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问我,为什么总往革命老区跑?我想了很久,答案大概是:我想知道一片土地如何被改变,又如何在改变中守住什么。
大巴山深处的巴中,就是这样一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巴中几乎与“贫穷”“偏僻”“落后”这些词汇捆绑在一起。山高路陡,交通闭塞,种一坡收一筐,是川东北最穷的地方之一。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九十多年前,却成了十二万儿女跟着红旗走的出发地,成了全国第二大苏区的中心,成了中国革命史上不可绕过的地理坐标。
这中间的落差太大了。大到我必须亲眼看看,这片土地到底有什么魔力。
我读过不少关于红四方面军和川陕革命根据地的史书。那些发黄的档案、枯燥的数字,勾勒出的是一条从失败走向胜利的曲线——1932年冬,红四方面军主力一万四千余人被迫撤离鄂豫皖,翻越大巴山进入川北;不到两年,川陕苏区发展到四万二千平方公里,红军正规部队增至八万余人。这是军事史上的奇迹,但史书不会告诉我:这里的老百姓为什么愿意跟着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走?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娃子”“女子”,究竟看见了什么,让他们把命都豁了出去?
我想找到答案。
更让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九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红军精神,在今天这片土地上还剩下什么?是躺在纪念馆里的文物,还是活在老百姓日子里的某种东西?那些散落的红星,是熄灭了,还是长成了别的什么?
这一次,借着省直作协与巴中作协联办的采风活动,我终于再次踏上了巴中的土地。同行的有作家、诗人、评论家,加上巴中同道的全程陪同,一行八人,深入通江、平昌、恩阳。时值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这样的节点,让人无法不凝重。我不想去走马观花,我想走进巴山蜀水的褶皱里,去寻找答案。
群山之间的沉默
车子从成都出发,一路向东。城际动车穿过绵延的丘陵,窗外的山越来越密,隧道一个接一个,大巴山的轮廓便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站,通江县沙溪镇王坪村。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就坐落于此。这是全国规模最大、安葬红军烈士最多的陵园,也是全国唯一由红军亲手为牺牲战友修建的陵园。这个“唯一”背后,藏着一段不忍细读的历史。
车子停在陵园入口。我们站在《铁血丹心》汉白玉浮雕前,先听讲解员介绍。浮雕上,有抢救伤员的医护人员,有抬着担架的民工,有正在做手术的军医,有拄着拐杖的伤员。讲解员说,这幅浮雕再现的是当年红四方面军总医院的情景。我盯着那些面孔看,都是年轻人,眉眼间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却有超越年龄的坚毅。
沿着石阶向上,两侧松柏苍翠,空气里弥漫着山野的清气。一级级石阶,是后来不断扩建过程中铺设的。1934年7月,时任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政治部主任张琴秋主持修建烈士墓时,乃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都是泥巴土路。今天走在平整的石阶上,脚步是稳的,心却怎么也稳不下来。
要理解这座陵园的分量,得先回到1932年。
那一年,大巴山深处是什么光景?黑暗、混乱、贫困、落后。各路军阀混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苦的都是老百姓。土匪趁火打劫,今天来抢粮食,明天来绑票,百姓东躲西藏,不得安生。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地租高利贷盘剥无度,普通人家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纳了税,锅里剩不下一碗稠粥。王坪村的老人后来回忆,那时候“上午有人上门讨租,下午有人拉兵派款,晚上土匪进村抢劫”,一天到晚不得安宁。
这就是红军到来之前的大巴山。沉默的群山,沉默的百姓,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1932年10月,国民党军队对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发动第四次“围剿”,规模空前。红四方面军在反“围剿”中失利,被迫向西进行战略转移。主力一万四千余人,在徐向前、陈昌浩等率领下,越过平汉路,翻过桐柏山,穿过茫茫秦岭,一路向西。那是什么样的路啊!时值隆冬,大雪封山,衣单食缺,前有阻敌,后有追兵。许多战士冻伤、饿倒,永远留在了路上。
1932年12月,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终于翻越大巴山,进入川北通江、南江、巴中地区。12月22日,方面军领导层迅速作出决策,正式提出“停止转征,在川北创建根据地”的口号。第二天,在苦草坝召开的高级干部会议上,创建根据地的决定正式下达。
为什么要选在川北?大巴山延绵数百里,横亘于川陕之间,山势雄奇,岩悬壁绝,原始森林遮天蔽日,素有“秦川锁钥”之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样的地形,易守难攻,适合红军建立根据地。更重要的是,四川军阀正忙于内战,川东北兵力空虚,给了红军立足的机会。还有一个关键原因:大巴山区的老百姓太苦了。苦到极点,就会生出反抗的火种。红军需要这样的群众基础,群众也需要一支替他们撑腰的队伍。
红四方面军进入川北后,迅速占领通江、南江、巴中三座县城,建立了川陕革命根据地。不到半年,他们粉碎了田颂尧的“三路围攻”,收复全部失地并向外扩展,苏区面积扩大了一倍以上。随后,又发起仪南、营渠、宣达三次外线进攻战役,势如破竹,川陕苏区迅速发展成为全国第二大苏区,总面积达四万二千平方公里,人口约六百万,红军从入川时的一万五千人发展到五个军八万余人。
毛泽东后来高度评价川陕苏区,称其为“扬子江南北两岸和中国南北两部间苏维埃革命发展的桥梁”。这个评价不低。川陕苏区不仅解决了红四方面军的生存和发展问题,更重要的是,它承担了策应全国革命、特别是中央红军长征的关键战略角色。1935年春,为迎接中央红军入川,红四方面军发起嘉陵江战役,随后放弃川陕苏区,西进川西,与中央红军在懋功会师。可以说,没有川陕苏区的三年经营,就没有红四方面军后来的长征历程。
然而,树大招风。川陕苏区的迅猛发展,引起了四川军阀的恐慌。1933年10月,刘湘就任四川“剿匪”总司令,将四川军阀部队编为六路,总兵力一百一十个团约二十万人,另有空军两个中队、飞机十架,从西起广元东至城口一千余里的弧形线上,对川陕苏区形成合围态势。这就是红四方面军历史上规模最大、时间最长、战斗最艰苦、伤亡最惨重的反“六路围攻”。
红军依托大巴山的险要地形,采取“收紧阵地、节节御敌”的方针,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与二十万敌军周旋。最惨烈的是万源保卫战。1934年7月,刘湘集结总兵力的五分之四,约八十余个团十多万人的绝对优势兵力,压向东线,企图夺取万源,截断川陕通道,将红军消灭在通江以北地区。红军利用万源附近有利地形,以少数部队坚守防御,主力在二线休整待机。7月11日,万源保卫战打响。红军采取夜袭击破、大纵深迂回包抄战术,对敌实施反击。此役歼敌一万余人,缴枪七千余支。
战至1934年9月下旬,北起广元、南至阆中的嘉陵江东岸地区全部收复。反“六路围攻”历时十个月,红军共毙伤敌六万余人,俘敌两万余人,缴枪三万余支、炮一百余门,击落敌机一架。这是红军战史上的辉煌篇章,但胜利的代价也极其沉重。
最惨烈的代价,就躺在王坪这片沉默的山坡上。
反“六路围攻”期间,红四方面军总医院于1934年初迁驻王坪村。这里成了救治伤员的核心基地。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总医院一天就要收治五千多名伤员。数万名在王坪治疗的伤员中,许多因为医疗物资极度匮乏,不幸牺牲。
讲解员说到这里时,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战斗刚开始时,牺牲的战士还能保证一人一棺,立碑纪念。后来战事越来越紧,棺木不够了,老百姓捐出门板打成木匣,两三人合葬。门板也不够,就用竹席裹尸掩埋。到了最困难的时期,连竹席也没有了,只能直接土葬,叫“软埋”。最终,这里形成了安葬七千八百二十三名烈士的巨大集墓。
七千八百二十三名。我默念这个数字,心里一阵发紧。
讲解员带我们走向那面有名的红军烈士纪念墙。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有些名字却格外扎眼——“王女子”“何长娃子”“田桃女子”。也就是说,这些牺牲的烈士,不但出生年月不详,甚至连名字也没有留下!巴中当年一百二十万人口,十二万人参加红军,四万余人牺牲。这些巴山的“娃子”“女子”,也许因为家贫不识字,连名字还来不及取,在牺牲时没有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只得以这样的称呼留在人间。他们在本该依偎父母膝下的年纪,把生命永远留在了他乡。
我放慢脚步,逐一端详那些墓碑。
“汪家芝烈士之墓,一九〇八年生,湖北红安县人,一九二七年参加工农红军,任红四军十师二十九团三营营长,一九三三年在四川通江县作战牺牲。”
“杨传中烈士之墓,一九〇八年生,河南新县人,一九二八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中共党员,任红四军某营营长。一九三三年在四川通江县作战牺牲。”
“殷秀山烈士之墓,女,安徽六安人。一九二八年参加工农红军,中共党员,任川陕省长赤县妇女部长。一九三四年在川陕根据地牺牲。”
“向尤仁烈士之墓,一九一三年生。通江县云昙乡人。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参加工农红军,任红四军三十三团某连战士,一九三四年在通江王坪作战牺牲。”
……
这样的墓碑从集墓周围开始,慢慢向山坡蔓延。我注意到,多数碑上只刻着姓名和生卒年,更多的连姓名都没有,只写着“红军烈士之墓”。最让人心颤的,是那些生卒年——十六七岁,十五六岁,甚至更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放在今天,还在读初中,会在父母面前撒娇。而九十年前的这里,十五岁的孩子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枪,走在枪林弹雨里,然后倒下,变成一块洁白的石碑。
这座陵园总共有两万五千零四十八块墓碑,洁白的墓碑,墓碑上镶嵌着五角形的红星。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白的碑,红的星,在绿色的山野中,像列阵的士兵,又像沉默的群山。
我蹲下身,手指触到冰凉的石碑。
大巴山沉默着。这些墓碑沉默着。可是沉默不是没有声音。沉默是最大的声音,是你站在这里,什么也不用说,心里却翻江倒海。
秩序是如何建立的
从王坪烈士陵园出来,我们去了沙溪镇人民法庭。
这地方有些特别。它不光是现在的基层法庭,还是当年川陕省苏维埃革命法庭的旧址。一座建筑,两个时代,九十年的时光在这里折叠。
法庭坐落在镇子边上,一幢白墙粉壁、穿斗结构的两层小楼。走进去,岁月沧桑扑面而来,古朴之中心生庄严肃穆。展柜里摆着泛黄的卷宗,墙上拓着当年的石刻标语。为我们讲解的姑娘是法庭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讲起这段历史却格外动情。她们说,1933年前后,红四方面军在这里建立了革命法庭,审判土豪劣绅,分配土地,让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穷苦人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公平”,什么叫“权利”。
为什么红军要在巴中建立法庭?这个问题,得放在王坪那片墓碑之后来思考。
在烈士陵园,我们看到了牺牲的沉重。但牺牲本身不是目的。那些年轻的生命倒下去,是为了换来一种新的活法。而这种“新活法”的核心,就是秩序——一种让穷人不再受欺负的秩序。
川陕苏区建立之初,面临的情况极其复杂。军事斗争是第一位的,但根据地内部的旧秩序被打碎了,新秩序还没建立起来,社会处于一种过渡状态。老百姓分到了土地,可土豪劣绅还在暗中搞破坏;婚姻自由被写进了法律,可几千年的封建礼教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苏维埃政权建立了,可老百姓并不知道这个“新政府”能为他们做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光靠枪杆子是不够的。枪杆子可以打跑敌人,但管不了家长里短、邻里纠纷、婚姻债务这些日常琐事。而这些“琐事”,恰恰是老百姓最关心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苏维埃”,但他们知道什么是“欺负人”;他们不懂什么是“革命”,但他们懂得什么是“公平”。如果红军不能在这些“小事”上给他们一个交代,“新社会”就永远只是挂在墙上的标语。
这就是革命法庭诞生的背景。
墙上有张复制的布告,是《川陕省革命法庭布告》,开头写着:“革命法庭是为穷人设立”。我站在布告前看了很久,心里热了一下。这句话,在今天看来也许平淡无奇,可在九十年前的川北山区,在一个老百姓从来只知道“有理无钱莫进来”的旧社会,这句话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布告上还写着什么?我凑近了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革命法庭管理“穷人打架角孽,婚姻债务,争执不决的”,“无论事情大小,案件轻重,都可以到革命法庭报告,或在区苏维埃裁判委会就便裁决”。落款是一九三三年十一月,括号内注明“政字二百三十七号”。
恩阳县革命法庭的建立过程很有代表性。1933年1月,红军解放巴中城;6月,解放恩阳河以西地区,建立仪阆县;8月,恩阳镇升格为恩阳县,县苏维埃各类行政机构相继建立。为了重建社会秩序、巩固政权、发展经济,相应设立了革命法庭及下属裁判组织。恩阳县革命法庭由此诞生。下辖九个区裁判委员会、六十三个乡裁判,区裁判委员会由区苏维埃大会选举三至五人担任,乡裁判由乡苏维埃大会选出,村裁判由村苏维埃大会选出。法庭内设审判委员会、国家登记处、申诉登记处、秘书处等机构,常驻工作人员仅五至七人,却处理了二百多起案件,其中记录在册的八十多起。
五到七个人,管一个县的司法工作,放在今天想都不敢想。可在那个年代,他们就是靠这几个人,撑起了一套司法体系。
我挨着查看展柜里的那些文件,低头阅读。卷宗纸张已经发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记录的内容清清楚楚。
有一个案子是这样的:某村某户贫农控告地主强占田地,经法庭审理,田产归还原主。这个案子在今天看来很简单,可在当时,意义非同小可。几千年来,土地都是地主的,佃农只有耕种的权利,没有所有权。地主说收回就收回,说强占就强占,佃农连吭都不敢吭一声。革命法庭的判决,意味着这一切翻过来了——穷人可以告地主,而且能告赢。这种“有法可依”的体验,对老百姓来说是革命性的。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公民。
还有一个案子涉及婚姻。当地一个妇女,丈夫是地主家的少爷,红军来了之后丈夫跑了,她要求离婚。按照旧社会的规矩,女人提出离婚是不可能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革命法庭审理后,准予离婚。理由是:婚姻应基于自愿,一方逃亡,婚姻关系自然解除。这个判决,在当时简直是石破天惊。它传递了一个信号:新社会里,妇女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有权利追求自己的生活。
最能体现革命法庭“精神建设”功能的,是一些看似琐碎的小案子。比如,有两个农民因为地界纠纷打了架,闹到革命法庭。按照旧社会的做法,这种事要么不了了之,要么有钱有势的一方赢。但革命法庭的法官把他们叫到一起,不是简单判决谁对谁错,而是先讲道理:你们都是穷苦人,都是被地主剥削的,为什么要为了一垄地互相伤害?土地是苏维埃分给你们的,有纠纷可以重新丈量,没必要打架。最后,两个农民握手言和,地界也重新划清楚了。
这个案子虽然小,却蕴含着巨大的精神力量。它告诉老百姓:在新社会,矛盾可以不用拳头解决,可以讲道理;法律不是用来吓唬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这种法治观念的萌芽,是革命法庭最宝贵的遗产。
国共合作抗日时期,恩阳县革命法庭的工作并没有停止。关于继承、土地、界畔、婚姻家庭等纠纷,他们依然依法审理。没有因为国共合作,工作就停滞。他们审理过财产纠纷、盗窃、抢劫等侵犯财产的犯罪,审理过贪污腐败案件,审理过大量离婚案件,也严厉打击杀人、强奸等严重暴力犯罪。当然,当时的法庭是革命法庭,处理反革命与政治案件是首要任务。但即便如此,它在维护社会秩序、保障基本民生方面发挥的作用,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川陕苏区建立了一套相当完备的法律体系。恩阳革命法庭的史料显示,当时颁布的法律涵盖了政权组织、人权保障、土地、财政经济、刑事、战时动员等方方面面。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司法制度。比如,当时规定“如区为初审机关,则县为终审机关;县为初审机关,则省为终审机关”——这不就是今天两审终审制的雏形吗?他们还建立了公开审判制度,“一般案犯必由革命法庭公审考验、判决”。建立了申诉登记处,民众可以直接到申诉处申诉,这就是今天的立案登记制度的前身。还建立了辩护制度,“工农劳动民众以自己的志愿,经过革命法庭的许可,可以委托一个或几个辩护人为自己辩护”。九十年前的山沟沟里,就已经有了法律援助的理念。
这些制度的背后,是一以贯之的法治精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名报告无效,鼓励自首,加强政治教育而非单纯惩罚。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程序正义、人权保障、罪刑法定。
有意思的是,今天的沙溪镇人民法庭,就设在当年革命法庭的旧址里。法脉续了,香火没断。法庭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现在的法庭不仅审理民事案件,还承担着普法、调解、法律援助等职能。而且,他们还引入了“云上法庭”系统——当事人不用到法庭来,在手机上就能立案、调解、开庭。
我问她们,这个“云上法庭”效果怎么样?她们说,效果很好,尤其是对那些在外打工的农民工来说,以前为了打官司要专门跑回来一趟,耗时耗力,现在在家门口甚至在外地就能解决了。今年上半年,沙溪法庭通过“云上法庭”调解了三十多起纠纷,当事人满意度百分之百。
从革命法庭的公开审判,到今天的“云上法庭”;从当年的申诉登记处,到今天的网上立案;从当年的工农辩护,到今天的法律援助——变化的是技术手段,不变的是那句“革命法庭是为穷人设立”的初心。九十年前,红军在这里建立秩序,让老百姓有了说理的地方;九十年后,法治的种子已经长成大树,荫庇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走出法庭,阳光正好。院坝里那棵老黄葛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荫凉。从王坪的牺牲到沙溪的秩序,这是一条清晰的逻辑线:牺牲是为了建立秩序,秩序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活下去、活得有尊严。而这份尊严感,正是后来一切改变的心理基础。
“父亲”的泥土与脊梁
从沙溪法庭出来,我们的车子继续向东,驶向平昌县驷马镇的双城村。这里是罗中立先生名画《父亲》的创作地,被称为“父亲原乡”。
说实话,来之前我没抱太大期望。在我的想象中,双城村大概是个偏僻破旧的穷山村,跟大巴山深处的无数村庄没什么两样。可车子沿着崭新的柏油路一直开进去,眼前的景象彻底出乎意料——整洁的民居错落有致,白墙黛瓦,庭院里种着花,收拾得干干净净。宽阔的道路两旁点缀着艺术化的景观,文创空间、乡村民宿、观光农业园依次排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溪水潺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哪里是我想象中的穷山村,分明是个世外桃源。
故事要从六十年前说起。1966年,四川美术学院附中的学生罗中立,跟随学校组织的采风团来到双城村。那一年他十八岁,第一次走进大巴山深处。
“我们赶到村上时,天已经黑了,远远看到一串火光由远及近,那是村民举着火把来迎接我们。”罗中立后来这样回忆。
站在空坝上,同学们等着当地干部点名分配借宿家庭。当叫到罗中立时,一个叫邓开选的老人站了出来,领着他回了邓家院子。
邓家院子在村中一处山腰台地上,几户邓氏人家住在一起,土墙房低矮逼仄,十分简陋。罗中立后来回忆,那天他长途奔波而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没看到主人家煮米饭,心里开始嘀咕。后来,邓家人给他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后来我才明白,为了这顿饭,邓家人已经忙活了一天。”罗中立动情地说。由于生活贫苦,当地人很少能吃上米面主食。但为了迎接他,邓开选一早就去地里割麦子,然后手工捻出麦粒,用砂锅慢慢炒干,再送去磨坊磨成面粉,做成面条。
罗中立至今记得,农村蚊虫多,驴子受蚊虫叮咬,拉磨时不愿动,村民就点燃稻草,在驴子身下晃动驱虫。“人生能吃上这样一餐饭,永生难忘!”
那天晚上,罗中立挨着邓开选老人睡。大巴山的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老人跟他聊天,说了一句影响了他一生的话:“每个人都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我是农民,本分就是种地;你是画画的,本分就是画画。”
质朴的话语,让罗中立瞬间确定了他终生的创作主题——他要画的就是农民。
1978年,高考恢复,罗中立考入四川美术学院。得知要举办第二届全国青年美术展览的消息后,他决定为参展寻找创作灵感。邓开选老人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他立即动身,再次来到双城村,以写实手法进行创作。
1980年,当那幅两米多高的巨幅油画《父亲》呈现在评委面前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画中的老人目视前方,古铜色的面孔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眼角。他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指甲缝里塞着泥,嘴唇干裂,眼神里却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朴素的、坚韧的、直面苦难的力量。
这幅画最终获得第二届全国青年美术展览金奖,轰动全国,被誉为“当代美术史上的里程碑”。《父亲》后来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入选国家教材,成为几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
罗中立自己说得更朴素:“其实《父亲》画的不仅仅是邓开选老人,它是邓开选以及触动我的农民形象的集合,它是对整个农民群体勤劳与质朴精神的致敬。”
那么,“父亲精神”到底是什么?
我想,就是大巴山赋予这片土地上人民的坚韧。这种坚韧,不是天生的硬扛,而是吃够了苦、见过了血,依然相信明天会好的那种韧劲。红军来之前,大巴山的农民祖祖辈辈在土里刨食,交了租、纳了税,剩下的只够吊着命。可他们没有认命,而是用锄头在石头缝里种出了庄稼,用背篓在陡坡上修出了梯田。红军来了之后,他们看见了希望,于是昂首挺胸,跟着红旗走。当年那些参加红军的巴中“娃子”“女子”,骨子里就有这种韧劲;今天在田里劳作、在村里创业的巴中农民,骨子里同样是这种韧劲。
这种精神,源于更深层的东西:中华文明是农耕文明,农民与土地血脉相连。土地养活了人,人也离不开土地。这种关系不是压迫与被压迫,而是共生共荣。大巴山的土地虽然贫瘠,但大巴山的人不贫瘠。他们有脊梁,有骨气,有“不抱怨、不等靠、用自己的汗水换收成”的劲头。这,就是“父亲精神”的本质。
这种精神,在今天有了新的延续。
我们到村里的时候,正赶上一场农事体验活动。游客们可以下地干农活,体验石磨豆腐、扁担挑水,感受农耕文明的魅力。当地文联的同仁介绍说,双城村这些年走了一条“红色文化+艺术IP+现代农业”的路子。他们以《父亲》这幅画为文化符号,挖掘巴中农民的坚韧精神,同时发展特色种植、乡村旅游,把原来只会种地的农民变成了“新农人”。
东西部协作给双城村带来了两千八百万元的资金支持,启动“巴山美村·父亲原乡”乡村振兴特色示范区项目。村里借鉴浙江“千万工程”经验,开展污水治理、垃圾分类、村容村貌整治三大提升行动。废弃的村小被改造成艺术中心,闲置的猪圈成为网红咖啡馆,老房子修旧如旧,新建筑依山就势,整个村子就像一个没有围墙的艺术馆。
村里有个地方叫“上房揭瓦”,是个文创空间,由老房子的屋顶改造而成。游客可以爬上屋顶,坐在青瓦上喝咖啡、看风景。这个创意来自一句四川方言——“上房揭瓦”本来是形容小孩子调皮捣蛋,在这里却变成了一种独特的体验。我去的时候,有几个年轻人正坐在屋顶上拍照,笑声顺着风飘下来,整个山谷都跟着热闹起来。
双城村还建起了“父亲原乡文献馆”和“乡村记忆馆”,展出了罗中立的素描手稿近百幅,以及一千多件农耕老物件。犁、耙、锄头、镰刀、风车、石磨……这些东西曾经是农民养家糊口的工具,如今成了年轻人了解父辈生活的窗口。四川美术学院也在这里设立了乡村振兴实习创作基地,每年有学生来这里写生、创作,艺术与乡土在这里深度交融。
村里还有一种新型的合作模式——“产业基地+公司+集体经济+农户”。通过这种模式,协作资金形成的资产入股园区企业,收益按照“20%用于公益事业、30%帮扶低收入人口、50%壮大村集体经济”的“235”分配机制进行分配。村民不出村就能就业,户均年增收两万元以上。
我把这些数字说给一位正在田间劳作的老乡听,他憨厚地笑笑,说:“反正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分量。九十年前,他的祖辈或许就是从这里出发去当红军的。当年他们拼死拼活想要换来的好日子,今天终于有了回响。
站在双城村的田埂上,我忽然想,从王坪的牺牲,到沙溪的秩序,再到双城村的振兴,这不是偶然的。牺牲换来了秩序,秩序给了老百姓尊严和希望,尊严和希望转化成了建设家园的动力,最终结出了乡村振兴的果实。
邓开选老人如果还在,看到今天双城村的变化,会说什么?也许还是那句话:“我是农民,我种好地。”只是现在的“种地”,已经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而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用新的理念、新的技术,种出不一样的未来。
大巴山还是那座大巴山,沉默、厚重、亘古不变。大巴山上的人,却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他们有脊梁,有梦想,有把日子越过越好的决心和本事。这就是“父亲精神”的今天——从泥土里长出来,又在泥土里开出新的花。
从“全球第一”看巴中未来
行程最后一天,我们去了恩阳区。
来恩阳之前,我只知道这里有一座古镇,是川东北保存最完好的古镇之一。来了之后才发现,恩阳远不止一座古镇。新城与老城之间,只隔了一条河,却像是隔了一个时代。
我们先去的是恩阳古镇。
走进古镇,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蜿蜒曲折向深处延伸。两旁的吊脚楼鳞次栉比,悬在山坡上,靠着一根根木柱支撑,像一群手拉手站在一起的老人。恩阳古镇始建于南北朝,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年历史。千年来,这里是川东北重要的水陆码头,“早晚恩阳河”的民谚流传至今——意思是到了恩阳,就算到了繁华之地。
古镇的格局很有意思。一条正街贯穿南北,两旁延伸出若干条小巷,像鱼骨一样排列。每条巷子都有自己的特色:老场街以茶馆闻名,几步就是一家,竹椅、木桌、盖碗茶,老人们一坐就是一下午;姜市街曾是生姜交易市场,如今还能闻到淡淡的姜香;油坊街因榨油作坊得名,老远就能闻到菜籽油的香味。
恩阳县革命法庭的旧址就在老场街上。那是一座典型的川东北穿斗式土木结构瓦房,青瓦覆顶,木梁架屋,土墙斑驳,石阶沧桑。楼上曾是审判大厅,一张简陋的木桌便是审判台,几条长凳便是旁听席;楼下是羁押室,狭小的房间、坚固的木栏,诉说着革命年代司法工作的艰苦与不易。如今,这里已成为“全国法院革命传统教育基地”,每年有成千上万的法官、法学生来这里接受传统教育。
从革命法庭走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不远处就是“古镇十大碗”——一家做地道恩阳菜的老店。十大碗是川东北的传统宴席,扣肉、酥肉、粉蒸肉、坨子肉……都是实打实的硬菜。古镇的餐馆里,飘着腊肉和醪糟的香气。茶馆里坐着悠闲的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摆龙门阵,有的只是坐着晒太阳,什么也不做。河边有妇女在浣衣,棒槌起落的声音,和着流水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古镇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可恩阳不止有古镇。
从古镇出来,车行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科普大视界。这里是另一种时空。
科普大视界项目坐落在恩阳新城,是一座集科普教育、文化旅游、科技体验于一体的大型综合体。当地同志介绍说,这个项目拥有“全球第一”的某些技术指标——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但那种从老区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现代化气息,让人印象深刻。
科普大视界于2025年1月正式开园,园区内各展区科技含量“拉满”。16K沉浸式超高清LED球幕飞翔影院、元宇宙光影馆群落、大巴山影像记忆馆等展区,将4K、8K、12K、16K沉浸式超高清科普视听和数字文旅深度融合,把高深的科学技术转化为可感知、可互动、可理解的趣味体验。
球幕飞翔影院是目前全球最大的超高清LED球幕影院之一。直径三十多米的球形银幕,将观众完全包裹其中。播放影片时,你会感觉自己不是在“看”电影,而是“在”电影里——飞越峡谷时耳边有风声,潜入海底时身边有气泡,置身原始森林时能闻到草木的气息。这种体验,别说在巴中,就是在北上广深也难得一见。
元宇宙光影馆群落是另一个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这里有全息投影、VR体验、AR互动等一系列前沿科技项目。孩子们可以跟机器人下棋,可以体验VR世界里的原始森林,可以在16K影院里畅游海底世界。一位带着孩子来的家长告诉我:“这里的科普项目太丰富了,孩子玩了一天都不想走。关键是,这些不是单纯的游戏,而是有教育意义的,孩子在玩的过程中学到了很多知识。”
大巴山影像记忆馆则是另一种风格。这里用影像的方式,记录了大巴山近百年的变迁。从红军时期的黑白照片,到改革开放后的彩色照片,再到今天的超高清影像——时间的流逝、时代的变化,都浓缩在一块块屏幕上。影像馆里还有一个特别的展区,叫“巴中人的一天”,用二十四小时跟拍的方式,记录普通巴中人的生活。有清晨卖菜的农民,有中午在工地吃饭的工人,有深夜还在备课的老师。这些平凡的影像,拼凑出的是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有温度的巴中。
科普大视界还有一点与众不同——它不只是个科技馆,更是全国青少年科普视听大会的永久主办地。这意味着,每年都会有顶尖的科学家、院士来到这里,为秦巴山区的孩子们讲课。今年的大会上,众多国内外知名科学家走进恩阳,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最前沿的科研故事。一位参与活动的老师说:“这些孩子以前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科学家,现在科学家就站在他们面前,给他们讲课。这种影响,是课本上永远学不来的。”
更可贵的是,科学的火种并未因大会落幕而熄灭,而是转化为常态化的科普活动。八月,来自恩阳多所中小学校的宣讲教师在科普大视界开展了为期二十天的暑期科普活动;十月,“米吴科学秀”主题讲座在科普大视界广场举办。未来十年,这里将以“一年一大会、一月一院士、一周一专家”的模式,持续开展近一百场讲座与活动。一座科普高地,正在大巴山深处崛起。
科普大视界的成功,已经得到了业界的认可。2025年10月,在中国旅游产业发展年会上,“科普大视界”项目从众多候选案例中脱颖而出,获评“数智赋能文旅产业发展典型案例”,这也是四川省唯一获此殊荣的项目。
从科普大视界出来,我站在广场上,回头望了一眼古镇的方向。古镇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科普大视界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一个是千年的厚重,一个是未来的想象,它们在恩阳这片土地上相望,不矛盾,反而很和谐。
我想,这就是巴中的今天。在城里能玩到的,这里一样可以玩到;在城里没有玩到的,这里也能玩到。巴中不再是那个“穷乡僻壤”,它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追赶这个时代,甚至在某些领域领跑这个时代。
恩阳的发展,是巴中发展的缩影。从当年红军在这里建立根据地,到今天的科普大视界成为“全球第一”,这片土地走过了一条从战火纷飞到振兴崛起的漫长道路。这条路走了九十年,有牺牲,有坚守,有奋斗,有创新。
巴中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2025年,巴中成功创建全国文明城市。这座城市用了十年时间,从一个基础设施落后的革命老区,变成了全国文明城市。
巴中的交通也在飞速发展。恩阳机场通航,巴南高铁开通运营,从巴中出发可通达北京、杭州、成都、重庆等三十九个城市。曾经的“秦川锁钥”,如今已四通八达。
巴中的产业也在转型升级。规模化发展能源化工、先进材料、食品饮料、电子信息、医药健康五大主导产业,提升发展文旅康养、现代农业两大优势产业。低空经济产业园、钠电产业园正在规划建设,各主导产业园区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一个曾经全省最贫穷的地方,正在发生质的飞跃。
站在恩阳古镇的码头上,望着流淌的恩阳河,我在想:九十年前,红军就是沿着这样的水路、山路,把伤员运到后方,把物资送到前线。今天,同样的水,同样的山,见证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从战火到和平,从贫穷到振兴,这条河见证了太多。
散落的红星,生长的力量
在巴中的最后一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我就从住的宾馆出来,沿着滨河路走。
宾馆在江北,旁边就是江北综合农贸市场。才早晨六点,滨河路背后的那条小巷子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农民蹲在路边,把青菜码得齐齐整整。有卖白菜的,有卖萝卜的,有卖红薯的,都是大清早从地里现摘的,还带着露水。卖早点的在支锅,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顺着风飘过来。杂货店在卸门板,“哗啦”一声,一天的生意就开始了。灯光昏黄,热气腾腾,人声嗡嗡,整条小街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忽然热了一下。
这就是巴中。它不富裕,甚至还有些寒酸,可它不懒。巴中人民天不亮就起身,把自己的日子往前推。这种劲头,跟当年那些十六七岁的娃娃上战场,骨子里是一回事。
在巴中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片土地上的人,命运是如何转变的?那些清晨卖菜的农民,双城村种地的农民,当年参加红军的“娃子”“女子”,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的东西?
在双城村“父亲原乡”博物馆的一面墙上,我找到了一个答案。那面墙上写着八个大字:“知识改变命运”。
是的,知识改变命运。当年红四方面军在川陕苏区大力推行教育,扫除文盲,让穷苦人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红军深知,要想让穷人真正站起来,光分田分地是不够的,还得让他们有知识、有文化。川陕苏区创办了列宁小学、识字班,编写了《童子团站哨读本》《消灭文盲课本》等教材,用最朴素的方式播撒知识的种子。今天,巴中的孩子们可以在科普大视界里接触最前沿的科技,可以在“云上法庭”上学习法律知识,可以走出去看到更广阔的世界。知识的火种,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熄灭。
在恩阳古镇“十大碗”对面的一间博物馆墙上,我看见了另一段文字:“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
这就是巴中精神。这就是九十年前红四方面军在通江召开的毛浴镇会议上提出的“十六字训词”。九十年过去了,这十六个字依然是巴中精神的核心。
我忽然想通了:红星为什么散落在巴中?
除了巴中特殊的地理位置——大巴山深处,易守难攻,是天然的战略要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巴中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值得红星照亮。
古巴人英勇善战,曾出兵助武王伐纣,助秦王灭六国。刘邦据巴蜀之地,在巴山建牟阳城、筑巴峪关,得巴人以争天下。这种尚武、坚韧、不屈的精神,代代相传,深隐在大巴山深处。当红军来到巴中,这种精神被激活了,与革命的理想结合在了一起。十二万巴山儿女参加红军,四万余人牺牲——这不是偶然的,是历史的必然。
从另一个角度看,巴中也需要红星。在旧社会,巴中的老百姓苦不堪言,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撑腰,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这个世道可以换一种过法。红军来了,带来了公平,带来了秩序,带来了希望,还带来了知识。老百姓看见了光,于是跟着光走。这也不是偶然的,也是历史的必然。
种子的力量,是生长的力量,是强大的力量。
九十年前,一颗颗红星散落在这片土地上。它们没有熄灭,而是深埋进泥土,生根发芽。它们长成了王坪的松柏,长成了沙溪法庭的国徽,长成了双城村的“父亲精神”,长成了恩阳古镇的千年文脉与科普大视界的未来之光。
走在巴中的街头巷尾,我时常想起一个问题:什么是不朽?
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会风化,那些写在纸上的历史会泛黄。可有一种东西不会——当清晨六点的菜市场亮起灯,当“云上法庭”里敲响法槌,当科普大视界的球幕影院亮起星光,当双城村的年轻人坐在“上房揭瓦”的屋顶上眺望远方——那些散落的红星,就在这些瞬间里重新亮了起来。
红星散落在巴中,不是落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是落在泥土里,落在墓碑旁,落在法庭的台阶上,也落在清晨六点就亮起灯火的街头巷尾。它长出来了,长成了满山的红叶,长成了新农人的笑脸,长成了这座老区城市不肯低头的脊梁。
巴中,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