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难亲。且陶陶,乐尽天真。不如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重读苏轼《行香子·感怀》,“清夜无尘,月色如银”一句,瞬间将我拉回儿时故乡的月夜。那月光澄澈如练,铺展在村头巷尾,连地上的一纸一屑都清晰可见,孩童的嬉闹声在月光里漫延,成了岁月里最温润的印记。
月色如银,清夜无尘。这般静谧的光景,总让人想起千年前东坡先生的饮酒自适。酒斟时,须满十分,是对当下时光的珍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是对俗世纷扰的释然。他叹人生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道尽岁月匆匆、世事虚无的感慨,却也在这叹息中,寻得了精神的超脱。

这般心境,与我儿时的一段记忆悄然契合。记得那时,为了摆脱月亮的跟随,我跑遍了整个村庄。当我躲进屋檐下,月亮不见了,地上的黑影也不见了,我开心得在地上蹦了几下。待我得意走出,发现月亮和黑影如旧。
一气之下,我转着圈去踩地上的黑影,飞跑着逃进屋子里,再轻手轻脚走出来。抱着屋檐下的柱子,偷偷探出头,却分明看见月亮在对我笑呢。我气恼了,低着头,不看月亮,也不看黑影,黑着脸径直回了家,一个人默默坐在小板凳上。彼时的恼与喜,都藏在这月光里,简单又纯粹。

如今再读东坡,才懂那“乐尽天真”的境界,原是藏在这般纯粹的心境里。他虽抱经纶文章,却有“开口难亲”的知音之憾,于是选择归去做个闲人,以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安放自由的灵魂。
这份通透,恰如古人所言“能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东坡在名利与抱负的拉扯中挣扎,却终向精神自由靠拢;而千年后的我,幸得“无能者无所求”的从容,在八小时之外,拥有了不被俗务打扰的自在。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神,每日的时光皆由自己支配。读无用之书,吟无用之诗,在平淡的日常里,守着一份不疾不徐的安然。这大抵就是周国平先生所说的“无用之人”吧——不追名利,不逐浮华,只在自己的精神小天地里,寻得满心欢喜。
原来,千年的月光从未消散,它照着东坡的琴酒,也照着儿时的巷弄,更照着此刻安然自洽的我。人生在世,所求不过是心无挂碍、乐尽天真,这般便已是最好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