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

聚会进入尾声,朋友们已经散去,东子一口喝下杯中剩余的扎啤,来到饭店前台结账。冰凉的啤酒入腹,当时好像驱离了一缕身体的热量,但摄入的酒精在血液中发酵,很快就感觉到更为燥热。

“唉,这天气真是热的邪乎!”,确实,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热,听新闻报道,今天夏天遭遇60年一遇的高温天气,全球、全国都是高温难耐。据说高速公路最高温度达到72摄氏度,欧美国家已经热死一千多人了。烟城进入中伏后,连续十多天最高温度超过35摄氏度,对这个依山傍海的海滨城市来说是罕见的。

即使饭店开着空调,东子感觉头发还是泡在汗液里,体感湿乎乎的,囟门处的刀疤感觉很痒,就用手挠了挠,刀疤凹凸不平摸上去很是粗糙。这个刀疤是26年前留下的,被砍的时候东子26岁,还是单身,现在儿子都大学毕业了,时光真如白驹过隙呀。年轻时气血旺盛,刀疤不显,随着年龄增长,刀疤周边的头发日渐稀疏。“这个刀疤,当时缝了15针……”,带着微醺的酒意,东子陷入回忆之中。

二十多年前,正值九十年代初,那时候考高考没有80年代门槛高,但依然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学毕业生还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毕业后基本都包分配。东子没考上大学,最高学历定格在高中毕业,但在单位讲学历仅次于大学生。作为一名普通工人,整天在车间三班倒体力劳动,在噪音、粉尘冬凉夏暖的恶劣环境中,与那些初中都没毕业的工人打交道,东子自诩怀才不遇,与车间同事格格不入。

年轻时东子身材相貌皆出众,是一枚精神小伙,1.78米的个头在那个年代超过合格线1.75米,从小习武健身练出一身腱子肉,身材魁伟相貌堂堂,很符合“山东大汉”的形象。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乌黑发亮的头发浓密还带点自来卷,形成自然的大波浪。

可惜因为工作不如意,所以自觉人生惨淡,大部分时间心情抑郁,整天不修边幅,本就旺盛的络腮胡不怎么打理,穿着打扮也不讲究,凭空显得老气。而且东子是标准直男,不擅长和女性搭讪,也不懂与女性沟通交流,所以因为性格原因几次相亲都以失败告终,说起来处对象的事,他老妈就气不打一处来,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东子从小喜欢文学,闲暇时阅读了很多国内外的经典名著,还喜欢唐诗宋词,多年熏陶许多诗词都能倒背如流。因为文学功底不错,他在单位组织的诗歌比赛中拿过名次,这在整个精整车间的100多号人中是绝无仅有的,算是为车间挣了光,车间都知道他是文化人。但车间的生态犹如江湖,他不属于车间的主流圈子,有些大老粗背地里贬他是“书呆子”。

精整车间的高中毕业生只有东子一个,所以他是整个车间学历最高的。车间一把手吕主任比较欣赏他,适逢年底,想让东子给自己写年终总结,作为单位中层的吕主任是初中毕业,文化底子差点,自己写总结比较吃力,中层的年终总结都要统一报给厂办,厂长要一一审阅,所以吕主任比较重视此事。

当时东子二十郎当岁,他出身于工人家庭,父母都是大老粗,自己也属于晚熟类型的,根本不懂人情世故。自就业到这个重工业企业单位,就因为家里没有关系,给分到最差的车间最差的岗位,自视甚高的他满心的不如意。在他心目中车间主任算个啥?也就屁大点的官,他根本没瞧在眼里。

现在回想起来,东子觉得当时自己的认知是那么得幼稚,劳动力密集型的重工业企业,车间主任作为单位中层,管理的人员比同级职能部门多,而且权利也大。东子作为普通工人岗位,上面依次是班长、工段长、副主任、主任,隔着好几个层级,但东子从来也没有这些层级观念,他认为反正自己在最底层,干好自己的活儿就好,其他的全部无感,归根结底还是怀才不遇的心理作祟,不能够认清现实适应环境,对自己的未来也没有清晰的规划,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当然,这是后来已经人到中年东子的认知了。

那天东子正好上白班,吕主任安排车间的统计员小季把东子叫到车间办公室,和颜悦色的对莫名其妙的东子说明了情况,提出总结写作的要求。

如果东子会来事,稍微有点情商,当时就会满口答应下来,然后使劲浑身解数把年终总结给吕主任写的漂漂亮亮,吕主任投桃报李,起码能给他调个长白班,那就不用三班倒遭罪了。但不晓事的东子很不耐烦,语气生硬的直接顶了回去,“我不会写,主任你找别人吧”,接着掉头就走,把吕主任晾在那里,弄得好尴尬。

城市青年男生26岁已经算是大龄了,家了老是催着东子相亲,经历过几次相亲失败的东子没有从自身找原因,而是感觉伤自尊,所以再有介绍对象的,他死活不去相亲,为此和老妈闹得很僵,他就干脆不回家,在单位要了个宿舍,常住单位了。

一个宿舍四个木床,住的都是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其中聂云、赵辉也是高中毕业生,都喜欢文学和围棋,和东子三个人经常轮流下围棋打擂台,谈论古典名著诗词歌赋,所以这两个是东子为数不多的同事兼朋友。聂云和赵辉因为家里有关系,都分配在动力车间看设备,活计比东子轻松很多,哥仨年龄相仿都没结婚,特别臭味相投。

1993年也是一个夏天,这天是赵辉的生日,特意邀请东子和聂云晚上下班吃烧烤庆祝一下,六点钟下了班三人在解放路集合,那里烧烤店扎堆,赵辉在一家熟悉的烧烤店提前定了桌,三个到了以后人开始推杯换盏边喝边聊。

那时候烟城刚出散脾不久(现在叫扎啤),后来才出得瓶装啤酒,但瓶啤比较贵,大家一般都是喝散啤的多。一杯散啤五毛钱,大排档都是用玻璃罐头瓶计量,就是那种凤尾鱼罐头,吃完了鱼空罐头瓶就成了喝散啤的酒杯,一罐头瓶的散啤刚好是一斤。

酒逢知己千杯少,吃的烤串、扇贝、海虹还有拍黄瓜等几个凉菜,三人聊的入港喝得尽兴,不知不觉就从下午六点喝到了下半夜一点半。三人每人都喝了十多个,东子更是喝了差不多二十多个,那时候散啤刚面世,酒精度数明显比现在的扎啤高得多,即使他身体素质好,也感觉酒劲上头,聂云和赵辉更是喝得找不着北。

本来三人还要继续喝的 奈何烤店老板催着要关门打烊,三人就带着醉意踉踉跄跄走出店门来在马路上。那时候黄安的《新鸳鸯蝴蝶梦》刚面世大火,三人都喜欢这首歌,一边走一边勾肩搭背,嘴里哼着“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颠,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准备打出租车各自回家。

这时已经是下半夜,道旁的路灯闪着惨白的光,东子酒劲往上涌,感觉头脑发胀,周边的景象弯曲变形,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道路也好像忽高忽低。头脑还是很清醒,心里知道自己喝多了,但喝酒唱歌仿佛将心中的郁闷发泄了不少,这种感觉还是很爽。恍惚间迎面过来几个人,好像也是三个年轻人,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几个人的面孔一片模糊,看不清楚长相。

和那几个人交错而过的瞬间,对面中间的人突然喊了一嗓子“MD,唱的那么难听,赶紧闭嘴吧”,这声音不小,东子听到就回了一句“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我说让你们闭嘴!”,对方重复了一遍。从小习武的东子性格刚烈,一听此言,顿时腾得一股火涌上来。

“你TM找事是吧?”,对方本来是蓄意挑衅,看几个醉汉晃晃悠悠的,根本不在乎他们。双方立即动手,东子也不记得谁先动的手,事后分析大概率是自己,如果当时能够压住火,忍一忍的话,后面不见得一定能打起来。

东子从小习武扎马步,下盘很稳,在同龄人中身体素质很好,双杠撑一口气能做50多个,道旁的拳击测试仪,他一拳能打300磅,一般的壮汉禁不起一拳。即使是喝多了,那个家伙也不是东子的对手,被东子一拳就打个趔趄,差点摔倒,然后东子冲上去掐着脖子把那家伙按在道旁的一棵大树上。

此时生活中的各种不如意,混杂着酒精和年轻人的热血,顿时如核弹爆发,浑身的热血上涌,东子产生了错觉,就是感觉眼前家伙,是那么的可恶,敢故意找茬挑衅自己,唯有使劲揍他才能得到发泄,心里仿佛有个恶魔在嚎叫“弄死他丫的!”。

那时候烟城有许多露天的台球桌子,许多没有职业的青年人在周围聚集,混杂着不少混社会的,经常发生打架斗殴的事情。醉酒的人感知是迟钝的,东子丝毫没有发现带对面摆了两张台球桌,围了十多个人。而且明显这帮人和找茬正被东子暴打的人是一伙的。

发生冲突的时候,这帮人发现自己人吃亏后,已经陆续翻过道路隔离栅栏,往这边增援了。但东子确实喝多了,丝毫没有发现情况,只是一股劲掐着脖子暴揍那个家伙,那个家伙已经被揍的鼻青眼肿鼻血长流,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恍惚间东子只觉得周边一下子来了很多人,两侧各自有人来使劲拉他的胳膊,想让他松手,但东子一身的蛮力,两只手死死的卡住那人的脖子不松手,掐的那人只翻白眼,气都喘不上来。

突然间他觉得头顶遭到重击,醉酒的人是很抗击打的,很迟钝的痛感传来,心里知道挨了两记板砖,但他还是执拗的不松手,“嗖”的一下,一种很尖锐的痛感传来,接着有热乎乎的液体从头上流下来,很快遮住了眼睛。“坏了,挨刀流血了!”。

几乎瞬间东子就清醒过来,真的很神奇,仿佛一下子酒就醒了,从醉酒的状态回归清醒。正常情况下,如果都是徒手,打三、两个人他不在话下,但“这么多人,还带的刀,不跑就危险了”,电光石火间东子就反应过来。

飞快地抹了把脸,被血糊住的视线清晰了,东子犹如一头豹子猛然爆发,撞开面前的人群,往斜向通往体育场的小道跑去,回头间黑影瞳瞳,一票十多个人在追他,常年的锻炼让他拥有不一般的爆发力,很快遥遥把那帮人甩在身后,已经离事发地差不多一公里,此时的东子也完全清醒,回头看去,已经没有人追过来,他停下了身形。

东子平素任侠仗义,“坏了,不知他们两个怎么样了?”,这时他脑子突然想到,当时混战他只知道逮住那个找茬的使劲揍,没有看那两个哥们的情况。但他知道他们不擅长打架,“得回去找他们,否则不仗义,但如果那帮人还在怎么办?不能空着手”。

东子看旁边就是一个废品收购站,一扇破铁门闪着很大缝隙,就钻进去找了一只碗口粗的铁棍,“有不长眼的就用这个敲他们,打死活该!”,打定注意,东子就从原路返回,回到了事发地点,结果人影皆无。

经历过一番打斗,此时东子口干舌燥,浑身上下黏糊糊的,想到这样回家老妈肯定要唠叨,“怎么办?”,东子转动脑路,突然想起亲如兄弟的高中同桌赵子毅,家就住在附近。当时也没想太多 ,径直到了同学家敲门,赵子毅一家都被吵醒了,开门让东子进来,看到赵子毅和他父母的都是一脸惊诧的样子。

东子向叔叔阿姨表示了歉意,喝了杯水直奔卫生间,卫生间的镜子里东子看到了一张糊满鲜血的脸,体恤衫到腰间也被血染红,把脸洗干净后东子离开同学家。走在大街上打车,但接连好几辆出租看到他这个样子根本不停车,无奈他只能步行回家,五公里的距离仿佛怎样也走不完。

好不容易到家,这时候酒劲又上来,后面的事情就断片了。醒来后已经上午十点半,感觉头上有点异样,用伸手一模,竟然一下子进了头皮里,因为头皮被砍开一个大口子,已经露出了头盖骨。东子老妈吓得够呛,也顾不得唠叨,带着东子直奔医院。

医院说属于开放式创口,需要做缝合,愈合后还要拆线。在治疗室医生用针管灭滴灵冲洗伤口,冲洗干净伤口后,也没有打麻药,用钩型针缝合了15针,到现在东子还记得那种钻心的疼,那种缝合的针和鱼钩长得差不多。

大夫一边缝合一边说“小伙子,你怎么弄得,刀子再深点,就会砍开头骨造成脑损伤,太危险了!”东子支支吾吾,只能 撒谎说是遭遇抢劫被砍了。

从医院回家后,东子马上联系聂云和赵辉,那时候手机还没有普及,东子和两个小伙伴都有传呼机,东子用传呼机给他们两个发信息问平安,哥俩回复“昨晚我们第一时间都被打倒在地,那帮人都在围攻你,后来那帮人没追到你就都散了,我们没有受什么伤,都安全回家了。”,东子这才放下心来。

东子经历过此事也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后来和儿子交流现身说法,把自己被砍的经历作为反面教材讲给儿子听。俗话说“成人不自在”,但首先你得能成人。每个人都要经历婴幼儿、儿童、少年、青年各个年龄段,才能变成成熟的成年人。在这个成长过程中,会经历很多事情,经受很多挫折和磨砺,也难免会遇到会有不可预测的突发事件,许多时候如果在有些环节没有控制好风险,就会过早夭折,永远再不会有成熟的那一天。

就拿东子遭遇的这个事情,如果当时刀砍在头上的力量再大点,可能就没有以后中年的东子,或者侥幸活下来,但路脑损伤,成为一个行为能力受限的人,生活质量大打折扣。

如果没有那帮人的阻止,醉酒的东子说不定会把挑衅的那个人掐死,而他自己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如果上面的任何一个可能成真,东子的人生也许就会戛然而止,不会再拥有温馨的家庭和一生的幸福。

东子摩挲着头上的刀疤,先民的大智慧总结出“祸兮福所伏,福兮祸所依”的道理,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这个刀疤给现在的他造成了困扰,让一贯注意形象的东子遭遇提前谢顶的尴尬,但也多亏了这个刀疤的警示作用,让他从中吸取了教训,在以后做人做事不那么冲动,健康安然走过自己的人生路。

刀疤的正向反馈让东子学会了谨言慎行,学会了人情世故,由此形成了正常的三观与人格,没有走上弯路,拥有了虽然普通但幸福完整的人生。

多年以后,东子的同学聚会 ,赵子毅酒后还提及当年东子打架被砍的事迹,坦言当时东子半夜敲门,进门以后满脸满身都是血,他们全家都被吓坏,以为东子杀人了,惹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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