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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么。
电话里,广德第一句话就不出大斌所料。大斌知道,广德要是看到公司里处理自己的文件,早晚得发飙。大斌这两天犹豫不决,不晓得该不该打他电话,结果发文的第三天,广德那梆梆硬的嗓音还是如约而至了。
斌哥,真太窝火了。这两天正带孩子在外边旅游,看到这个文件,我心里都烂糟透了,一点玩的心思都冲没了。广德刚满五十,比大斌还小两岁,两人在一个部门共事有十多年,去年广德调到分公司去,大斌很不舍得呢。广德结婚比大斌晚,两个儿子,老大还刚读高一,老婆的工作不稳定,有一阵没一阵的,两口子过日子节省得很。
唉,要我咋说你呢。早叫你认了算了,别轴着不退让。管理科那伙人是吃素的!有份没份,只要造成了损失,保准各打五十大板,这不是惯例么,乖乖领回去了事。你可好,硬顶着……你不认有用么,这下罪加一等,该服软了吧。
大斌跟广德秉性差不多,不过大斌来得柔一些,迂回一点,广德火爆一些,更直接。当下的情形,大斌还要小心地斟酌着用词,不然火星子一溅,广德非爆炸不可。
那次管理科小李找我谈完,让我签字,我说再看看后签字,想不到就给安了个“认错态度恶劣”的罪名。你说我能咽下这口气么。我要去申请复议,复议不行再往上告。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广德在电话里声音越来越大,火焰愈来愈亮。大斌的心越来越沉,愈来愈感到悲哀。还“复议”呢,你以为自己跟政府机器打交道啊。事到如今,这个结果能怪谁呢。
二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那桩案子说起。
两个多月前,公司仓库王经理忽然发现每月散货老是对不上账,不是这个月差几十吨,就是下个月又少两百吨。按理说,公司生产的石灰粉,卖出去也就几百块一吨,不值几个钱,一般人要了也没啥用,有谁会打这歪主意呢。眼看对不上账,色厉内荏的王经理怕出乱子,慌慌张张报告了公司。这样,管理科就被派下去调查了。
公司管理科的全称叫管理督察科,科长刑天是老董事长跟前的红人,奉老大令箭在厂区里横着走,专门负责揪出管理上的疑难杂症,揪出不良分子,杀一儆百。嗨,不就这回事吗,老大的眼色就是号令,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这是个窝案,厂里负责上料的跟厂外运输司机里应外合,暗地里舞弊操作,来来来回回搞了半年多,搂出上千吨贼赃。这还了得,平日的管理精英们,开起分享会来,衣冠楚楚,侃侃而谈,竟然犯这等低级错误,堂堂高新企业阴沟里翻船。董事长老脸挂不住,震怒之下指令刑科彻查,再往深里查,往广里挖,要株连九族。这不,一大串部门经理、主管、领班、经办,纷纷领到一纸罚单。
广德跟大斌也没能逃过去。查到门岗过磅系统,系统是大斌和广德三年前负责施工的。管理科认定系统存在漏洞,而负责人在设计、实施和验收阶段,没有研判风险漏洞,是导致这起事故发生的间接因素。
管理科第一次找到广德时,双方还没有那么紧张的气氛,甚至有一些技术探讨的意思。广德告诉他们,这起事故虽然是在他离开一年前发生的,可他一听就知道,事故的主要问题是仓管没把好关,没有在上料现场确认,而只是坐在办公室点卡机确认,所以说过磅系统是没有漏洞的……
旁边的大斌忙跟广德斜眯眼,这家伙,说人家仓管干嘛呢,你不是在惹火么。广德说得正得意,哪里会留心大斌的暗示呢。大斌赶紧抢过话,转移火力,系统安装三年了才出的问题,为什么还联系到设计的问题呢。你家电视买了三四年,然后引了贼来偷,这时厂家会负责赔偿么……
两个人都自诩是这方面的专家,对答如流,好为人师地回复询问者。询问者是管理科的小李。三十来岁,白白净净,也许是岗位的因素,话少眼尖。广德、大斌在那里陈述,小李在本子上写着,时不时的抬头跟他们笑笑,谈完了跟他们说自己要整理整理,到时签个字就行。气氛还好,眼瞅着朝向互相配合的路线跑下去。
第二次找他们是一个礼拜后的事了。先找的大斌,小李说上头定调了,你们信息科得负点责,通报批评吧。说完小李又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盯着大斌,马主任对处理意见有异议的话,可以申诉的,要书面的。
申诉?不会的,我诚心接受批评,以后在工作中会注意的。公司造成这么大损失,我们受些处分不也应该么。大斌反应快,他想傻瓜才去申诉呢。事情本来依旧顺畅地往下走,可到广德那里卡住了。
那天晚上广德还以为就是签个字就完了,不料小李淡淡地加了一句,你认为你在这个事里有什么责任?
责任?你说啥责任呢。广德没听清,追着问了一遍。
就是造成这个事情的发生,你该负什么责任的意思。小李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广德。他比广德高半个头。
广德的屁股腾地弹起来,装了弹簧似的。我有责任?……我有什么责任呢!上次不是给你们说清楚了吗……再说,我都离开总公司两年多了……
不要激动,刘工。这么大的事情,上上下下都要出来承担责任的,再说你的责任也不是很大,到时我们也会酌情考虑的。小李这时俨然一副老政工的姿态,经验丰富,说辞老练。
不是你这样说的。我有错,不用你们说,我也会负责的,没有错,偏要安一个错,我是绝不服气的。广德暗暗地咬牙。
你知道么,斌哥,你知道那个小李怎么跟我说么,他说,如果我拒不承认自己有错,到时上边下不来台,就别怪他了。你说斌哥,这说的是人话么,怎么,还要屈打成招啊。法制社会也出这幺蛾子?
那次,广德绘声绘色跟大斌说的时候,大斌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你何苦呢。就算有责任,那有多大呢,最多一个通报批评而已,别跟他们拧巴,忍忍吧,难受的是自己啊。大斌语重心长地劝他。
凭什么要我忍,我忍不了一点。我就不信,我不认,他们能怎么样。广德脖子一横,绝不服软。
三
大斌知道劝也是白劝,广德这么拧,他一点不意外。
广德是四十岁来公司的,之前在一家大私企做硬件维护。他大学里学的是会计,上班后也没算过账。喜欢摸系统,摸硬件软件,边做边学就入了行。大斌认识广德,是从两人搭班子管项目、搞系统开始的。大斌去之前,广德负责的那个项目都快收尾了,几个影响业务流程的bug一直卡在那儿,结不了活。乙方说是甲方变更了场景,活儿没跟上。老板呢,逼着广德,你管啥场景呢,我是老板,我要你变更就变更。我要的是结果,不要你的苦脸子。那会儿业务部门也趟进来捣乱,一点不配合,那时广德的主管理不清楚,弄得他好似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正好大斌调过来接下这个烂摊子。大斌不是搞这行的,经历项目大都是电力、设备安装工程,不过管理是相通的,大斌进来没几天就抓到病根子了——广德沟通能力太欠缺,只晓得自己埋头苦干,旁边下冰雹落骤雨,也不知道躲一躲。
有一次,仓储王经理跟广德在楼梯口叫起来,两人的脸都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比一条粗,言语愈来愈越界,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大斌二话没说,径直把广德连推带拉扯到一边,一面堆起笑容,跟王经理打着哈哈,说了些没干没湿的废话,把他打发走了。
你干嘛跟王经理顶牛啊,你不知道他是公司里有名的奸疙瘩?大斌没来多久,参加了几次例会,立马就发现了王经理的强项:打小报告第一,甩锅第二。
谁愿意跟他吵哇,明明是他们发货员不负责惹出来的事,偏赖我们系统有问题,他还说你我都是吃干饭的,士可忍孰不可忍。
算啦算啦,他说啥就是啥,你跟他杠,下次合作更难受啦。
我可不管他是谁,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凭什么要让着他们!还不知道他,对上阿谀谄媚,跟我们就吆来喝去的,你们怕他,我可不吃这套!
唉,看破不说破,知道这回事就行了,别让自己没退路。
没退路就没退路,我可管不着。广德一拧脖子,扬长而去,留下大斌一脸苦笑僵在那儿。说实话,有时他非常气恼广德这个二愣子,有时又有点佩服他这刚直不阿的德行。这个社会大斌有时也琢磨不透,明明是那些不学无术还横行霸道的人没道理,还就他们混得风生水起,随便扯块花布就能上台秀秀,上头还就好这一口。跟老王比,说实话,做实事的广德在公司不吃香,落下风,那就是板上钉钉、铁定了的事。
四
有回大斌跟广德出差,两人在火车上就着一堆煌上煌、周黑鸭,喝着啤酒聊天。窗外的稻田刷刷刷往后倒伏过去,一汪一汪的水塘,明晃晃扎人眼睛。广德平时没见怎么喝,这次却连着干了三筒,那股子蛮劲渐渐就上来了。
斌哥,你这人啥都好,就是不怎么说实话。
此话怎讲?大斌的酒量比广德高了不止一个档。
那个王勇仔,明明就是个溜须拍马的角色,值得你小小心心地招呼他?在我眼里,你斌哥就是个正直无私,能力超群的榜样。仓储王经理就叫王勇仔。
德子,你小子人品过硬,技术也没二话。可就一点……不变通。你不看环境,人家跟你掏心掏肺,你肝胆相照没问题;可那些表面嘻嘻笑,暗地里捅刀子的小人,你再跟他们说实话,真话,那就太迂了,那不等于递刀子给别人么。
我向来直来直去……不会歪门邪道。心里光明正大的……何惧之有。广德舌头打着卷儿,眼镜耷拉下来,嘴里还文绉绉的。
大斌想道不同不相为谋,说了也没用。他便换了个角度。
德子,你几次竞聘为啥没下文,你没好好分析一下?你专业技术硬,公司又正用得上,可就是拼不过那些背书厉害的大学生。
激动的广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怎么不知道,为这事我苦恼得很。混了几十年……专业比我差一截的同事早独挡一面了,我还是原地踏步,我……难受啊。可人家领导就是不用你……你还能爬过去么。
小人不帮你,他会在一个组织里有意制造边缘你的氛围,更会在你关键的台阶上使绊子。
那……领导都是傻子……啥都听小人的?
谎话说一次人家不会听,可架不住天天在你面前晃悠,在你耳边念经啊。
那……那……那我就没法子了。广德颓败地低下头,恨恨地撕扯着鸭脚丫子上一条筋骨,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尾声
大斌不知道广德是否听进了自己的劝告,他会去管理科申诉么,还是直接到总公司去告状,大斌也没多问了。为了说服他,不让事态扩大到不可收拾,那天晚上大斌的话也说得重。
就你广德受不得委屈,死掰着要还你清白,还说再受不了辞工走人。你这是负责任的话么,两个孩子正要钱用,当下工作就这么好找的。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再委屈想不通的事,过了两个月你再回头看,那就不是个事儿。这世上谁不是边受冤枉气边咬牙撑着……
不晓得广德会释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