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名利圈的庄子

        蒙县漆园的小吏庄周,总爱蹲在园外那棵老椿树下发呆。同僚们笑他痴,说好好的文书不做,天天对着棵歪脖子树琢磨,当心被邑令罢官。庄周听了只笑,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皴裂的纹路,像摸着块温润的老玉。

      这年夏初,楚威王派了使者来,车马停在漆园门口,玄衣大夫捧着束帛,在廊下高声宣旨:“寡闻先生贤名,愿以境内累矣——请先生为相。”

        小吏们都围来看热闹,盼着庄周赶紧接旨。谁知他蹲在椿树下没动,手里正逗着只爬树的知了,头也不抬地问:“大夫见过神龟吗?”

      使者一愣,点头说:“见过,宗庙廊柱下常挂着龟甲,千年不朽。”

      “那您说,”庄周指尖点了点地面,“这龟是愿意死后被涂金镶玉,供在高堂,还是愿意活着在泥塘里扒拉着找食吃?”

      使者想也没想:“自然是活着好。”

      庄周哈哈大笑,拍了拍身上的土:“您瞧,我就想做那泥塘里的龟。这漆园的活儿够我换米,园外的椿树够我遮阴,每天看蚂蚁搬家、听蝉鸣聒噪,比在朝堂上勾心斗角自在多了。相印再沉,也压不过我这蹲在树下的舒坦。”

      使者气得拂袖而去,同僚们都替他惋惜,说他放着富贵不要,真是个怪人。庄周却照旧每天到椿树下坐着,有时带卷书,有时空着手,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织出晃悠悠的网。

      入秋时,邻村的富人来找他,说家里新盖了宅院,想请他写篇赋,要写得富丽堂皇,好让过路人都夸他家气派。富人塞来一锭金子,庄周推回去,指着椿树问:“您看这树,枝桠歪歪扭扭,做不了栋梁,也打不了家具,连烧火都嫌烟大,可它活了百十年,夏天给过路人遮凉,秋天让孩子们摘果子,您说它没用,可它活得比谁家的栋梁都自在。”

      富人听不懂,骂了句“书呆子”就走了。庄周也不恼,捡起片刚落的椿树叶,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他想起昨天在河边看见的鱼,浅水里摆着尾巴,不用人喂,不用人管,吐个泡泡都透着快活——哪像那些养在鱼缸里的鱼,金贵是金贵,却连转身都费劲。

      后来庄周辞了漆园的差事,带着老婆搬到了濮水边住。有人问他往后靠什么过活,他指着河边的芦苇说:“春天挖芦芽,夏天编芦席,秋天捡芦花,冬天在屋里烤火看书,饿不着。”

      那天傍晚,他坐在河边钓鱼,对岸来了个穿官服的人,是之前楚国的那个使者,又来劝他做官。庄周盯着鱼钩上的空线,慢悠悠地说:“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死了三千年,楚王把它的骨头供在宗庙里。您说,这龟要是能选,是想当块供起来的骨头,还是想拖着尾巴在泥里爬?”

      使者沉默了半天,摇摇头走了。夕阳把庄周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河边的芦苇、天上的云混在一起。水面上飘着片椿树叶,跟着水波慢慢走,没有方向,也没有急着要去的地方。

      后来有人说,庄周骑着只老乌龟走了,去了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也有人说,他还在濮水边住着,偶尔会给路过的人讲泥塘里的龟、歪脖子的椿树,讲那些看着没用,却活得最自在的东西。

      而那棵漆园外的老椿树,还站在原地,每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枝桠越来越歪,却长得越来越茂盛。过路人累了,就蹲在树下歇脚,抬头看树叶晃啊晃,忽然就懂了——原来最好的活法,从来不是活成别人眼里的“有用”,而是像这棵树一样,顺着自己的性子长,风来了就晃,雨来了就淋,安安稳稳,自自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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