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日头斜斜切过沙岭山脊时,我正跨上摩托车,第二次向羊破寨进发。车把上晃动的军用水壶撞着干粮袋和镰刀,叮咚声里晃出前年余敦德老人拄拐指路的剪影——那时他站在龙井关老校旁,袖口沾着新鲜的泥星子,说“寨顶的石头坝子,可是当年防匪的铁门槛”。
一、野径寻幽:苔痕里的时光褶皱
摩托车停在老地方,新修的土路蜿蜒至山腰,三台挖掘机正啃噬着石岭,铁锈味混着草木腥气漫上来。西关口的老松依旧斜倚崖边,树皮皲裂如古寨墙的纹路,去年拽过的薜荔藤已爬满石缝,掌心按上去,凉津津的像是摸着岁月的肌理。
小鹅形山坳的茶园笼着薄雾,茶花开得碎碎的,白瓣托着金蕊,蜜蜂钻进钻出时,枝桠上的露珠便簌簌落进泥土。古墓旁的毛栗树早卸了盔甲,带刺的壳儿在风里晃着,露出去年我捡过毛栗米的凹痕。忽听得山雀扑棱棱掠过,惊起几星松针,才惊觉脚步已沾了半腿苍耳。
二、碑影苍凉:荒宅深处有人烟
月生大人的墓碑斜卧荒草,苔痕漫过“皇清”二字,碑文在逆光里浮沉如老船。我伏地辨认时,山风卷着松针掠过后颈,忽忆起余老说过“磙石为界”的典故——几百年前桐城姚氏在此圈地守坟,想必碑下埋着的不只是骸骨,还有一段被草木封存的家族秘史。
转过山岗,又见余老在浇菜。他头戴竹笠,水瓢起落间惊飞几只菜粉蝶,“又来寻古碑?”他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身后空宅的堂厅里,野草从砖缝钻出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推门时“吱呀”声惊起檐下燕子,梁上蛛网悬着几粒尘埃,像悬着被时光遗忘的日子。
三、极顶论险:石坝横空锁苍峦
攀上主峰的瞬间,风突然变得锋利。五百七十七米的海拔上,天地在此处被揉成一幅皱褶的绸缎:北面舒桐群峰如怒海狂涛,浒山湖的东河口大桥斜切湖面,半岛们或蜷成龟形,或伸颈作马状,翡翠色的水波里晃着云影;西面天柱峰擎着暮色,像支即将燃尽的火炬;东边钓鱼寺与青草塥枕着大沙河,105国道如银蛇游走,钻进五里十三拐的褶皱。
真正让心跳漏了半拍的,是南面的石壳子崖。崖壁寸草不生,赭红色岩石如被劈开的兽骨,而岗沿那道两米高的石坝,正从虎口般的崖边凸出来。石头大小不一,却垒得极齐整,缝隙里长出几株瓦松,在风里抖得倔强。俯身望去,崖下深黑如井,恍惚间听见松涛里混着铁器相击的回响——这哪里是坝,分明是悬在半空的护城河。
向北绕行,山脊上的土坝如微型长城蜿蜒。坝体夯得密实,蒿草从裂缝里探出头,却掩不住当年防御的森严。还有1米高的坝墙上,松树抱石而生,树干粗如牛腰,树下荒径隐约,据说是前年割松香的人踩出来的。拽着荆条挪步时,忽见坝外怪石嶙峋,干旱让栗树叶子卷成焦黄的问号,枝桠间漏下的湖光却蓝得惊心,像是从险峰的伤口里渗出的汁液。
四、荒径悟禅:一步一拽皆风景
沿坝墙走了八百米,日头已斜到笔架山鞍部。脚下的耐菩草缠着裤脚,每一步都要借力拉扯,忽然明白古人为何在此设寨——这样的险地,纵有千军万马,也只能在石坝前望而却步。风吹过松针,发出细碎的林涛,恍惚看见寨丁们背着土枪,在坝墙上巡视的剪影,他们眼里的湖光山色,是否也如今日这般惊心动魄?
返程时路过老宅,余老已不在菜畦边。堂前野草被风梳出一道浪痕,像是谁刚推门离去。拾起一块落在门槛的板栗壳,带刺的边缘早已磨得光滑,忽然懂得羊破寨的妙处:它不是被岁月风化的标本,而是活着的历史书,每粒石子都藏着叩问,每道坝墙都在诉说——当你拽着荆条丈量险峰时,你早已成为它掌纹里的一道折痕。
暮色漫过龙井关时,摩托车大灯切开山路。后视镜里,羊破寨的轮廓渐渐模糊,唯有那道石坝如铁铸的脊梁,仍在霞光里昂着。车辙碾碎几片枯叶,惊起的山鸟掠过夜空,不知它是否会在某个星夜,将古寨墙的故事,说给浒山湖里的游鱼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