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妮读《放风筝的人》
芳妮躺在床上,突然想起箱子里收起来的书,那些她买来但少有几本看完的书。“囤书还是比看书简单多了。”芳妮自嘲地笑笑,下床去箱子里翻找。
其实不光有买的书,还有几本书是别人送她的,比如这本封面是夕阳颜色的《放风筝的人》。她在高中时候便有耳闻,也找同学借来看过一些,不过最终丢在一边不了了之了。她当时的兴趣完全来自于同学跟她说的书里不同寻常的情节,那种带有看到猎奇故事一般反应的描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多么浅薄!她又不禁嘲笑那个脑子缺乏灰色细胞还肆意挥霍青春的自己。
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芳妮想起有过一面之缘的导师也跟她说过睡前阅读的习惯,现在她了解到这确实是不错的体验。
但她没想到书里竟还有个小小意外等着她。扉页的几行字映入眼帘,芳妮本来习惯飘散的思绪更是飞到遥远的过去。这书是她从第一次考上的大学退学时,她所在学生部门的一位同僚作为临别礼物赠予她的。多少年过去了?她退学,复读,再次考上大学,前两天刚结束考研,现在才发现原来书里还有那位同僚的寄语。可惜她也无法再道谢,读完这本书算是最真诚的感谢仪式了。
比起谴责,还是选择理解吧。芳妮一边读一边想,现在的她身陷故事情节,却又情不自禁联系到自身。能够赋予人物独一无二的生命,何尝不是阅读的丰厚回报呢?
在临近质疑和苛责之际,芳妮问自己:“如果自己处于阿米尔的角色,自己会比他做得更好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她甚至相信自己连赎罪的觉悟和勇气都没有,但她会犯和阿米尔同样的罪。她想起儿时热烈渴求父爱的那些时刻,与阿米尔的妒忌、愤恨、自责以及求而不得如出一辙。
他比谁都清楚父亲对哈桑——他的手足兄弟的偏爱,赤裸裸的偏爱,像鞭子一样打在幼小敏感的心上。孩子比大人更容易受伤,也更趋向于逃避痛苦、寻求解脱。只是自从阿米尔被雪地黑色的血的噩梦缠上的日子开始,他注定再也寻求不到解脱。
芳妮是地道的留守儿童,与父亲相处的时间不过寥寥数年。阿米尔目送阿里带哈桑逃离的时候,芳妮透过雨滴布满的窗玻璃看到了自己独自在房间听到父亲母亲和弟弟逗笑的声音,那是她与父母仅存的一起生活的些许记忆。说来奇怪,明明是宝贵的日子,却鲜有美好片段。芳妮再也受不了他们其乐融融的声音,她写了一张纸条塞到父母手里,具体内容她无法复述,但就是用这种可以让人笑掉大牙的方式,芳妮表达了孩子内心最黑暗的情感——对手足的嫉妒。
芳妮的弟弟在父母打工的地方出生,比她小六岁。幼儿当然会更招人喜欢,芳妮后来看到弟弟和父亲的合照,如是想到。有一年过年,父母带了相机回来,他们喜欢拍照。芳妮现在才意识到他们也许是想带着孩子的照片做念想。她看到父亲抱着年幼的弟弟,一脸笑容,对她的所有话语置若罔闻。不管她怎么吸引父亲的注意,她似乎都无法得到和弟弟一样的宠爱。至少这是当时的芳妮在心里一口咬定的事实,所以有一张照片有他们三人,但父亲双手环着弟弟,她靠着父亲,可怜可叹地吸取注意,像某个滑稽角色。
阿米尔渴望父亲的爱,因为母亲难产而死;芳妮渴望父亲的爱,也许因为她缺少的正好是父爱吧。养育她长大的奶奶已经给了她最高质量的母亲一般的爱。有年小学暑假,芳妮去父母打工的地方暂住。后来爷爷带着弟弟也来了。不知道是哪天下午,他们突然找不着弟弟,父亲像头疯牛到处乱转,母亲只管哭。芳妮完全没有紧急感,还在卧室看电视,父亲闯进来,如果他真是一头牛的话,估计已经把芳妮撞翻了。她想不起父亲具体发怒的样子了,只知道她没有承受住父亲的盛怒,一个人哭着跑出去。她刚跑走,弟弟找回来了,父亲又开始找芳妮。他在路上一把拥住不知道要去往哪里的芳妮,擦她脸上的眼泪。可芳妮记得最清晰的,还是父亲对弟弟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一直询问弟弟的“冒险”。
芳妮还记得初中时候有一次她和父亲通电话,她哭着谴责父亲不在她身边生活,父亲沉默,父亲解释。芳妮满心的恨意。过年见到父亲,她依然忍不住希望得到父亲更多的注意和肯定,即使用是用幼稚可笑的方式。
尽管芳妮现在感到不可思议,也嘲笑每每期待关注的愚蠢,但她仍能清晰复刻那种渴望。大概这也是《放风筝的人》吸引住她的原因之一吧,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与阿米尔共情。也正是由于拥有强大的共情能力,她还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这只是一篇故事,不至于为结尾的“为你,千千万万遍”滚下热泪。
阿米尔没有办法赎完罪责的,芳妮想,他真是自私、软弱、敏感,和自己的黑暗面不谋而合。芳妮的父母在她高二时离婚,他们一直瞒着芳妮感情破裂的情况,母亲和奶奶告诉芳妮父亲有另外的女人。所以那一天芳妮甩了父亲一巴掌,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大逆不道的事情了吧。她也赎不完罪责,她也要承受生命里必然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