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原文
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流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清镜，残灯绕暗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曈曈。乘鹜还归洛，吹箫亦止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鹤怨，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箫史在楼中。”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而张亦志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余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
后岁馀，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后，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知之，潜赋一章，词曰：“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傍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之：“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
崔氏小名莺莺，李绅相公作《莺莺歌》云：“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娅鬟年十七。黄姑天上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
右《会真记》出于元微之（稹）手。杨阜公尝见微之所作姨母墓志，云：“其既丧夫，遭军乱。”微之为保护其家备至。白乐天作微之母郑氏志，云是郑济女。而唐《崔氏谱》：“永宁尉鹏，娶郑济女。”则莺莺乃崔鹏女，于微之为中表。再考微之墓志，其年甲皆相合。其为微之无疑。因元与张姓同所出，而借言之耳。传云时人以张为善补过者，夫此何过也？而如是补乎？如是而为善补过，则天下负心薄幸，食言背盟之徒，皆可云善补过矣！女子钟情之深，无如崔者。乱而终之，犹可救过之半。妖不自我，何畏乎尤物？微之与李十郎一也，特崔不能为小玉耳！
白话文翻译
鬓发纷乱，浓密葱郁。正庆幸能有千年一遇的相会，忽然听到五更天到了。流连的时光有限，缠绵的情意难以终结。舒缓的脸上满含愁容，用美好的言辞发誓表明本心。赠送玉环说明命运相合，留下绳结表示心意相同。啼哭的脂粉流淌在明镜上，残灯的光影围绕着暗处的秋虫。华丽的光彩还在缓缓流动，旭日渐渐变得明亮。（我）像洛神乘鹜回到洛水，像萧史吹箫止于嵩山。衣服上还沾染着麝香的香气，枕头上还残留着胭脂的痕迹。眼前是茂密的塘边草，思绪像飘荡在沙洲的蓬草。素琴弹奏出鹤鸣般的幽怨，望着银河盼望着归鸿。大海辽阔实在难以渡过，天空高远不容易冲破。像行云一样无处可寻，萧史还在楼中。”张生的朋友听到这首诗，没有不感到惊讶的，而张生也断绝了思念之情。元稹和张生交情深厚，于是询问他的想法。张生说：“凡是上天赋予的绝色女子，不使自己受魅惑，就一定会魅惑别人。如果崔莺莺遇到富贵之人，凭借宠爱娇纵起来，不做行云布雨的神女，就会成为兴风作浪的蛟龙，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从前殷纣王、周幽王，拥有百万人口的国家，势力非常雄厚。然而一个女子就使他们败亡。使他们的部众溃散，自身被诛杀，到现在还被天下人耻笑。我的德行不足以战胜妖孽，所以只能忍痛割爱。”当时在座的人都为他深深叹息。
过了一年多，崔莺莺已经嫁给了别人，张生也娶了妻子。后来，张生通过崔莺莺的丈夫传话给她，请求以表兄的身份相见。丈夫告诉了崔莺莺，但崔莺莺始终不肯出来见他。张生的怨念之情，表现在脸上。崔莺莺知道后，偷偷写了一首诗，诗中说：“自从分别后容颜憔悴，心中辗转反侧懒得下床。不是因为怕别人嘲笑而不起身，是因为为你憔悴却羞于见你。”最终还是没有见他。几天后，张生将要离开，崔莺莺又写了一首诗来谢绝他：“既然现在已经抛弃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初你却那么亲近我。还是把过去对我的情意，拿来怜爱眼前的人吧。”从此，两人再也没有消息了。当时的人大多赞许张生是善于弥补过错的人。
崔氏小名叫莺莺，李绅相公写了《莺莺歌》：“伯劳飞得慢燕子飞得快，垂杨绽放金花对着太阳欢笑。绿窗下娇美的女子名叫莺莺，梳着金雀发髻年纪十七岁。天上的牵牛星和织女（黄姑指牵牛星），母亲在世，她有着像霜雪莲花般寂寞高洁的品质。门儿重重关闭在寂静的寺院中，花草盛开的时候也不曾出门。”
以上《会真记》出自元稹（字微之）之手。杨阜公曾经见过元稹写的姨母墓志，上面说：“她丈夫去世后，遭遇战乱。”元稹对她的家人保护得非常周到。白居易写的元稹母亲郑氏的墓志，说郑氏是郑济的女儿。而唐代的《崔氏谱》记载：“永宁尉崔鹏，娶郑济的女儿。”那么莺莺就是崔鹏的女儿，和元稹是表亲关系。再考证元稹的墓志，年份都相符合。《会真记》写的无疑是元稹自己的事。因为元姓和张姓同出一源，所以借用张生的名字来说罢了。传说当时的人认为张生善于弥补过错，这算什么过错呢？又这样弥补吗？如果这样就算善于弥补过错，那么天下那些负心薄幸、背信弃义的人，都可以说自己善于弥补过错了！女子中钟情最深的，没有比得上崔莺莺的了。（张生）和她私通后又抛弃她，还算能弥补一半过错。妖孽不是从自身产生的，为什么要害怕绝色女子呢？元稹和李十郎（《霍小玉传》中负心的李益）是一样的，只是崔莺莺不能成为霍小玉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