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6

小时候,我老盼着过年。

那种盼,是真盼。进了腊月,日子就慢了。墙上的日历,一天撕一张,撕到后来,手就轻了,怕把那一张薄纸提前碰下来。母亲开始扫尘,把家里的物件都搬到院子里,用长长的竹竿绑上扫帚,清扫屋角的灰。那些灰,积了一年了,在光柱里飘起来,落下去,像时间本身的样子。父亲磨豆腐,蒸年糕,灶膛里的火映红他的脸。肉香从别人家的院子里飘过来,又飘过去,在巷子里游荡。

那时候我觉得,春节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它藏在母亲藏起来的糖果里,藏在父亲新写的春联里,藏在我枕头底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里。它是有形的,可以触摸的。你等它,它就真的来了。大年初一醒来,它就在你身边,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村子,去了很多地方。每年还是要回去过年的,坐很久的车,穿过许多陌生的城市和田野。车厢里挤满了和我一样的人,大家大包小裹,表情都有些疲惫,又都有些说不清的兴奋。窗外的景色从南到北变化着,山变矮,树变秃,土地变黄。到后来,田野里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收割后留下的茬子,齐齐整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这时候我想,春节是什么呢?它好像变成了一条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无数人在这条路上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车站是这条路上最大的码头,人山人海,川流不息。人们挤在一起,脸上带着同样的神情——那种在路上的、暂时的、即将抵达的神情。这神情我在许多人脸上见过,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在车厢的过道里,在凌晨三点的小吃摊旁。

大概我们都是靠这个“将要抵达”活着吧。我想。就像小时候的我,靠着对那顿年夜饭的盼望,度过腊月里每一个寒冷的日子。

回到家,村子变了,又好像没变。一些老人不在了,他们的门上新贴了春联,可那春联看着就单薄,像一张纸硬要堵住一个缺口。一些孩子跑出来,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他们穿着新衣服,拿着鞭炮,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像我当年一样。

父亲老了,头发全白了。他还是写春联,手有些抖。母亲还是做许多菜,做不动那么多了。年夜饭摆上桌,电视里还是那个晚会,热闹的声音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漏出来,在夜空里混成一片。

“吃啊。”母亲说。

我们都在吃。可我觉得少了什么。不是菜的味道变了,是别的味道变了。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饭后,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夜空很清,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不像小时候,鞭炮声能从三十晚上响到初一早晨,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停不下来。现在这声音,像水快要凉的时候,偶尔冒上来的一个泡。

我突然想起那些在车站里赶路的人。他们此刻应该都到家了吧,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热饭,说着话。可他们明天,后天,再过几天,又要回到那条路上去,回到那些陌生的城市里去。春节像这条长长道路中间的一个站台,大家在这里停下来,歇一歇,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么,春节到底是什么呢?

它不是时间的一个节点,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节日。它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容器,把所有的东西都装了进去——童年的盼望,成年的疲惫,故乡的变迁,亲人的衰老,离别和重逢,得到和失去。它装着热腾腾的年夜饭,也装着空荡荡的老屋;装着团聚的欢笑,也装着即将到来的、没说出口的离别。

我想起白天在村口,遇到一个儿时的伙伴。他也要走了,说是工厂里只放七天假,初六就得动身。他的孩子在旁边玩,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风一吹,就呼呼地转。他看了孩子一眼,又看看我,笑了笑,说:“现在过年,就是陪孩子过的。等他们大了,就该他们往外跑了。”

他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远处那些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风车在他们手里转着,风一吹就转,不管不顾的。

夜深了,鞭炮声彻底停了。我回到屋里,父亲已经睡了,母亲还在收拾碗筷。电视机还开着,但调成了静音。那些热闹的画面无声地闪烁,红的绿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明一灭。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无声的影子。忽然觉得,春节也许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把所有的热闹都给你,然后让你在这些热闹里,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冷清;它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你,然后让你在这些时间里,明明白白地感到时间是怎样流走的。

但它还是年年都要来的。就像我小时候年年都要盼一样。就像那些在车站里赶路的人,年年都要走一样。

初六那天,我也该走了。母亲一定会站在门口送我,父亲大概也会出来,站在她身后。他们会看着我走远,像看着许多年前那个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孩子一样。只是那个孩子现在走得远了,比上学那会儿远多了。

车子会开动,村子会越来越远。田野又会在窗外展开,由黄变绿,由绿变黄。我会变成那些赶路的人中的一个,带着那个神情——那个在路上的、暂时的、将要抵达的神情。

然后春节就被留在身后了。但它又会被我带在身上,带到很远的地方去。带到下一个腊月,下一条漫长的路,下一次抵达之前。

它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你盼它,它就来;你走了,它就等着。等你再回来,它还在那里,在老地方,在父母的目光里,在孩子的风车转动的影子里。

像一个沉默的站台。列车一班一班地过,人一茬一茬地换,只有它,一动不动地站在时间里。看着你来,看着你走,看着你变成另一个人,又好像从来都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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