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死亡的话题,不由得想起我的婆婆,她离世的过程,和对待死亡的态度,让我印象深刻,颇受影响。
婆婆是个极其平凡的女人。
她性情好,爱说笑,爱唱歌,婚姻美满,公公是才子,市领#导的秘书,两人恩恩爱爱,没红过脸,没吵过嘴。但是随着公公五十岁那年脑溢血突然离世,婆婆步入了人生的困境。
婆婆不止一次向我描述过那种人走茶凉的悲催境地,甚至连婆家的人都趁火打劫,更别提曾经就妒恨的他人。
婆婆是钟表厂的普通女工,工资很少,拉扯三个读书的孩子实属不易,经济上一直是入不敷出。祸不单行,一天,大女儿出校门时又被一辆货车撞倒,小腿粉碎性骨折。婆婆说,她那时不敢停歇,总是要忙碌起来,因为一坐下,眼泪就抑制不住地哗哗淌。
婆婆没有再嫁的想法,对公公的深厚感情让她心无旁骛地守护着三个子女长大。我曾经见过一位儒雅的老先生登门来拜访她,那是她曾经的倾慕者,我从老人的目光中,能看到婆婆年轻时的风华。
我也曾看见楼下老杨头对婆婆的嘲讽,深秋,婆婆买了两大条老板鱼,准备腌晾。老杨头说,老刚啊(婆婆姓刚),你这也是鸟枪换炮了!吃上老板鱼了!
老杨头每年在阳台挂晒几条老板鱼,他认为这样富裕的日子我婆婆还没有资格过上。
即使世态炎凉,即使满肚子苦水,婆婆依旧对生活充满热情。她一开口,是银铃般的声音,打电话找我的朋友都说,那是你婆婆?声音好年轻。她时常在厨房一边炖鱼,一边唱歌。鼎盛时期,她养了六十多盆花草,厕所里都像小型植物园。
很荣幸,我的到来给婆婆增加了几分光彩,她对我的驴脾气一味宽容,从未说过一句让我接受不了的话。我顺顺当当生下儿子后,婆婆可以称得上是狂喜了,在孩子刚能出门的时候,她就成天推着童车去菜市场炫耀,几步一停,骄傲地接受人家对她孙子的喜爱和赞美。
我希望那是除了美满婚姻外,婆婆又一次的人生巅峰,我希望我曾带给她幸福和喜悦的感觉,这是现在的我觉得很重要的事。
其实,婆婆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她隐忍不说。我只知道她有糖尿病,知道她有时胃口难受。如果不舒服,她就默默躺在床上闭目。但凡略好一些,她就会下地走动,拎着马扎去外面看人家打扑克。
有段时间,她晚上不看电视了,屋子里静悄悄。我起夜时,看见她坐在床边,伏在饭桌上,戴着老花镜认真地写着什么。她是那么安静,从容,这样的日子似乎可以一直过下去呢。
但是我错了,未满三十岁,又忙着工作的我,看不懂很多的端倪。婆婆吃的很少,没有食欲,我以为是因为糖尿病刻意的控制。她时常难受地叹出一口气,我以为她是想起过往。有一天,她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我这不是什么好病,我也是一愣神,妈你在瞎说啥?
她知道自己病了,她跟谁也不说,她努力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着,照常看护她心爱的孙子,那时还请了一个亲戚的小姑娘帮忙,所以一切看上去都还好。两个姑姐回家,婆婆更是尽力展开笑颜,一直笑到她们离开。
也许,大家都有种隐隐的不安,却不说破,不戳穿。我们都在努力维护着表面的平静和正常,也似乎在顺从着婆婆的意愿。
我的婆家人和娘家人是大相径庭的性格。婆家人有一种隐忍淡定的特质。家里氛围和睦,姐弟帮扶,相濡以沫。
记得那天早晨,我在蚊帐里叠被子,老郝上班前,跟我说,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胃癌晚期,也就剩一个月的时间了。
我边叠被子,边抑制不住地哭,压着声音不让婆婆听见。那会儿我在胜利广场经营着一间小店铺,每天想着赚钱,想着将来的好日子。却未曾想到,婆婆已病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大姐回家,见婆婆精神锐减,人又消瘦,执意带她去做了检查。
婆婆不去住院,她要在家里。一方面,她说不能给你们增加负担了。另一方面,她说我这病治也没用,也别去医院遭那个罪了。没人告诉她检查结果,她自己是清楚的。
我大部分时间留在家里照顾她,两个姐姐下班也会赶过来。她的意识很清醒,有时会和我说几句话,我故作轻松地说,妈,你下辈子一定会托生到很好的地方,因为你是个这么好的人。我知道她信佛,信轮回,我看见她轻轻地点点头。
癌症已从她的胃部转移到肺上,又转移到淋巴上,她的颈部鼓起一个包。难以想象她忍受的痛苦,她时常半夜里疼得睡不着觉,到阳台上站着。那时我们担心她会不会从六楼……我姑父的弟弟,也是癌症,忍受不了疼痛从医院跳楼自尽。
白天,我会给她注射止疼针,她快速地消瘦,侧躺时,胯骨突兀地支起。有时我掌握不好力度,针要两三次才扎进去,她不吭一声。
在还能说话的那几天,她和大女儿说,妈妈没能耐,让你们姐弟三个受委屈了。又说,你是大姐,要多帮助弟弟妹妹。
她跟我说,别让九九亏着嘴,有什么好吃的,一定要买给孩子吃。说她褥子下压着三千块钱,让我收起来,留着过日子用。
在婆婆还能走动的时候,大姐提议带她去了一次星海广场。疼痛令婆婆很难受,她却没有拒绝这次出行,随顺了女儿的心愿。她和大姐坐在水池边,她背痛,年幼的九九给奶奶捶捶背。我拍下了这个瞬间。
婆婆开始不进食,也渐渐停止了排泄。她一直侧卧,我们还给她洗了最后一次头发。家里的氛围和谐有序,我们在陪伴她,安静地度过最后的日子。回忆起那个时光,好像是在一个小寺院里,我们都是婆婆的同修,就是那样平静笃定的感觉。
这样的氛围又时常会被打破,来探望的亲友,会把气氛搞得凄风苦雨喋喋不休,我好希望他们赶快离开。
最后一周,婆婆是在医院的关爱病房度过的,除了氧气和心率监控,没上任何抢救措施。
我的婆婆,癌症,没服药,没治疗,以一己女子之身,扛下了命运给予她的一切。
整理她留下的东西时,我看见了她每晚抄写的笔记,厚厚一摞塞在牛皮纸袋子里,满满九本信纸,第一页的题目是《憨山大师注解圆觉经》。
我不知道信仰在婆婆心中的分量,因为她从未宣扬灌输过这些给我们。虽说她时常给一尊观音上香,也无法联想她会夜以继日地抄写圆觉经,并用红笔划下好多的标注,这着实令我震撼。
但我不相信是经文给了她力量。那力量和勇敢是来自她本身的。经文不过是面镜子,她在里面看见了圆觉的自己。
我很喜欢我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