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山在晨跑中路过酒店的菜地,沿途植物凝结的露水浸湿了他的跑鞋。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菜地里,专心打理植物。巍山只能看到女人的背影,她将头发挽成圆形的发髻,露出雪白的脖子。劳作中流出的汗水让鬓角的头发连在一起,她顺势将这几绺长发整齐地塞在耳后。巍山想走近菜地,突然止住脚步,他发现女人身旁趴着一只大狗。这只狗正对着巍山,大狗毛发浓密,头上的长毛下垂到眼睛,看不清楚正在打盹还是在观察四周。巍山无法确定女人是否给狗系上了绳索。这时酒店APP发来早安问候,建议巍山可以去酒店的花园帮厨房摘取食用玫瑰。他打算向女人询问花园的去处,又担心惊动趴在地上的大狗,只有选择悄声离开了菜地。
这条狗是楚枸在酒店附近的公路边捡来的。长着獒犬和土狗混合的模样,遇见生人就开始逃窜,前腿有些先天残疾,走路磕磕绊绊,没跑多远,楚枸就将它捉住。楚枸知道这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动物,他估计如果没有人照顾,小狗活不了几天。看着这只孤独的瑟瑟发抖的动物,楚枸动了怜悯之心。他将狗带回住处收养,酒店的员工告诉他,这种狗很难养大,就算成年后也无法正常行走,不如提前处理掉,让狗也少些痛苦。当楚枸掐着狗的脖子准备用力时,小狗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指,无助地看着他,楚枸下不了手,他决定将狗养大。楚枸给小狗起名:来福。他耐心对来福前腿进行矫正,小狗长大后终于有了猛犬的模样,如今奔跑的来福丝毫看不出幼年残疾的痕迹。
早饭后巍山回到自己的房间,利用视频通话处理公司事务,他鼓励对方妥善做好分内的工作,尽量不要打扰自己的假期。结束通话后,他看到手指上的戒指,那是自己设计的镌刻着蒲公英图案的金属戒指,他将戒指复制后送给了持有公司股份的每个股东。他看着这枚戒指就会联想到自己的公司,戒指代表着他牵挂的工作。他希望能够暂时放下繁杂的公司事务,轻松度假。巍山试图摘下这枚戒指,这个佩戴了很久的金属饰物早已牢固地箍住手指,他将香皂涂抹在戒指与手指的缝隙处,终于将戒指取下。
之前王仆用APP向巍山发送了一条替酒店厨房摘取玫瑰的消息,但巍山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王仆又决定让何卿将巍山在酒店APP上选取的植物送到房间,特别交代何卿邀请巍山参加酒店组织的活动。王仆需要巍山能够参加这些户外的活动,让巍山离开房间是复仇成功的关键。王仆知道何卿也喜欢蒲公英,两个有着共同喜好的人容易产生意趣相投的对话,这样巍山也许会接受何卿邀请参加酒店组织的活动。何卿不明白王仆为何让她送这些植物,这件事应该是小草的工作。王仆告诉她,巍山并没有挑选其他鲜花,只是单独选取了蒲公英。何卿对巍山这个选择产生了兴趣,她答应了王仆的要求。
何卿将蒲公英送到了巍山的房间。这几株绽放着黄色花朵的植物,结出了饱满的白色绒球。为了让这些蒲公英能保持长久的鲜活状态,酒店员工将植物根须附着的大块土壤一并挖出,这几株植物放置在一个方形的木质花盆中。
“谢谢你,小草怎么没来?”巍山问。
“小姑娘不细心,我担心她把蒲公英的绒球碰掉。”何卿说。
“早晨的时候我跑步经过菜地见过你。一条大狗趴在你身边,你正在专心打理菜地。”
“巍先生,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开始锻炼。大狗的名字叫来福,很听话,不会主动咬人。我估计酒店的客人还在休息,所以带它出来。”
“你们这个办法好,保留着植物原生的土壤,这样应该可以养很长时间。”巍山指着木质花盆里的蒲公英。
“我在APP的鲜花种类里添加了蒲公英的选项,却从来没有人选择这种植物,很多客户都喜欢那些绽放的鲜花。蒲公英必须用这个办法,如果像其他鲜花那样浸泡在花瓶中,可能你还没有离开酒店,蒲公英就已经枯萎了。”何卿说。
“让你们费心了。你也喜欢蒲公英?”巍山问。
“我的姑姑很喜欢蒲公英,这种植物容易生长,在任何地方都能见到。她还在家里用花盆养,在我几岁的时候她就开始教我种植。受她影响我也喜欢这种植物。巍先生,您为什么喜欢蒲公英?”何卿问。
巍山没有回答。
“您可以不用讲,是我太冒昧了,抱歉。”何卿说。
“我正在想如何给你讲这个故事。”巍山说。
何卿微笑地看着巍山,她愿意倾听这个男人的讲述。
“在我刚上小学的时候,父亲请他的朋友,一位大学里的音乐老师教我弹钢琴。我第一次接触这个乐器,其实没什么兴趣。让一个男孩用几个小时专心练琴是件很困难的事情,那些基本功又特别枯燥,学了几个月也没有长进。后来老师忙于学校事务,就向父亲建议由他的学生教我。父亲看到我对钢琴提不起兴趣,不愿意再多花钱请其他专业的老师,又不甘心购买钢琴的这笔投资,索性就让这个大学生来教我练琴。那是个年轻的姑娘,她没有让我立刻练琴,而是问我的爱好,喜欢的美食,我们就这样聊了很久才开始练琴。那天父亲没在家里,母亲也没指望这个姑娘可以教我弹好钢琴,她认为我能够安稳坐下,有人陪着聊天就不会在家中调皮捣乱,也算是一件好事情。后来这个姑娘成了我的好朋友,弹钢琴变得不再枯燥。”
“这个大学生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何卿说。
“她不止教我练琴,还教我绘画,画很多的花草。后来我们就开始在花盆里养这些植物。有一次我遇到一首难度很大的乐谱,在她的鼓励下,我坚持弹完了这支曲目。她走到窗边,拿出一支结着蒲公英种子的绒球,她告诉我只要用力吹散这些绒球,手指和身体的所有疲劳就会被这些伞状的种子带走。就是这样一句安慰小孩的话,我的身体真的感到了轻松。以后每次她到我家里,都带着一朵蒲公英,在我练琴疲惫时鼓励我,告诉我坚持过后就可以吹散这些绒球。后来我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经常拨弄蒲公英的绒球,看着这些伞状的种子飘远,好像所有烦恼也随之消失了。”
“我也经常这样做。”何卿说。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个喜好。姑娘教了我大半年时间,后来因为要准备应对学校的各种考试就中断了教学。她离开后,父亲又请了另外一位老师。他说我已经具备弹钢琴的基础,不需要再请这个大学生,这个时候父亲才告诉我,这个姑娘在大学的专业并不是音乐,钢琴只是姑娘的爱好,她认识父亲那个教音乐的朋友,就经常去音乐老师那里练琴。父亲的朋友推荐姑娘教我弹钢琴,可以赚些教学费,也能练琴,这个姑娘欣然答应。我认为这个姑娘虽然没有受过专业的音乐教育,却是我最好的音乐启蒙老师。”
“我很喜欢这个姑娘。”何卿说。
“当时已经入冬,我问父亲冬天还有没有蒲公英,他告诉我只能等到来年了。年幼的我认为蒲公英在冬天已经全部凋零,姑娘可能因为没有蒲公英绒球可以带给我,所以就离开了。来年的春天,我在路边见到蒲公英结出了新的绒球,我想应该可以请姑娘回来了。我向父亲提出这个要求,他摆着手说:‘你不懂,你现在需要更专业的老师’。这个姑娘虽然不是专业的音乐老师,但她让我对钢琴,对音乐产生了兴趣。她还是我的朋友,我讲的每句话她都愿意耐心倾听,而我跟父母交流时经常被他们打断,他们很少重视小孩子的话。”
“后来这个姑娘回来了吗?”何卿问。
“没多久,因为父亲生意的原因,我们全家人就迁到了外地。”巍山说。
敲门声中断了两人的对话。巍山开门看见了小草。
“巍先生,上午好。我们为你准备的盆栽还满意吧。”
“谢谢你们。”
“姐,同事们都在找你。巍先生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小草对何卿说。
“酒店的工作应该并不轻松吧?”巍山问。
“我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行了。卿姐需要做很多工作,她是酒店的经理,管着整个酒店。”小草说。
“没想到酒店经理是您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巍山对何卿说。
“小草才算年轻的姑娘,谢谢巍先生,您的话让我很高兴。”何卿对巍山说。她转身看着小草,微笑着摇头,用纸巾将小草不小心抹过嘴角的一抹口红仔细擦掉。
小草看到纸巾上的口红,冲着何卿调皮地嘟嘴。
“巍先生,下午我们在酒店的花田会开展活动。你愿意来吗?”何卿没有忘记王仆嘱咐的事情。
“没问题,我可以参加。”巍山欣然答应。他走向那盆蒲公英,准备将花盆搬到书桌上。
“我来帮你。”小草接过花盆,她瞥见巍山无名指有刚取下戒指后的新鲜印迹。她猜测也许这个男人利用外出度假的机会,故意取下结婚戒指,再假装单身的身份寻求艳遇。
“卿姐带着我们种了很多的鲜花,巍先生可以多拍些照片送给女朋友。”小草故意说出这些话,她想知道这个男人如何回应。
“我还没有女朋友。”巍山说。
小草心生鄙夷,嘴角微微上扬。
“小草,不能这样对巍先生讲话。”何卿说。
“像你这种类型的男士应该特别招女孩子喜欢,所以我猜测你应该有女朋友。我不该随便谈你的个人生活,对不起,巍先生。”小草说。
“没关系小草,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巍山对小草微笑。
“下午,我一定准时参加。”巍山对何卿说。
“下午见,就不打扰您了。再见巍先生。”何卿转身离去。
巍山没想到在山区能够拥有这种大面积的土地,种满鲜花的土地。近处栽种着最低矮的鲜花,然后从低到高依次递进,一直延伸到土地尽头与远处高山交界的地方。许多酒店的客人在花丛中漫步,巍山也走进花田。小草推着一个婴儿车缓慢地来到田边,云儿也努力帮她推车。小草将车停稳,云儿迫不及待将覆盖手推车的布帘掀开,躺在车里的一堆小狗睁开眼睛轻声叫唤。她将小狗从车里依次拿出,重叠着抱在一起。小草试图分担云儿的负担,云儿拒绝了她的帮助,做着认真的表情说:“这是我养的小狗,我可以照顾好它们。”挤在一起的小狗奋力挣扎,云儿走得跌跌撞撞。小姑娘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松开双手,跟着那些小狗一起跑进了花田。
许多植物絮状的种子随风飞扬,在阳光中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小狗精力旺盛地奔跑,追逐着人群。风继续吹,更多的植物种子随风扬起,朦胧的金色笼罩着花田。巍山拿出相机拍摄着这些动人的画面。
小草指着田边的婴儿车对何卿说:“姐,这不是我的主意。婴儿车是云儿从酒店余姐那里借来的,她说小狗已经在家里关了好几天,需要外出活动。起先我还不知道车里有什么东西,小姑娘一直不让我看,走到花田边才悄悄告诉我车里装着她养的小狗。”
“余姐就这么惯小孩,她也不担心小狗把婴儿车弄脏。”何卿说。
“你那个聪明可爱的女儿,谁忍心拒绝她。”小草说。
“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两个小姑娘。”何卿微笑着说。
“我早就不算小姑娘了,云儿才是。”小草拉着何卿的手说。
巍山从花田中走出,跟何卿和小草打招呼。
“巍先生,忘了告诉你,你其实可以不用拿相机。我们可以帮你拍摄。”小草对巍山说。
“我没看到你们带着相机,你们准备怎么拍?”巍山问。
“我们安装了摄像头。”小草说,看到巍山四处张望,小草指着田边的几棵大树。
树叶中隐藏着摄像头,巍山细心观察,终于发现了反光的镜头。
“这里分布着十几个摄像头,每个镜头都可以移动和缩放。只要有人进入花田,所有位置的摄像头每间隔一秒自动拍摄一张照片。每个人都可以在这成千上万的照片中挑选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何卿说。
“我在酒店APP上看到许多朋友在这片花田的照片,那些都是用摄像头拍摄的吗?”巍山问。
“是的,您可以给我们一些建议吗?”何卿说。
“都拍得特别好,机器可以抓拍到更多的画面。我一个人比不了成千上万的照片,肯定会错过许多精彩。在你们这里摄影师可能都会失业。”巍山说。
这时云儿从花田中走出,她抱着两支小狗放进何卿身旁的婴儿车,抱怨道:“还有三只找不到了。”
何卿摸着女儿的头说:“我们都可以帮你找。但如果小狗把婴儿车弄脏了,你可以洗干净吗?”
“我可以的。我洗不干净小草阿姨会帮我。”
“你这个小姑娘真会找人,我可没有答应你。”小草说。
云儿没有说话,上前几步紧抱住小草。
小草摸着云儿的头哈哈大笑:“我答应你了。”
“我来帮你找小狗。”巍山对云儿说。
“先生下午好,谢谢你,先生。”云儿认真的说。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巍山对着云儿微笑。
“妈妈告诉我,在酒店遇见阿姨都要叫女士,叔叔就称呼先生。你能帮我找到小狗吗?”云儿说。
“没问题,我们一起找。”巍山说。
“小孩子的事情巍先生不用管。”何卿对巍山说。
“没关系,我还想再看看这些鲜花。”巍山说。
巍山和云儿一起返回花田,刚走出几步云儿转身对巍山说:“先生前面有稀泥,会弄脏你的鞋,跟着我,我们绕过这些地方。”
“好的,我听你的话,你在前面带路。”巍山开心地跟在云儿身后。
“看来巍先生很喜欢小孩。”何卿对小草说。
“他不仅喜欢小孩子,更喜欢小姑娘。我看到他在花田里跟其他年轻姑娘玩得挺高兴,不停给她们拍照。”小草看着远处绽放的鲜花。
“到这里的每个人都玩得很高兴。”
“像他这样的男人到我们这里度假,有机会就想去骗年轻女孩。”
“你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说这些话?”
“姐,你还记得我叫他多拍些照片带给女朋友吗?他告诉我们,他没有女朋友。”小草指着自己的无名指说:“他可能刚取下戒指,因为手指上还留着新鲜的印迹。难道你没发现?”
“我当然看到了。你不用关心这些,这些住客入住我们的酒店,想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其他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
“好吧,我听姐姐的话。”小草点着头,没有再说话。回头看着花田中游玩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