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空了,学校还在
烟火渡小学要撤了。
消息是镇里来的,文件送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老陈正戴着老花镜批改作业。他看了一眼那个红头文件,没说话,把作业本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窗外,操场上的旗杆在风里轻轻晃。旗子没升,今天是周末,学校没人。
他在这里教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他十九岁,高中毕业,分配到烟火渡小学。那时候学校还很热闹,六个年级,一百多个学生,七八个老师。上课的时候,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整条街都听得见。下课的时候,孩子们在操场上跑,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他是数学老师,也教过语文、体育、音乐。那时候老师少,什么都得教。他不会弹琴,就跟着录音机学,一句一句学,学了一个月,终于能把《让我们荡起双桨》弹下来了。孩子们唱得跑调,但唱得很大声,他在旁边弹着琴,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后来,学生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把孩子也带走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几个实在带不走的娃。一年级从两个班变成一个班,一个班从三十个人变成二十个,变成十个,变成五个。
去年秋天,开学的时候,他数了一下。六个学生。一年级一个,二年级两个,三年级一个,四年级一个,五年级一个。六年级没有,因为去年毕业的那个是最后一个。
六个学生。他一个人教。语文、数学、英语、科学、音乐、体育,全是他。每天早上八点上课,下午四点放学,中午他给学生们热饭,热完饭看着他们吃完,然后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下午放学,他送他们到校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回去打扫教室,关好门窗,锁门。
他的办公室就是教室旁边那间小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他就住在学校。家在学校,学校就是家。
四十年了。
文件说,下学期撤并,学生转到镇上中心小学,老师另行安排。老陈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没告诉学生们。不知道怎么说。他看着那些小脸,一年级那个刚来,还不认识几个字;二年级那两个,一个加法还总算错;三年级那个,喜欢画画,画得还挺好;四年级那个,爱看书,把学校那几本旧书都翻烂了;五年级那个,最大的,懂事,每天帮他打扫教室。他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下学期,你们要去别的学校了。
他没说,但孩子们好像知道了什么。那几天上课特别安静,连一年级那个最调皮的都不闹了。老陈讲完课,问大家听懂了吗,没人说话。他问了好几遍,五年级那个才点了点头。
放学的时候,五年级那个没走。他站在门口,看着老陈。
“老师,是不是下学期我们就不在这儿上学了?”
老陈愣了一下。
“谁说的?”
“我妈说的。她说学校要关了。”
老陈没说话。
“老师,那您去哪儿?”
老陈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去哪儿?他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开那本学生名册。名册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里面的纸也泛黄了。他一页一页翻,从第一届到最后一届,四十年,四千多个名字。有些名字他记得,有些已经忘了。但那些脸,他好像都还记得。
他想起第一届那个学生,姓周,瘦瘦小小的,坐在第一排,上课从来不说话。后来考上了大学,回来当过镇长,现在退休了。他想起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有个学生家远,回不去,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穿,自己冻得直哆嗦。第二天那个学生把棉袄送回来,里面塞了一双新袜子。
他想起那些年,学校最热闹的时候,六一儿童节,全校学生在操场上做操,家长们都来看,把操场围得水泄不通。他站在台上喊口令,嗓子都喊哑了。那时候他觉得,这学校,这辈子都关不了。
他把名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操场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
第二天,老陈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最后一年,好好上完。一天也不缺,一节课也不落。语文、数学、英语、科学、音乐、体育,照常上。升旗、早操、眼保健操,照常做。该教的教,该练的练,该说的说。
他开始给每个学生写评语。不是那种期末的操行评定,是那种长长的话,写在笔记本上,一人一本。
写给一年级那个:
“你来学校的第一天,哭着要找妈妈。现在你不哭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你写得很好,比你那些哥哥姐姐写得都好。以后要好好写,一笔一划,写清楚。”
写给二年级那两个:
“你们两个,一个加法好,一个减法好。以后要互相学,加法好的教减法,减法好的教加法。不管学什么,都要记住,不会就问,别怕。”
写给三年级那个:
“你喜欢画画,画得真好。你画的那条江,像真的。以后不管在哪儿,都要画下去。画你看到的,画你想画的。你画的那幅‘渡口的船’,我挂在办公室里,每天看。”
写给四年级那个:
“你爱看书,这是好事。书里有你不知道的世界,有你没去过的地方。以后要多看书,看好书。学校那几本旧书,你拿去吧,留个纪念。”
写给五年级那个:
“你是最大的,懂事,帮了我很多忙。谢谢你每天帮我打扫教室。以后你就是大孩子了,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别人。你行的。”
他写了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写一点。写完,把五个本子放在抽屉里,等最后一天,给他们。
春天的最后一个星期,老陈带着学生们去春游。就在江边,走走,看看,画画。三年级那个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江边的柳树,画得真好。老陈站在她后面看,她回头冲他笑笑,说:“老师,好看吗?”他说:“好看,真好看。”
他们坐在江边的石头上,老陈给他们讲那些年的事。讲这条江以前有多宽,讲这些船以前有多少,讲这个渡口以前有多热闹。他们听着,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但都听着,没人说话。
夏天的最后一个星期,老陈带着学生们去爬山。山不高,就在学校后面。爬到山顶,能看见整个烟火渡。房子小小的,路细细的,江长长的。老陈指着下面说:“你们看,那就是咱们的学校。”
学生们往下看。学校在那些房子中间,灰灰的屋顶,小小的院子,旗杆还立着。
五年级那个说:“老师,学校好小啊。”
老陈笑了:“不小。装得下你们,就够了。”
秋天开学了。这是烟火渡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老陈照常上课,照常升旗,照常做操。学生们好像也知道什么,比以前更乖了。上课认真听,作业认真写,下课也不怎么闹了。
有一天,四年级那个问他:“老师,我们走了以后,学校会拆吗?”
老陈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不拆。”
“那谁来上课?”
老陈没说话。四年级那个好像明白了什么,低下头,不问了。
那天放学,老陈一个人在操场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栋旧教学楼,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根旗杆。风吹过来,旗杆上的绳子轻轻晃,打在铁杆上,叮叮当当的。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第一天来学校,也是站在这个操场上。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现在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学校还是那个学校,楼还是那栋楼,树还是那棵树。
他想,也许它不会拆。也许它就一直在这儿,在烟火渡,在江边,在那些老房子中间。等那些学生回来,还能看见它。
冬天的最后一个星期,期末考试结束了。
老陈把成绩单发下去,又拿出那五个笔记本,一人一本。他们翻开,看着那些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老陈给他们念,念一个,看一个。念到一年级那个的时候,他哭了。念到五年级那个的时候,他忍着没哭。
念完了,他站起来,看着他们。
“你们下学期要去新学校了。新学校比这儿大,老师比这儿多,同学也比这儿多。你们要好好学,听新老师的话。”
他看着一年级那个:“到了新学校,别哭。”
一年级那个点点头。
他看着二年级那两个:“加法减法学不会,就问老师,别怕。”
二年级那两个点点头。
他看着三年级那个:“画画别停。画了寄给我看。”
三年级那个点点头。
他看着四年级那个:“多看书,看好书。”
四年级那个点点头。
他看着五年级那个:“你是最大的,要照顾好他们。”
五年级那个点点头。
老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亮亮的。他看着那些小脸,一年级那个,二年级那两个,三年级那个,四年级那个,五年级那个。六个学生,六个小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祝你们前程似锦。”
写完了,他放下粉笔,走出教室。
那天晚上,老陈一个人把教室打扫干净。黑板擦干净,桌椅摆整齐,窗户关好,门锁上。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教室,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办公室,把那本学生名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最后一个学期,六个学生。老师:陈德明。”
他把名册放回抽屉里,关了灯,锁了门。
第二天,他离开学校。
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教学楼,那棵老槐树,那根旗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旗杆顶上,亮亮的。风吹过来,绳子轻轻晃,叮叮当当的。
他转过身,走了。
春天来了。
烟火渡小学的门一直关着。没有人来拆,也没有人来开。它就在那儿,在老街的尽头,在江边,在那些老房子中间。墙上的标语褪了色,操场上的草长出来了,旗杆上的绳子还在风里晃。
村里人路过,会看一眼,说,学校关了。然后走了。
有一天,老陈路过学校,发现门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白白的,一串一串,满树都是。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这棵树是他来学校那年种的。四十年了,从小树苗长成大树,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密。每年春天都开花,今年开得特别多。
他想起那些学生。那些从这棵树底下走过的学生,那些在树荫下玩过的学生,那些摘过花、爬过树的学生。他们现在在哪儿呢?有的在城里,有的在村里,有的在很远的地方。他们还记得这棵树吗?还记得这所学校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记得。
那年夏天,老陈收到一封信。是五年级那个写来的,说在新学校挺好的,功课跟得上,老师对他好。说他们五个都挺好,让他别担心。说三年级那个还在画画,画了一幅学校的画,想寄给他。
老陈看了信,笑了。他回了一封信,很短:
“好。好好学。画寄来。”
后来,三年级那幅画真的寄来了。画的是学校,旧教学楼,老槐树,旗杆。旗杆上挂着国旗,红红的,在风里飘。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我们的学校。”
老陈把画裱起来,挂在办公室的墙上。办公室是他现在的,在镇上中心小学,他退休后被返聘,还在教书。教数学,教一年级。每天上课,下课,批改作业。和以前一样。
但他总会想起烟火渡小学。想起那些年,那些学生,那些日子。想起那间旧教室,那棵老槐树,那根旗杆。
有时候他做梦,梦见自己还在那里。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写字。下面坐着学生,一年级那个,二年级那两个,三年级那个,四年级那个,五年级那个。他们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就看着他们,看着看着,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有月亮,照进来,白白的。他躺在那儿,想,他们现在在哪儿呢?应该都长大了吧。五年级那个,应该上大学了。四年级那个,应该工作了。三年级那个,应该还在画画。二年级那两个,应该有了自己的日子。一年级那个,应该也长大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应该都好好的。
又一年春天,老陈回了烟火渡。他走到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墙上的字更淡了,操场上的草更高了,旗杆上的绳子还在,但已经断了,垂在地上。
那棵老槐树还在,花开得满树都是。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白白的,一串一串。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地上。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种这棵树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人。他想着,等这棵树长大了,那些学生就能在树底下乘凉了。现在树长大了,学生都不在了。但树还在,花还在开。
他弯下腰,捡起一朵花,放在手心里。花小小的,白白的,很轻。他看着它,想起那些学生。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那些去过很多地方的学生,那些也许已经忘了这里的学生。
但他没忘。他知道,他们也没忘。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写给那些学生,那些从烟火渡小学走出去的学生。他不知道他们的地址,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收到。但他还是写了。
“同学们,你们好。我是陈老师。学校关了,但树还在,花还在开。你们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看看那棵树,看看那些花。看看你们小时候坐过的教室,跑过的操场。看看那个你们长大的地方。”
信写完了,他不知道寄给谁。就把信放在那棵老槐树下,用石头压着。
风会把它吹走的。也许有人会看见。也许没有。
但没关系。写了就好。
第二年春天,老陈又回了烟火渡。他走到学校门口,发现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高高的,瘦瘦的,穿着夹克,背着一个包。他走近了,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五年级那个。
他长大了,比老陈高了,肩膀也宽了。他看着老陈,笑了。老陈也笑了。
“老师,我回来看您了。”
老陈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们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所学校。旧教学楼还在,老槐树还在,旗杆还在。只是操场上的草更高了,墙上的字更淡了。
五年级那个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老陈。是一个本子,旧旧的,封面磨破了。
“老师,这是我那本笔记本。您写给我的。我一直留着。”
老陈接过来,翻开。扉页上是他写的字:“你是最大的,懂事,帮了我很多忙。谢谢你每天帮我打扫教室。以后你就是大孩子了,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别人。你行的。”
他看着那些字,眼眶红了。
“老师,我考上大学了。师范的。”
老陈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要当老师。”
老陈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说了很多话。五年级那个告诉他,其他五个都挺好的。一年级那个现在在城里打工,二年级那两个一个在学修车一个在学厨艺,三年级那个考上了美院,四年级那个在读研究生。他们都没忘,都记得这所学校,记得他。
老陈听着,点点头。他看着那些花,白白的,一串一串。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老师,学校会拆吗?”
“不知道。也许不拆。”
“如果不拆,我以后回来,在这儿教书。”
老陈看着他,笑了。
“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五年级那个走了。老陈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远。他走得很慢,回头看了好几次。老陈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然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老陈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推开学校的门,走进去。
操场上草长得很高了,他踩过去,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封信。他拿起来,打开。
是三年级那个寄来的。信里有一幅画,画的是那棵老槐树,满树的花,白白的。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旧夹克,背有点驼,抬头看着那些花。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陈老师在等花开。”
老陈看着那幅画,笑了。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
花开了。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