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兽不如

这巷子老了,和住在巷子里的刘老太太一样老。两边的墙皮斑驳着,像老人手上的寿斑。我家是巷子中段,刘老太太的家,就在前头隔着一户的地方。一扇褪了漆的松木门,门轴转起来,总拖着一道长长的、叹息似的“哎——呀——”,像是把日子的沉,都磨在了那一声里。

老太太的善良,是巷子里出了名的。那善良不是刻意做给人看的,是长在了骨头里,成了她看人看物的眼神。她终身未嫁,却在许多年前,不知从哪个风雪夜里,抱回一个男婴。巷子里的老辈人说,那天她眼里的光,亮得能驱散整个冬天的阴寒。她给他取名,叫“安”,是愿他一生平安,也愿这捡来的缘分,能彼此安稳。小安小时候,倒也虎头虎脑,会牵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角,脆生生地叫“娘”。那时,刘老太太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盛满了蜜。

可人是怎么变的呢?像一株苗,不知何时就长歪了,抽出了狰狞的枝桠。那小安,或许该叫刘安了,长大后,人间的路,他一条不走,偏往那泥淖最深处滑。先是懒,游手好闲,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蛆,吸附在老娘日渐干瘪的躯体上。后来沾了赌,醉了酒,眼里的混沌便成了暴戾。巷子里开始常常听见他那破锣嗓子,夹着污言秽语,还有刘老太太压抑的、闷闷的哭声,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再后来,哭声里添了年轻女人的尖利。那是他不知从哪儿娶来的媳妇,过门不久,眼里那点活泛气儿,就迅速熄灭了,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麻木。

他打女人,也打那个给他生命、养他成人的老娘。起初是巴掌,后来是拳脚,再后来,手边有什么便是什么。巷子里的邻居,不是没劝过,报过警。可那清官难断的家务事,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每次风雨暂歇后,是更沉重的死寂。刘老太太从不说儿子的不是,只是眼神一日比一日浑浊,腰一日比一日佝偻,好像要把自己缩到地缝里去,好避开这人世的风刀霜剑。她守着那“安”字,像守着一座早就塌了的坟。

我有时夜里读书,能听见隔墙传来的隐约响动,心便一揪。母亲总是摇头叹气,低声说:“作孽啊,真是禽兽不如。” 可禽兽尚有反哺之恩,舐犊之情。他呢?他把人性里最后一点温存,都拿去换了酒,输了精光。

然后,便是那个晚上了。一个和无数个沉闷夜晚没什么不同的晚上。空气粘稠,没有风。直到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撕裂了这粘稠的静。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瓷器碎裂的锐音,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尖叫……最后,连尖叫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单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下又一下的“咚”、“咚”声。沉闷,结实,带着某种湿漉漉的决绝,回荡在死寂的巷子里,敲在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上,也敲在人心最颤栗的地方。

没有人开门。整条巷子,在那一刻,仿佛都成了哑巴,成了瞎子,只有粗重的呼吸藏在各自的胸腔里。那声音持续了多久?像是一辈子,又像只有一瞬。终于,万籁俱寂。那死寂,比先前所有的喧闹,更教人恐慌。

警车和救护车是后半夜来的,红蓝的光冷冷地涂抹在老墙上,像一道流血的伤口。消息是次日,才从门缝里、从窃窃私语中,一片片拼凑起来:那畜生又醉了,动了菜刀,先砍向瑟缩的妻子,刘老太太扑上去,用那具干枯的身躯去挡,背上拉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然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像影子一样的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夺过了刀……

他们说,那畜生的头,是被一刀一刀,生生砍下来的。刘老太太背上的伤不致命,但人,彻底傻了,不认得人,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破木门。他的妻子,很快被带走了。巷子里有人说,那女人被押上车时,脸上很平静,甚至有种奇异的、解脱了的光。

从此,那扇松木门再没开过。“哎——呀——”的叹息,永远停在了那个夜晚。巷子似乎清静了不少,可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仿佛总散不去,萦绕在巷口,也萦绕在人心头。偶尔有不知情的野猫蹿上那家的墙头,触到那看不见的冰冷,会猛地一惊,弓背竖毛,惨叫着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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