空虚。还有更深的羞耻和绝望。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得到了什么?短暂的、虚假的结合,留下的只有更深的泥泞和更肮脏的自己。

这是她30多年人生里不曾想过的体验。在她的丈夫出轨时,她曾那么痛恨那些放纵自己的人。

而此刻的她,又做了什么??

她默默地起身,捡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手指颤抖得几乎扣不上扣子。全程,他没有动,也没有看她。

穿好衣服,她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没有下次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连她自己都惊讶。

身后,依旧一片死寂。

楼道依旧黑暗。她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痛感,却也带来一丝虚脱般的清醒。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那沉沦的引力依然存在,那飞蛾对火焰的渴望并未熄灭。今晚的一切,不过是证明了他们在这泥沼中陷得有多深,挣扎得有多无力。

但至少,她走了出来。今夜。

她裹紧风衣,走入沉沉的夜色里,背影挺直,却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前路漫长而黑暗,唯有远处街灯,投下一点微弱、冰冷、毫无温度的光。

那灭顶的欢愉,像一场高烧,在极致的绚烂后,留下的是更深、更醒目的空洞与狼藉。

素如裹着冰冷的夜色回到家中,邻居已经将熟睡的阿莉送回了她自己的小床。她站在女儿床边,看着那纯净安详的睡颜,胃里一阵翻搅,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滚烫的眼泪和胆汁般的苦涩。

她已经压抑太久,他也是,在迷乱的间隙里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告诉她,他的女友从来不跟他在一起过夜,他们相恋数年,女友坚持要等结婚再做其他的事。

难怪他压抑至此。

她拼命清洗自己,热水冲刷过皮肤,烫得发红,却洗不掉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污秽感。那间昏暗公寓里的气息,他指尖的力度,汗水黏腻的触感,还有最后那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缠绕着她的神经。她缩在淋浴间的角落,任由水流冲刷,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迷恋,不是欲望的沉溺,这是一场缓慢的、相互的凌迟。

那一夜之后,梧桐路17号204室的钥匙,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了她的意识里。林牧云没有再发来任何信息,没有电话,仿佛那晚的疯狂只是一场双方都急于遗忘的梦魇。但陈素如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那股引力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绝望。

她开始出现幻觉。在厨房切水果时,刀刃反射的光会突然扭曲成他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的形状。给阿莉念故事书,读到“心跳”两个字,声音会莫名哽住,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又听见他压抑的呼吸近在咫尺。夜里,她常常惊醒,感到身侧的床褥凹陷下去,有温热的躯体贴近,猛地开灯,却只有冰冷的空寂。

一周后的傍晚,她又去了梧桐路。没有短信,没有约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走上那依旧昏暗的二楼,站在204门前。声控灯依旧坏着。她站了很久,抬起手,指尖刚要触到门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似乎正要出门。依旧是一身暗色,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袋垃圾。看到她,他明显僵住了,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收缩。

他脸色糟糕,嘴唇干裂,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狂躁的阴郁。屋子里飘出一股方便食品和未散尽的烟味。

两人就这样在狭窄的门口对峙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凝固了,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他手里那袋垃圾,散发出隐约的酸腐气。

最终,还是他先侧身,让开了门口。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说,一次无力的投降。

林牧云关上门,将垃圾袋随手丢在门边,背靠着门板,看着她。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瘦削的肩膀,到她紧抿的唇,最后死死锁住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怒火,有不解,有深切的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乞求般的疑惑。像是在质问: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我们都逃不开?

“我要走了。”陈素如先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静,“手续快办完了。我会离开这个城市。”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背脊绷得更直,靠着门板的力道加重,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

他只是向她走来,脚步很慢,像踩在刀尖上。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抬起手,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温柔的触碰。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力道,猛地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脸。他的吻随即压了下来,比上次更加暴烈,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像是绝望的告别,又像是要将彼此都拆吃入腹的同归于尽。牙齿磕碰在一起,带来腥甜的铁锈味。

素如没有抵抗。甚至,她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同样用力地回吻。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地渗进两人紧贴的皮肤间。

衣物再次成为碍事的屏障,被粗暴地褪去,他们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身体急切地寻找着对方的温度,动作近乎野蛮,仿佛要通过这极致的、带来痛楚的结合,将对方刻进自己的骨血,或者,彻底碾碎。

昏暗的光线里,喘息声,碰撞声,压抑的呜咽声,混合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残酷的、没有未来的乐章。汗水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在最激烈的时刻,林牧云忽然停了下来,撑起身体,在上方凝视着她。汗水从他额角滴落,滑过紧绷的下颌。他的眼睛里翻滚着素如从未见过的、激烈到近乎狰狞的情绪——爱?欲?恨?悔?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只是一种灭顶的、无法承受的混乱。

他猛地俯身,不是继续,而是将滚烫的唇,印在她的心口,那剧烈跳动的位置。停留了很久,久到陈素如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在他唇下爆开。然后,她听到他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破碎的声音,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对不起……”

停顿,更深的绝望漫上来,对不起。

他重新吻住她的唇,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回应,也封住了他自己更多的溃败。最后的攻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速度与力量,将两人一起抛向眩目的虚空,然后,重重坠回现实冰冷的地面。

一切结束。死寂重新降临,只有两人精疲力竭、凌乱不堪的喘息。

林牧云先一步起身,背对着她,捡起地上的衣物,动作有些踉跄。他没有看她,径自走向浴室,关上了门。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素如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上昏暗光晕投下的模糊阴影,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个巨大的、呼啸着的空洞。水声持续了很久。

她慢慢坐起来,一件件穿好衣服。动作比上次更加迟缓,手指冰凉。穿好后,她走到浴室门外。水声已经停了,里面一片寂静。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昏暗、杂乱、充满了疯狂与绝望气息的公寓,仿佛要将这一切连同那个在浴室里沉默的男人,一起刻进记忆最黑暗的角落。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楼道里声控灯竟然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她脚下每一级台阶。她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声清晰而孤单。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单薄,却带着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虚脱般的平静。

爱吗?或许有过一瞬间的错觉。

欲吗?那是最初的火种与贯穿始终的燃料。

但最终,这更像是一场飞蛾扑火般的、自我毁灭的迷恋。他们扑向的,不是彼此,而是那团能将自身也焚烧殆尽的、名为“禁忌”与“绝望”的烈焰。

如今,火熄了,只余灰烬,和满目疮痍。


自那次以后,素如的手机像一块彻底冷却的灰烬,再未亮起。她把所有的力气和时间都投入到和律师的最后磋商,整理行装,为阿莉办理转学手续,在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找一个立足点。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而麻木地处理着一切,唯有深夜独自面对满室尚未打包的凌乱时,那巨大的、被掏空般的寂静,才会将她吞没。

她总是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仿佛在等待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微弱共振。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脏在空腔中,沉默地发出单调的回响。

离开前一周,她到市立医院为阿莉开最后的转诊证明和健康档案。她看了出诊单,知道他那天不上班。

并非刻意要避开他,只是惯性,或者,只想要一场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告别罢了。流程很顺利,她说明了情况,其他的医生很热情地为她开好了证明,拿到盖好章的文件袋,她匆匆走向电梯,不敢回头看一眼那条明亮的走廊。

她要尽快离开这个弥漫着特殊气味、每一寸空气都可能唤醒痛楚记忆的地方。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挡住了即将闭合的门。电梯门重新打开。

林牧云站在外面。

他穿着白大褂,最上面一颗扣子松开了,领带也有些歪斜。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脸色是一种明显缺乏睡眠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看到电梯里的她时,他显然也愣住了,修长的眼眸中猝不及防地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惊愕,疲惫,还有某种瞬间被点燃又强行压下的、灼热的暗流。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一对老夫妻,一个护士。空间逼仄。

素如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金属轿厢壁。她低下头,心里像填满了纠结的乱麻,震惊,疑惑,想不明白他为何今天会出现。她盯着自己手中的文件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封皮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斜射过来,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发顶、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目光里不再是医生的职业性审视,也不是天台电话里压抑的关怀,更不是检查室里危险的诱惑。那是一种更直接、更赤裸、混扎着痛苦、不解的难以言喻的烧灼感,那是来自梧桐路17号204房间的灼烧。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挡着门。电梯发出催促声,滴滴滴叫个不停。

“林医生,您不进来吗?”旁边的小护士小声提醒。

林牧云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语。他最终迈步进来,站到了素如的前方,背对着她。电梯门终于合拢,开始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消毒水的气味,他身上淡淡的男士木质香水味,还有一丝若有如无的、独属于他的体温,紧密地、固执地包裹上来,几乎让素如窒息。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后颈剃得整齐的发根,看到他白大褂下瘦削挺拔的肩背轮廓,看到他握住文件夹的、微微用力的指关节。素如闭了闭眼,许多回忆疯狂涌来,一股无法言说的热流在心底最深处翻涌不息。

不过咫尺之遥,却隔着一整个世界般不可逾越的鸿沟。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跳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忽然,一个轻微的颠簸,素如站立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手肘轻轻碰到了他的背。

像被电流集中,两个人同时僵住。

林牧云没有回头,但他的背脊肌肉明显绷紧了。素如慌乱地稳住身体,脸颊瞬间灼烧,低声呢喃道,对不起。羞耻感和某种尖锐的悸动混杂在一起淹没了她,冲得她头晕目眩。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难堪中,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那对老夫妻和护士走了出去,林牧云没有动,素如也没有动。

没有人进来,电梯门又开始缓缓合拢。

就在门缝只剩下一掌宽的时候,林牧云忽然伸手按住了开门键。电梯再次停住,打开。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穿透凝固的空气,直接钻进她的耳膜:

“今晚9点,医院后门,药研所旧址旁边的那条巷子。”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如果你不来,我不会再找你,永远。”

说完,他松开按键,大步走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很快消失在门诊大厅的人群中。

电梯门再次合拢,里面只剩下素如一个人,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死死抓住旁边的扶手。心脏狂跳得想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耳边反复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冰冷,强硬,不留余地,却像一把烧红的钩子,将她试图筑起的所有理性堤坝,瞬间熔穿。

在这人来人往的医院,在可能遇到熟人同事的电梯里。

她知道他说的那条巷子。医院后街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区域,药研所早就伴搬走,只剩下空楼,入夜后人迹罕至,路灯昏暗。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整整一天都在她脑中轰鸣,搅拌着恐惧、渴望、羞耻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她机械地完成着既定的日程,做饭,吃饭,陪阿莉画画、洗澡、讲故事。阿莉睡着后,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时钟一格一格,无情地走向那个约定的时刻。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迷离又凄冷。

八点四十分,素如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又蜿蜒而下。她知道,这是一个错误,一个一错再错的错误,一个可能再次走向万劫不复的错误。

八点五十分,她撑着伞,走进了迷蒙的夜雨里。雨不大,却足够冰凉,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街道湿漉漉的,映着昏黄的路灯光。她走得很快,仿佛慢一步就会失去所有的勇气,又仿佛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刑期。

医院后街比想象中更寂静。拆迁区的围挡歪歪斜斜,地上堆着废弃的建筑材料。药研所那栋老旧的苏式楼房黑黢黢地矗立在雨夜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旁边的巷子狭窄、潮湿,只有尽头一盏路灯,光线微弱,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和斑驳的墙壁、

她走到巷口,停下脚步。伞沿垂下,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线,滴落在地。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瓦砾和积水的声音。

他还没来。或者,他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素如就被巷子深处阴影里的一点猩红火光掐灭。那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随即被按熄。

一个颀长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没有打伞,头发和肩头已经被细雨打湿,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还穿着白天那件白大褂,外面随意套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浅色的衬衫,他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的的雨幕,静静地看着她。

隔着飘摇的雨丝,面容模糊,但素如像是从这一片模糊中看到了他眼眸中那孤注一掷的、赤裸裸的欲望,以及深不见底的痛苦纠结。

素如握着伞柄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伞的边缘,在她脚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林牧云也没有说话。他迈开脚步朝她走来。步伐很大,带着一种压迫性的、不容质疑的力量。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动,沾上了点点泥泞。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她那把黑色的伞。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雨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他身上消毒水的气味被雨水和夜风冲淡了许多,另一种更浓郁的、混合着烟草气味的男性气息升起在鼻端。

他伸手,握住了她撑着伞的手腕。他的手很冰,带着雨水的湿意。力气大得惊人,不容她挣脱。

“伞。”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素如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指。黑色的伞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冰凉的雨丝瞬间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脖颈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和睫毛,目光深暗如夜色。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微凉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拭去她脸颊上一滴滑落的雨水。那触碰轻如蝶翼,却带着滚烫的烙印。

“冷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素如无法回答,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所有的理智、道德、对后果的恐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像被风暴卷起的枯叶,身不由己,只能坠落。

她没有回答冷或不冷,只是闭上了眼睛,微微抬起了脸。这是一个放弃所有抵抗、引颈就戮般的姿态。

下一秒,他滚烫的唇就重重地压了下来。带着雨水微咸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掠夺,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压抑已久的饥渴、绝望的宣泄和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将她用力按向墙角,按向自己的身体,白大褂的布料摩擦着她的风衣,两人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一起,冰冷之下,是迅速窜升的、几乎要将彼此焚毁的滚烫体温。

巷子深处的阴影,无声地吞噬了他们交叠的身影。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将昏黄的路灯光切割成无数破碎的光晕,也将巷子里那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痛苦又饱含着愉悦的呜咽、喘息,温柔而又残酷地掩盖。废弃的楼房在雨中沉默地矗立,像是这场不伦之恋唯一的、默然的见证者。


那晚之后,某种平衡再次被打破,又或者是坠入了一种更深的、更粘稠的失衡。再一次的肉体结合,并未带来餍足或解脱,反而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更庞大、更无法控制的沉迷与痛苦。

素如很快就要走了,两个人怀着渴望、恐惧等着那个日子的到来。但他们依旧无法每天见面,他有他的工作、他的女友、他的社交圈子,她则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离婚手续、搬家的琐碎、需要她全神贯注的阿莉。

每一次相见,都像是从各自沉重现实中偷来的、短暂的幻梦,带着一种末日般的急切与贪婪。

地点也总是选在那些隐秘的、不见天日的角落。他值班时医院僻静无人的休息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情欲灼热后留下的羞耻的气味;他临时租下的、离她家很近的短租公寓,窗帘紧闭,阳光被隔绝在外,只有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彼此汗湿的、纠缠的肢体;甚至有一次,在他那辆宽大的SUV轿车后座,停在深夜无人的郊外河边,车窗蒙上雾气,远处有零星的车灯掠过,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每一次他都沉默居多,动作却一次比一次更激烈,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身体中,又仿佛要通过这极致的、近乎暴烈的肉体连接,来确认某种虚幻的存在,或遗忘某种无法承受的重压。她亦是如此,在他带来的混合着痛楚与极致欢愉的浪潮中,短暂地忘却自己是谁,忘却年龄的差距,忘却道德的鞭挞,忘却丈夫的背叛与未来的茫然。

只有在最巅峰的时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欲望而扭曲却依然年轻英俊的脸庞、听着他喉间压抑的、破碎的低吼,她才会被另一种更深的茫然包裹。他们几乎不交谈,语言在这些时刻显得苍白而危险,任何关于现实、关于未来、关于“对不对”的讨论,都会瞬间摧毁这用欲望搭建起来的、脆弱的空中楼阁。

他们只用身体对话,用肌肤的战栗、呼吸的纠缠、汗水与体液的交换,来倾诉无法言说的渴望、孤独、以及共同的对沉沦命运的恐惧与顺从。

林牧云的变化是细微而确凿的。他眼下的青色更重,偶尔在诊室,面对哭闹的孩子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疲惫,这与他一贯的耐心形象格格不入。他看向素如的眼神,也愈发复杂,欲望依旧炽烈如初,但多了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自我厌弃。

有一次极致缠绵后,他仰面躺在凌乱的床单上,手臂蒙着眼睛,忽然毫无征兆地、用沙哑至极的声音说:“我梦见我导师……在查房,掀开帘子,看到我们。”

素如当时蜷缩在他胸前,闻言浑身冰凉,像骤然跌入冰窟。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贴向他温热的身体,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同样的噩梦她也做过。她梦见阿莉天真无邪的眼睛,梦见即将成为前夫的那个人嘲讽而悲悯的脸,梦见林牧云的女友,那个照片上笑容甜美的女孩,站在一片白光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种隐秘的病态的沉溺,像一株只能生长在暗处的毒藤,汲取着他们生命里的养分,疯狂蔓延,缠绕得越来越紧。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这关系终有一天可能会毁掉他们,也可能会毁掉其他人。

素如的离婚文件终于签署完毕,离开的日期就在眼前。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他们约在公寓见面,没有说这是最后一次,但彼此心照不宣。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紧闭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极细的刺眼的光线。空气中浮尘游弋。他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默,动作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绵长,他们如真正的情人般紧亲密地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对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刻入骨髓。结束时两个人都大汗淋漓,筋疲力尽,却谁也没有松开对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渐渐平复的心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喧嚣。

良久,林牧云撑起身体,俯视着她。汗水顺着他英挺的鼻梁滑落,砸在她的锁骨上,冰凉一片。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温情。

“确定要走吗?”他哑声问,明知故问。

素如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轻轻点头。

“东西都寄走了,一定要走了。”

“那里很温暖,我很喜欢。”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抱住了她,那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然后他起身,开始穿衣服。背对着她,衬衫覆盖住那具她已然熟悉入骨的精瘦躯体,重新变回那个克制、整洁、与她隔着山海般遥远距离的年轻医生。

他走到门口,把一个信封放在门边的桌子上,手握上门把手,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头。

“保重。”他说。声音平板无波,再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素如独自躺在依然残留着他们气息的凌乱床铺上,望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越来越倾斜的光线,直到它彻底消失,房间完全陷入昏暗。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从心脏的位置扩散开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明日,她将彻底远离此地,也许,再不会回来。

这场始于好奇与欲望,沉沦于肉体与绝望,最后被现实与罪孽吞噬的不伦之恋,终于走到了它命定的尽头。她将带着满身的烙印与空虚,开始她的新生活。而他,将回到他原本光明的轨道上,或许,带着一道隐秘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继续他前途无量,光明灿烂的医生生涯。

只是,从此以后,每一个闻到消毒水气味的瞬间,每一次心跳莫名加速的时刻,都会成为这场禁忌沉沦,无声而永恒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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