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一回来,书桌就是他全部的世界。除了吃饭、如厕,他的屁股像是被焊在了椅子上,对着满屏的论文,时而沉思,时而皱眉。推门进去,总是看见如雕像般的他。
要运动,要减肥,要劳逸结合,要规律作息,这是在他回家之前,我企图改变他的地方。可每日在我睡觉之前,他的房间依然亮着的灯光和目光依然粘在屏幕上的他,让那些要求最终化成一声叹息和隐隐的心疼。
我当然知道熬夜是在预支身体,也能想象博士之路难走。尤其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孩子,凭一己之力走一条未知的路,更是难于上青天。网上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共识:博士生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乃家常便饭。还有一个粗略统计:超一半的中国博士生有或轻或重的心理问题。所以,作为一个母亲,对他,尊重他的选择,理解他的难处,不问论文进度,不催婚,便是最深的理解;对于我自己,照顾好自己,有健康的身体,稳定的情绪,让他追梦时没有后顾之忧,便是最大的支持。
晨起六点半,我照例放视频练瑜伽。尽管我将音量尽量调小,他那边还是有了动静,片刻,他起身了。很明显,我吵着他了。
我得换个地方练瑜伽了。去哪里呢?既不委屈自己,又不惊扰他。我想起了楼顶,既宽敞又安静。
一手提着垫子,一手拿着平板和两块瑜伽砖,我费力推开22楼那扇通往天台的防火门。立秋后的清晨,微风拂过,带有丝丝凉意,唤醒了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舒服而惬意。天际线上一层又一层的乌云翻滚着向前,奔向远方。每天忙忙碌碌,我有多久,不曾抬头望一下天空了?我问自己。
放下工具,我在宽阔的楼顶踱了一圈,试图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安放我的瑜伽垫。在一个角落,有人沿着墙角摆了一溜花盆,盆子里种了些菜,韭菜长得像野草,马齿苋也疯长着。主人种菜,应该是让自己忙碌的生活有一个出口,菜也好,草也好,都是蓬勃的生命力。那些生机盎然的植物吸引着我,在它们的旁边,我铺开垫子,坐下,准备练习。
突然,两只忙忙碌碌的小蚂蚁闯入了我的世界。早起的鸟有虫吃,早起的蚂蚁呢?是不是也有食物等着它?万物皆为一口吃食而奔波——人是如此,蚂蚁也是。
我摒弃杂念,闭上双眼,开始跟着视频中教练的指令练习。练了快两年了,我还是那个装模作样的水平。动作不够深,呼吸不够匀,许多体式,照着老师的葫芦,画出变形的瓢。我也羡慕网上那些练了一年就能做出漂亮高难度体式的网友。我只能安慰自己:这个岁数——五十了——人若还跟自己较劲,那才是真正的输。我只要坚持练习,慢慢进步,做更好的自己,便够。
差不多练到一半时,我拿过辅助工具瑜伽砖,惊讶地发现,在叠加摆放的砖的顶端,居然停着一只蜗牛。它是什么时候来的?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爬了近20厘米?只要爬,就会有奇迹吧?
雨点拉回了我的思绪。先是几点,落在鼻尖上、手背上,凉得人一激灵。然后是细密的沙沙声,整片天台都被罩了进去。顾不上探究蜗牛,我慌忙卷起垫子,四下张望。退到屋檐底下,那里还有不到一米宽的干爽地面。窄是窄了些,但刚好够一张垫子铺开,刚好够一个人站直、伸展。你看,人这一生,真正需要的东西并不多。不是房子的大小,不是存款的多少。有时候,不过是两米见方的一块平地,上面铺一张垫子,够你伸开手臂、抬起头、好好喘一口气,就够了。
我重新铺好垫子,在那一米宽的屋檐下继续练习。动作虽然依旧变形,但因为勤加练习,依然有很大的进步。比如侧板式,从开始完全撑不起来,到颤颤巍巍能坚持几秒,到现在能撑到老师的指令结束,虽然也许因为用力而显得面目狰狞。但,总算是有进步。虽慢,只要做,就会有进步。就像那只蜗牛,只要爬,也能登顶。
练完回家,儿子已经起来了。他告诉我返校的时间——又提前了,因为同门已经有人返校,而他论文已经完成且已投稿(希望能中),要回去继续做实验了。看着终日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的他,我宽慰他:不用这么急,身心健康最重要。
我拍拍他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肚子,意思是该减肥了。他微微一笑:“装的都是知识。”我大笑,要不怎么说一肚子学问呢。
我的像蚂蚁一样忙碌的儿子,只要你像蜗牛一样,坚持不懈地爬,总能到达顶端。即使不能,也没有关系,你已经为梦想努力过,在变成更好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