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微垂,
似薄烟覆镜,
鸦声断续于空,
犹疑虚无有形。
天色犹紫,
城阙如墨,
十里长巷,
不见行人,
但闻足声陷入尘浪。
彼时我梦中有光,
非日非月,
微而不灭,
若有人握之于掌,
暖甚。
然光忽远,
似被风收,
入云深处,
化作一粒红尘,
随暗潮飘荡。
问水何来?
答曰:从未有源,从未有终。
问花何开?
答曰:开时无春,谢时无秋。
万境皆虚,
惟余心炽,
如野火燎原又复熄灭。
长廊曲曲,
灯影未起,
墙上旧画剥落,
留下一抹不明之色。
三更雨声翻作碎玉,
拍窗急促,
似有幽人扣门而不入。
我启户,
见一蝶,
翼上有断裂之纹,
缓缓飞向影深处。
云海之彼,
有楼孤立,
阑干倚风,
如等久不归之人。
檐铃轻鸣,
似哀似喜,
声声入骨。
门扉半掩,
廊下箴言以血书,
字迹将干未干,
读之则忘,
忘之复忆。
忽闻钟声,
从虚空敲来,
金与铁交错之调,
沉重而冷澈。
钟下有人,
衣白如雪,
持杖而立,
目若湖面之冰,
覆着无尽之夜。
她不语,
风中却传来细碎语,
似招似问,
似命似愿。
街灯猛然亮起,
黄光拉长十余重影,
影影交缠,
各生各灭。
其间一影冲破众暗,
如星坠人间,
稍纵即逝。
赤色在风中翻卷,
似花非花,
似火非火。
我记得此影,
却不敢追。
因知追之,
则须入夜之深极,
渡无舟之河,
踏无桥之径。
而河中浪息非息,
潮起非起,
似有群语从水下传来,
催人沉溺。
身后谈笑,
笑声清澈又带哀怨。
回首不见,
只余一串银铃,
滚落石阶,
无声无痕。
夜色忽裂,
露出一条淡粉之缝,
光从中倾下,
如碎雪反照海底。
光中有影,
向我伸手,
却隔万丈青玻璃。
那指尖微颤,
仿佛忆起千世之别,
仍愿再触一次。
我想应之,
奈何足陷于无形之泥,
声塞于肺,
万语尽化成叹息。
长风掠过,
带走身影,
也带走我所不能把握之物。
终见天色转白,
然白非晨,
似无色之色,
吞尽山川。
城与人,
俱溶于此白;
泪与笑,
俱寂于此白。
而在极静之间,
忽有极远处传来浅浅歌声,
音律若石上流泉,
逐渐清晰,
又复消散。
我不知其歌为何,
但知一旦听过,
便再也不能忘——
如同那光微微在远方燃烧,
不为天,不为地,不为谁,
只为在无明长夜中,
留一息可触之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