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第四章 同年同月同日
岳轩的生日是农历九月十九。
他自己不记。家里也没人特意记——父亲在工地上,母亲在缝纫店里,过了中秋就是赶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齐整,谁还有心思想日子。
小时候在老家,奶奶还在时,会给他煮两个红鸡蛋,一个给他,一个给隔壁的牟蓉。他们俩同一天生,前后脚差了两个钟头。
岳轩先出来,哭得震天响,把隔壁产房正使劲的陈秀芝都吓了一跳。
牟蓉落地的时候不哭,憋了半分钟才哼了一声,接生婆说这闺女脾气软。
这些都是后来两家母亲坐在楼道里择菜时说的。两个女人是同一年从村里嫁到梧桐苑的,两家住同一栋楼,一个三单元,一个五单元,在楼道的拐角处,两户人家的门斜对着。
那个拐角后来成了岳轩和牟蓉的秘密基地。
说“秘密基地”有点大。不过是一米多见方的一块地,墙角堆着半袋谁家不用的沙,头顶上挂着一个瓦数很低的声控灯,开关用胶布缠了三圈。
但两个六岁的孩子躲在这里,比哪儿都自在。
牟蓉从她家端来塑料小板凳,岳轩从家里拿了半截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框——“这是我们的家”。方框里再画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头顶上写着“轩哥”,矮的那个扎两条辫子,写着“牟蓉”。
那些粉笔字早就不在了。岳轩上了初中以后有一次路过那里,墙上的“家”字被新刷的墙漆盖住了,小人只剩下半条腿,歪在墙角,像被谁用鞋底蹭掉了一半。
但那个地方,他闭着眼都能走回去。
二年级的那个秋天的傍晚,岳轩蹲在楼道里做作业。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数学书摊在上面,铅笔盒摆在旁边,盒盖半开着,里面那支新铅笔是开学时候母亲从缝纫店的旧账本上抽了半张纸给他卷的笔套。他写字慢,一笔一划,削尖的铅笔芯在纸上沙沙地响。
牟蓉从五单元的门里跑出来,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响,到她家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冲屋里喊了声“我找轩哥去了”,也不等她妈答话,就往拐角这边跑。她手里拿着半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剥开了,糖块被她攥得有点发软。
“轩哥你猜我今天听见什么了。”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膝盖碰着膝盖。她身上是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陈秀芝爱干净,牟蓉的衣服永远比别的孩子干净一个色号。
“什么?”
“方强他奶奶在楼下跟人说,说我们梧桐苑的孩子都是‘借光’的。”牟蓉把糖掰成两半,大的一半塞给岳轩,小的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借光是什么意思?就是借别人的光?”
岳轩想了想:“就是占便宜的意思。”
“哦。”牟蓉嚼着糖,腿一晃一晃的,小板凳被晃得咯吱响,“那他们老城人借不借光?他们家房子那么旧,都漏雨了,还看不起我们。”
岳轩没接话。这种问题他回答不了。他低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走的沙沙声和牟蓉晃板凳的咯吱声搅在一起,成了那个年纪最常听到的声响。
“轩哥。”
“嗯。”
“你说,等我们长大了,就没人敢笑我们了,对不对?”
岳轩的笔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牟蓉。她正仰着脸看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灯没亮,她就盯着那个灰扑扑的灯泡,眼睛一眨不眨,像在想一个很远很远的答案。她的下巴尖尖的,脸颊上有一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红印子——下午在学校,她练习普通话,把“老师”两个字念成了“老丝”,被方强那帮人笑了一整个课间。她回来没提这事,但岳轩知道。她去五单元门口擦了好一阵眼睛才过来。
“对。”岳轩说。
牟蓉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给人看的笑,是自自然然的,眼睛跟着一起弯下来。她把最后一口糖嚼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膝盖上。纸上写满了字,全是“老师”“同学”“你好”“谢谢”,每个词下面都标注了声调,有些地方用橡皮擦过,留下灰灰的一小片。
“轩哥你听我念。”她清了清嗓子,双手把那张纸举到眼前,一字一顿地念:“老师好。我叫牟蓉。我来自梧桐苑。我家有爸爸妈妈和我。我长大了想当会计。”
念到“会计”两个字,她卡了一下,回头看岳轩:“会计怎么念?会,计。对不对?”
“对。”岳轩说。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你成绩好,以后当大老板。我给你当会计。”她掰着手指头算,“你算账,我记账。肯定错不了。”
岳轩没说话。他觉得耳朵热了一下,他把脸往课本那边转了转。粉笔字小人还在墙上,那个高的还站着,矮的被谁家的孩子添了条尾巴,像只猴。
牟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裤子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支半截的铅笔,用果冻色的塑料笔帽套着,笔帽上印着一只粉红色的兔子。她把这支笔放在岳轩的课本上。
“给你。从我家抽屉里找到的。我妈说小孩写字要用好笔。”她往岳轩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更好的。钢笔,带金边的。我们一人一支。”
岳轩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下。笔芯是HB的,不软不硬,写出来的字比自己那支新铅笔浅一点。
“你自己用吧。我有。”
“我也有。”牟蓉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另一支一模一样半截的铅笔,冲他晃了晃。两支铅笔并排放着,两支笔帽上都是粉红色的兔子,耳朵歪着,像在听他们说话。
他们并肩坐在那里,天慢慢黑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自己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像两个已经长大了的人。
那个傍晚很长。长到岳轩后来想起自己的整个童年,都装在那一个多钟头里。那半块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她膝盖上那张写满普通话的纸,墙上被添了尾巴的粉笔小人,两支带兔子笔帽的半截铅笔,还有她仰头看灯时的那句话:“等我们长大了,就没人敢笑我们了,对不对?”
后来的后来,岳轩才知道,那句话是个问句。时间也没有回答。
而那个说好了要给他当会计的人,最终连他办公室的门都没有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