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篇：萱草与海
第一章：南海深处
在南中国海的深处，有一片蔚蓝色的海域，海图上标注的名字是“萱草礁”。这个名字不是官方命名的，而是守礁官兵们自己起的。因为在这片礁石上，有一丛野生的萱草花——不是人种的，是海鸟衔来的种子，落在礁石缝里，靠着雨水和潮气活了下来。每年夏天开出橘红色的花，在碧蓝的海面上格外耀眼，像是有人在蓝色绸缎上绣了一朵橘红色的花。
守礁的官兵中，有一个叫林念萱的年轻军官。他今年二十八岁，是海军某部守礁分队的分队长，在这片礁石上驻守了五年。他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那丛萱草浇水——用的是他省下来的淡水，一瓢一瓢，从根部浇起。战友们问他，这萱草有什么特别的？他说，萱草也叫忘忧草、母亲花。我妈种了一辈子萱草，现在我在南海上守着礁石，萱草替我妈陪着我。
林念萱的母亲叫沈若萱。她年轻的时候是上海知青，在云南插队，后来又去了新疆，在戈壁滩上种萱草，在天山脚下种萱草。她一辈子种了无数萱草，分株分了无数次，分给邻居，分给工友，分给每一个离开故乡的游子。儿子参军那年，她从院子里分了一株萱草，用红布包好根，塞进他的行囊里，说，这是忘忧草，也是母亲花。带到部队上去，想家了就看一看花。他把那株萱草带到了潜艇上，后来又带到了南海的礁石上，种在营房门口。萱草在南海活了，开花了。他拍了照片发给母亲，母亲回了一句：开了就好。
林念萱每天早晨给萱草浇水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句——妈，萱草开花了。他和战友们在礁石上站岗，在烈日下训练，在深海里潜水，守护着祖国的南大门。他知道母亲在上海的阳台上也在浇花——那丛和他礁石上这株萱草是同一株老萱草的后代。两丛萱草隔着几千公里，在同一片阳光下开着相同的花。
第二章：归航
林念萱每三个月轮换一次，回到大陆休整一个月。每次休整，他都会回家看母亲，给她做一顿饭，陪她在阳台上看萱草花。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走路也要拄拐杖了。但她每天早晨还是准时起来，用那只磨得发亮的旧水瓢给阳台上的萱草浇水，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拿着水瓢，从根部浇起，一株一株地浇过去。她浇花的姿势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和她见过的傣族阿妈一模一样，和天山脚下那位哈萨克族阿妈一模一样。
林念萱有一次回家，带了一朵干透了的萱草花——那是他从南沙礁石上摘的，是那丛守礁萱草开的花。他说，妈，这是南沙的萱草花，和我爸当年在潜艇上种的那株是同一株分出来的。母亲接过那朵花，放在香案上——那里已经有了好几朵干透了的萱草花，有她母亲留下的，有傣族阿妈送的，有哈萨克族阿妈送的，现在又多了一朵。她把花排成一排，说，你看，萱草走遍了全中国。从上海到云南，从云南到天山，从天山到戈壁滩，从戈壁滩到南沙。萱草没有脚，但它走得比谁都远。
第三章：深蓝
林念萱在守礁期间，经历过无数次台风。有一年夏天，一场超强台风正面袭击了礁石。台风来临前，上级命令全体人员撤回避风。林念萱临走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跑回营房门口，把那丛萱草从地里挖出来，用塑料袋包好根，放进一个塑料桶里，抱着上了船。战友们都说他疯了，他说，这是我妈的花。
台风过境后，礁石上的营房被摧毁了，但萱草活着。他把萱草重新种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门口，每天浇水，每天对着它说一句——妈，我很好。几年后，那丛萱草在礁石上开成了一片，从一株变成了几十株，从营房门口蔓延到了礁石边缘。战友们开玩笑说，林队长把南沙变成了他家的后花园。林念萱说，不是后花园，是前哨。萱草是母亲花，母亲守着家，我们守着国。
后来，守礁分队换防。林念萱临走时，把萱草分株分给了每一个战友，说，这是忘忧草，也是母亲花。你们把它带到下一个驻地去，种在营房门口。想家的时候就看看花，就像看到了母亲。战友们接过萱草，郑重地点头。有人把它带到了亚丁湾护航编队的舰艇上，种在甲板上的花盆里，每次远航归来，橘红色的花朵在灰色军舰上格外耀眼。有人把它带到了吉布提保障基地，种在营房门口，在非洲的红土地上开出了第一丛萱草花。
第四章：远航
林念萱后来被调到了航母编队。他把自己那株萱草也带上了航母，种在甲板上的花盆里。战友们开玩笑说，这是中国第一株上航母的萱草花。他说，不止。它上过潜艇，上过驱逐舰，上过守礁部队，现在又上了航母。萱草走遍了中国的海疆。
他给母亲写信说，妈，你的萱草比我走得还远。它上了航母，出了第一岛链，到了太平洋深处。妈，你知道吗？在大海上航行的时候，看不到陆地，看不到城市，只有无边无际的蓝色。但甲板上那盆萱草花开了，橘红色的，像一颗小太阳。我每天早上给它浇水的时候，就觉得你在我身边。
母亲回信说，萱草上了航母，就像我跟着你一起去了海上。你是海军，守着海疆。妈是种萱草的，守着家。萱草替妈陪着你，替你守着那片深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