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选择——陈尧佐《踏莎行》

高堂上的陈尧佐看着手上的案宗,眉头紧皱,虽然眼睛还停留在案宗上,心思却早已神游天外。

陈尧佐出生于官宦世家,从小聪敏好学,在父亲的教导下,比哥哥早一年中进士,本是意气风发,没曾想,第二年哥哥参加科举,竟然高中状元,再后来,自己的弟弟也高中了状元,大大的光耀了陈氏门楣,父子四进士、一门双状元,风头一时无双。只是听到这些夸赞,陈尧佐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里有一些酸溜溜的感觉。

这且罢了,没曾想陈尧佐的仕途也不是一帆风顺。咸平二年,真宗皇帝下令广开言路,陈尧佐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在宋朝文人只要入了仕途可以说是衣食无忧,朝廷极大的保障了文官的生活待遇,一方面获得了文人力量的支持,另一方面这些文官也开始不务正业,尸位素餐。陈尧佐见多了这样的情形,趁此机会自然是对各种自己看不惯的时弊进行谏言。一开始,真宗皇帝对陈尧佐进行了表扬,这也坚定了陈尧佐的信念,所谓“文死谏、武死战”,文官不就应该将自己的看法直言不讳的向皇帝表达出来嘛,这才是忠君爱国,而且还会为陈尧佐自己博得一个好官声,大唐魏征不正是一个表率嘛。

正当陈尧佐继续上书梦想着自己可以凭借谏言坐上宰相的时候,他竟然被谪贬了,而且是远离东京城的潮州通判。所谓通判只是一个挂名的二把手。陈尧佐一下子蒙了,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自己一直坚信的为官之道错了?

在通州的任上,陈尧佐也乐得逍遥,亲自主持开办了学堂,兴建孔庙,修建韩愈祠堂,破除迷信,消灭鳄鱼之患,算是为当地百姓实实在在的做了一些好事。也是在这段时间,陈尧佐对自己入仕以来的行为进行了反思,他发现他最初的选择错了。

陈尧佐自幼饱读诗书,学圣人之言,目的并不在于为自己获得一个好官声,为自己谋求一个更高的官位,而是为了朝廷稳定、大宋昌盛,与这个相比起来,陈尧佐自己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在潮州的这段时间,陈尧佐将官场之事完全抛开,一心为百姓做实事,反而让他自己一下子通透了,为什么还要纠结“文死谏、武死战”的教条,只要能够让朝廷稳定、大宋昌盛,不言不语默默做事不也是一种功德嘛!

于是,后来的很多年,陈尧佐都在地方辗转,不是修路就是赈灾,再者就是治水。说起治水,陈尧佐的得意之笔就是治理钱塘江水患。

钱塘江潮水为患已是多年,历来的防御方法都是编竹笼,在竹笼里装上石块垒成堤来阻挡潮水。陈尧佐接手这件事之后,经过仔细研究,深入调研,发现用竹笼装石造堤的做法虽然效果明显,但不能长久。因为,竹子在潮水的浸泡中,没有几年就会腐烂,只要竹子腐烂了,竹笼就会散开,散开之后因为石块与石块之间存在着较大的缝隙,在潮水的冲刷下,石块也会散开,潮堤自然也就溃败。陈尧佐对症下药,提出泥土驻堤的方法。一来,泥土驻堤可以避免竹笼驻堤石块之间存在缝隙的弊端,二来,在泥土之上可以种植树木花草,进一步加固潮堤,三来,可以长久的保持潮堤不溃败,节省大笔的开支。本以为这样的方法可以很快在朝堂上获得通过,没曾想这个方法竟然遇到了非常大的阻力。

这是陈尧佐一开始没有想到的,仔细探寻之下,才发现自己是自作聪明。竹笼装石驻堤的弊端只要是个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能看出来,陈尧佐提出的方法是不是好也是很快就能分辨,那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人提出过用陈尧佐的方法来驻堤呢?问题的答案就是利益,水患断绝如何谋财,正像后世所言匪患断绝要警察何用!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之前的治水官员都选择了沿用老方法治水。

陈尧佐当时可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因为这件事触碰了他的信仰,为朝廷稳定、大宋昌盛,必须改变钱塘江潮堤的治理方式!只可惜,现实再一次无情的打击了陈尧佐,他的治水方法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采纳,而是在几年后竹笼装石筑成的潮堤再次溃败后才被采纳。

陈尧佐的为官信条再次被自己所怀疑,虽然他如愿被升迁任枢密院副使,回到庙堂之上,但心中总是闷闷不乐,因为他想不通那些不念国恩、不体民情,千方百计为自己谋取利益的人为何能偶活跃在庙堂之上,甚至对自己指手画脚。

思绪回到案宗,此刻拿在手上的确是一个棘手的案子。犯案的是祥符知县陈诂,因为其治下过于严苛,使得手下的一竿衙役、府吏都弃他而去,祥符县因此变成一座空城,知县陈诂也成为光杆司令。这件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案情清楚,陈诂也供认不讳,复杂的是,陈诂是当今宰相吕夷简的门生,也正是出于这层考虑,这个案子才会下放到枢密院办理,才会落到陈尧佐的头上。

陈尧佐将案宗放下,对于案情他早已了然于胸,棘手的是到底应该如何处置这个案子。按律处置,必然会得罪吕夷简,得罪吕夷简就意味着陈尧佐自己在庙堂之上不会再有任何进步的余地,也面临着可能到来的反击。如果不按律处置,甚至为陈诂开脱,虽然违背了自己的为官信条,但却会在吕夷简那里留下好印象,说不得自己能在致仕之前再进一步,或者宰相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陈尧佐没来由的激动起来,宰相之位似乎已经在向自己招手,嗯,只有当了宰相才能更好的为百姓谋福,为社稷谋划。暂时的退让是为了之后更大的胜利!

不妥,如果真的这样做,我陈尧佐一生清廉公正、体恤百姓的名声可就烟消云散,说不得后世还会把我陈尧佐归入奸臣传中。

如此反复思量,陈尧佐在堂上走来走去,越走越烦。想我陈尧佐自幼饱读诗书,苦学圣人之言,胸怀家国天下的志向,立志要用自身的所学为天下谋福。

想到这里,陈尧佐灵光一现,是啊,读书的目的并不是做官,而是为天下谋福。事实上,不管是农夫还是商人都是在为天下谋福,做官只是比起那些人来更容易也有更大可能为百姓、为大宋、为天下谋福。从这个角度讲,处理陈诂并不见得能为百姓谋福,因为陈诂严格约束部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正是为百姓谋福,所以不能处理陈诂!

想通了这一点,陈尧佐心中一乐,既然如此,那何不在吕夷简那里落一个顺水人情,说不定自己真的可以当上宰相,这样以来,自己身居高位就可以更好的发挥自己的所学。

说做就做,陈尧佐立马书写奏章,在第二天的早朝上为陈诂开脱,一番厉害分析下来,陈诂免罪。下朝的时候,宰相吕夷简故意走慢了一些,在陈尧佐肩膀上拍了拍。

不久后,刘太后逝世,宋仁宗亲政,吕夷简罢相,吕夷简推荐陈尧佐任宰相。

陈尧佐得知消息后,微微一笑,将早已写好的《踏莎行》送至吕府:

“二社良辰,千秋庭院。翩翩又见新来燕。

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暝来何晚。

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时拂歌尘散。

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

一时间,议论纷纷,如此马屁也是让人醉了,只是陈尧佐却从不在意。

一年后陈尧佐罢相,任郑州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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