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十二章 血土育春
王乐义(续)·寿光市三元朱村
骨灰入土
三元朱村的大棚里,埋着一个人。
王乐义的骨灰,就撒在他亲手建起的第一座大棚里。那是1989年的老棚,竹架子,土坯墙,顶上是草苫子。棚里的土被他用手捏了无数遍,被他用汗泡了无数遍,被他用血喂了无数遍。
儿子撒骨灰那天,是个春天的早晨。太阳刚出来,照在大棚的塑料薄膜上,亮晃晃的。儿子捧着骨灰盒,站在大棚中央,不知道该往哪撒。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撒在苗眼里,一撮灰一撮土,和匀了,种下去的苗才壮实。”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戳了一个坑,把骨灰和土掺在一起,埋进去,在上面栽了一棵黄瓜苗。
那棵黄瓜苗长得特别快,三天就爬了半架,七天就开始结瓜。瓜结出来的时候,比别人家的早十天。摘下来一尝,又脆又甜,咬一口,满嘴都是清香。
村里人说,那是老王在棚里,用自己的骨头给瓜加了肥。
粪袋残片
王乐义的遗物里,有一个旧盒子。
盒子里装着他用过的造瘘袋残片,一块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些已经发黄,有些上面还沾着当年的粪迹。儿子不知道父亲为啥要留这些东西,想扔掉,又不敢扔,就一直放在柜子里。
后来有个记者来采访,看见这个盒子,问能不能看看。儿子打开盒子,记者一块一块地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临走的时候说:“你父亲把最脏的东西留下来,是想提醒自己,也提醒后人——人间的干净,都是从脏里长出来的。”
儿子这才明白,父亲为啥要留这些东西。
他找了个玻璃瓶,把那些残片装进去,放在大棚的工具房里。每天进去干活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个瓶子。看着看着,就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粪是土地没消化的光。”
老棚新苗
那座老棚还在用,三十五年了。
竹架子换过三茬,土坯墙加厚了两次,塑料薄膜每年都换新的。可棚里的土还是那些土,掺着王乐义的骨灰,掺着他几十年的汗,掺着他吐过的血,掺着他流过的粪。
每年春天,儿子都要在那块埋骨灰的地方,种一棵特别的苗。有时候是黄瓜,有时候是番茄,有时候是辣椒。苗长起来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在那里站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棚里的叶子,沙沙地响,像父亲在跟他说话。
有一年,他种的番茄结了果,摘下来一看,每一个都是心形的。红彤彤的,尖儿朝下,挂在藤上,像一颗一颗的心脏在跳动。他把那些番茄摘下来,摆在父亲的遗像前,摆了整整一百零八个。
村里人来看,都说没见过这样的番茄。有人摘了一个尝,说甜得钻心,甜得想哭。
棚祭
每年清明,三元朱村的人都要到大棚里来。
不是上坟,是棚祭。各家各户端着自己大棚里摘的头一茬菜,来到王乐义的那座老棚里,摆在大棚中央的地上。黄瓜、番茄、辣椒、茄子,什么都有,摆得满满当当。然后大家蹲下来,或者站着,或者坐着,说一会儿话。
说今年的菜价,说新引进的品种,说谁家的棚又扩大了,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农大。说着说着,就有人掉眼泪。掉着掉着,又有人笑起来。哭哭笑笑,像是在跟一个还在的人拉家常。
有人问:“老王,你在那边还种菜不种?”
风从大棚的缝隙钻进来,吹得叶子哗啦啦响。大家都觉得,那是他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