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湄
从小我就是个假小子，所有女孩子不该做的坏事我全都做了，所有男孩子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我也全都做了。
在父母眼里，我就是个比小子还闹腾的小子。爬树、打架、掏鸟窝我全都干过，只差上房揭瓦。而且还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借助上房工具，如果屋子旁边有棵歪脖子树，估计屋顶早就被我掀过多少回。
我很少穿裙子，不是我觉得裙子不漂亮，而是裙子在我爬树的时候总会被枝丫勾到，等我从树上下来，裙子多数已经被扯成一条一条的，然后回家少不了一顿胖揍加臭骂。
就算穿裤子，一条新的到我身上，不过两天膝盖上绝对两个像窗户一样的大洞。回家又躲不掉我妈一顿唠叨，说我不知道要好，哪像个女孩子之类。
小时候贪玩，放了学，父母不在家，书包一扔就跟一帮小子出去撒野。直到天黑透了，才想起要回家，每每吃了饭，眼皮开始打架才想起好像作业还没写。于是，我就在父母琐碎的唠叨声中，迷迷糊糊圈着我也不知道的，称之为作业的东西。
关于童年里，对父母最深的印象就是每天的唠叨。由于太淘气，被唠叨的次数可能比同龄的孩子要多出很多倍。
有时候被说急了，会顶两句。父母见我顶嘴，脾气一上来还会揍我几下，揍完了还得接着说。
于是，从很早开始，就想自己一定要离父母，尽可能的远。跑远了，就说不着我了，想想就开心。
于是我也真的这么做了。高中毕业填志愿，我就选尽可能远的学校。还没正式上学，就已经开心得不得了，心想这回可真是得救了。
上了大学，每个月总要打几次电话回去，还是逃不过父母的唠叨。他们明里暗里地叮嘱我，上学别谈恋爱啊，好好学习要紧，而且几乎每次打电话都要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到最后，说得我都自卑起来，因为根本没有人要跟我谈恋爱啊！
每次必说的还有，好好和同学相处，要互帮互助；星期天别乱跑，外面坏人多；别跟人学打游戏，多读书……种种奇葩的唠叨。后来我想个办法，把手机开扬声器，自己先走开，等他们重点唠叨完了，我再过去寒暄几句，然后拜拜。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找个工作勉强能养活自己，还是少不了受他们唠叨。不同的是，内容换成了：老大不小了，该找对象了。
我滴个神啊！上学不让谈恋爱是你们说的，现在毕业了要找对象结婚也是你们说的。结个婚是那么容易的事么？总不能满大街随便抓一个吧？我养那么胖，也得有人愿意娶啊。
然后爹妈画风一转，就变成你减肥去啊，不过别节食，小心饿坏了。
不节食我怎么减肥啊？大晚上这么大吨位在马路上晃悠还不给人吓出心脏病来？为了不伤及无辜，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是个胖子。
工作的时候遇到一个同事S，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她说我父母多唠叨。
从小到大，被唠叨那么多次，每一次父母都能用不同的方法教育我，收集起来我觉得简直就可以写一本书，书名就叫《父母的唠叨文学》。
每次在我吐沫横飞得讲我小时候被教育的丰功伟绩时，S都托着腮帮子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我觉得一定是我丰富的表演征服了她。
有一天，S突然对我说，知道吗？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差点惊掉了下巴。我那么多年的血泪史，居然被她羡慕。于是一分钟内，我迅速脑补了S单亲家庭，被父母遗弃，孤儿等等一系列凄惨画面。
正当我在脑海里天马行空时，S笑笑说，你别多想，我父母都健在，身体也挺好，只不过他们是聋哑人。
在我错愕的眼神里，S跟我讲了她的童年。
S从一出生就在父母身边长大。因为没有人教，所以S到两岁多才开口说话，而且第一句还是在外面玩耍时跟别人学到的。她发现自己是可以发出声音的，从此不停地重复别人说话变成了她最大的爱好。让她沮丧的是，她的父母从来都没发出过任何声音，可是她又是多么渴望听到父母的声音。
直到上幼儿园，S才知道原来别人家的孩子都是会说话的，也都可以听见孩子呼唤的。
每天S在家里听到最多的，就是父母回家关门时轰地一声以及做饭时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S学习很好，做作业很认真，因为除了考试考满分，她不知道还能跟父母交流什么，父母也只有在她考了满分时会嗯嗯啊啊不知说的什么。
更多的时候，S的父母用手语交流，可是打手语是没有声音的。
在学校里被欺负，也没有地方说，因为没有人能听见。自己躲在房间里放肆地哭也没有人安慰，因为没有人能听见。
有时她也会犯错误，老师把罪状写成纸条交给她父母。回到家，父亲脸涨得通红，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最终S没有等到父母的一句责骂，也没有挨打。S躲在角落里看她母亲不停地抹眼泪，千言万语终究都落到肚子里。
S说，小时候不知道在家门口蹲过多少回，因为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父母，也不能像其他孩子在门口哭喊——他们的父母听到哭声就会马上回来。
S说，她都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想要某样东西的时候在地上撒泼打滚，因为父母如果脸没有转过来看见她的话，就算哭哑了嗓子也无济于事。
S还很羡慕我，到了该谈恋爱的时候还有父母督促、唠叨。可是她的父母不识字，连手机都不会用，也听不见说话，根本就没有人可以谈心。
曾经S喜欢过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也喜欢她，可是S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份感情，于是她选择沉默。在S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应之后，男孩终究选择了离开。
S恍恍惚惚过了几个月，也没有人可以哭诉，差点得了抑郁症。
S一直说，要是可以和妈妈说一说该多好，哪怕每天被警告也是非常幸福的事。
我一直觉得被父母唠叨是极其痛苦的事，一直想要逃离。幻想着如果没有他们絮叨的世界该是有多美好，却从没读懂他们的喋喋不休里满溢的爱意。所以，一边逃离一边无情地抛弃父母的追寻。
直到遇见S，我才猛然发现，父母烦人的唠叨却在被别人渴望着。一种求而不得的渴望。
也许得不到的一直在骚动，而拥有太多就觉得变成了负累。
我已经错过了多少幸福而浑然不知。
父母的唠叨不会停止，至少现在不会，如今我要好好学着感受。
我不想再错过。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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