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8

 埃及                                                     断裂的时空

        一周的埃及之行,远没有期待中的惊喜。对这个具有五千年历史的古国,竟无法理清它文明发展的脉络。胡夫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卡尔那克神庙、尼罗河……都像是一些记忆中的碎片,无法串珠成链,却又每每浮现,难以忘怀。远古的辉煌,现实的困顿交织、太阳神的佑护,真主的赐福更迭。决然不同的文明印迹,仿佛引我们进入了西撒哈拉沙漠,在漫漫黄沙中迷失了方向。忽一日翻开了埃及的地图,望着那条纵贯埃及南北的世界第一大河——尼罗河时,突然顿悟:是尼罗河孕育了埃及,但古今埃及之间却是一道断裂的时空。

        匆匆用过午餐,来不及休息,自称和加拿大的“大山”是同学的“大海”,就带我们前往心仪已久的金字塔。同是在北大学习中文,“大海”的中国话和“大山”相比差了很多。简单的介绍还行,一谈到久远的历史,就不清楚他车轱辘话里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尽管金字塔就在开罗市郊,一路上也没听他讲出什么名堂。只知道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金字塔是公元前26世纪前后法老们的寝陵。更为可笑的竟说是埃及的平民为表达对法老的崇敬自愿的出工、出力建起了金字塔。车上的老伙计们听后相视一笑,感觉像是在听“天方夜谭”。出城不久,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看到了一大两小三个金字塔在漫漫黄沙间挺立的身姿。大海告诉我们那是祖孙三代法老的金字塔。从大到小依次是胡夫金字塔、海夫拉金字塔和门卡乌拉金字塔。车停在离胡夫金字塔不远的沙地上,同车的大爷大妈们迫不及待的跳下车,一路小跑着奔向那个在各种画面中早已看到过的沙海魅影。

        站在塔下仰望金字塔,越觉宏伟。对万神崇拜的古埃及人,尤对太阳神格外敬畏。在世的法老期望百年之后仍能得到太阳神的佑护,所有金字塔的尖顶都精确的指向天空,心存敬畏的向着太阳。这个法老的“大房子”,10万埃及人用了20年时间才建成。边长230米的方形塔基,托起了230万块巨石的塔身。几十吨重的巨石随处可见。巨石来自哪里?如何运来?怎么堆砌。没有文字记载的奇迹只能任由人们竞猜。不论何种竞猜都会有一个共同的结论-五千年前的古埃及已具有相当高的人类文明。从塔身一侧的台阶爬上金字塔,在巨石的丛林中小心翼翼的前行,当我气喘吁吁地背靠塔身休息,抬眼望到了云缝中射出的几缕阳光时,忽然心有所动,冥冥之中想和太阳近距离的对话。我想说:这么浩大的工程怎么可能是平民自愿所为!没有文字记载的古埃及文明,只由人们道听途说、口口相传,实在令人惋惜!哪怕是一脉沿袭的象形文字也会记载下类似“孟姜女哭长城”那样的血泪篇章。

        同为世界七大奇迹的长城,因甲骨、秦篆、汉隶、唐楷、宋草的接力得以详细记述,并由各朝文人倾情演绎。虽都有“前人之述备矣”的慨叹,却总能在时代的大潮中唱出最强劲的音符。“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至今让我们热血沸腾!这就是我们的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一脉相承。没有文字记载的金字塔,只留给了人们想象的空间,却没有古往今来的情感寄托。

        灰蒙蒙的天空下,风卷着黄沙直扑人面,了无心绪的举起相机,却找不到一个理想的角度拍下祖孙三代金字塔的伟岸。穿着长袍的阿拉伯人不是忙着吆喝自己小摊上千篇一律的纪念品,就是牵着骆驼等人照相。眼前的景观似乎于他们毫不相干。木讷的表情近乎呆板。难怪这么有名的景点,旅游环境却只能用脏、乱、差来形容。是啊!修建金字塔的想来不是阿拉伯人,不是老祖宗的胜迹,怎能用心去维护?更不要说脸上会露出发自内心的自豪!突然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直接照射在胡夫金字塔上,整个金字塔在灰暗的天幕下一片金辉。许是胡夫法老不忍让远来的客人太过失望,和太阳相约让我们在瞬间感受到五千年前文明的神奇。通体光明的金字塔定格在相机中,也定格在了我鲜明的记忆里。

        胡夫金字塔的东侧不远处,也是在画面上见过无数次的狮身人面像。许是拍摄的角度不同,当我们站在人满为患的观景台时,相机里总找不到它威武的雄姿。掉了鼻子的侧面剪影感觉有些怪异,远远看去,竟象是一个塌鼻梁的猿人;法老的皇冠,精美的项圈经几千年的沙埋、风化已不见踪影;代表皇家威严的长须也同皇权的没落一起消失贻尽;赐于法老神力的圣蛇,更是从他的额头搬到了英国大不列颠博物馆。这座历经4000多年雨雪风霜、刀光剑影的“斯芬克斯”,早已百孔千疮,只有轮廓还保持了些许的威严。胡夫的孙子哈夫瑞,没想到墓前的这座曾经英武却已面目全非的雕像,竟成为了自己金字塔的招牌。这不!拍下的每张照片都有哈夫瑞金字塔的身影。

        期盼中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没给我们带来期望中的惊喜,卡尔纳克神庙却给了我们意想不到的震惊。从中巴车走下,北非正午的骄阳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一路上恹恹欲睡,慵懒得竟有些提不起精神。宽阔的广场上,几棵椰树细长的身影也懒散得毫无生气。广场尽头,一高一矮两堵方形的城墙,摆出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身旁的“大海”,一改笨嘴拙舌的窘态,突然神采飞扬地指着前方的建筑高声呼叫。看!那就是卡尔纳克神庙!许是他的激动让我们也受到感染,几个人相约着快步向“城墙”走去。走到近前才看出,远看的“城墙”竟是神庙的第一道塔门。通向它的道路两旁各蹲踞着一排羊首狮身雕像,温柔与霸气竟以这样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可见古埃及人心中的绵羊不仅仅是羸弱,或许是智慧的化身;狮子也不仅仅是凶残,或许是力量的象征。通向卡尔纳克圣殿的神路,以智慧和力量做为神庙的开篇,果真是匠心独具。古埃及的文明不就是智慧和力量的结晶吗!走过厚重如城墙的第一塔门,一座高大的雕像矗立在左右两个柱厅之间。拉美西斯二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只有半张脸的容貌依然英武。他胯下娇小的美女长发披肩,面貌姣好,她是拉美西斯二世的王妃。历代君王能如拉美西斯二世这般与爱妻生死相依者为数不多。铁骨柔情的拉美西斯二世缔造了强盛的埃及帝国,奠定了古埃及文明的盛世辉煌,他在塔门之内昂身矗立当之无愧。卡尔纳斯神庙先后历经几百年,数十位帝王的营造,也是拉美西斯二世最终完成了千古圣绩。莫不是神道两侧的“温柔与霸气”、“智慧和力量”的结合就是拉美西斯二世的化身?

        穿过第二道塔门,神庙轴向的通道挤满了世界各地的游客。白人在猎奇,黑人在揽胜,埃及人呢?或许是为自己国家曾经的强盛在缅怀。为了避开千人仰视柱厅的拥挤,大海从侧面带我们走到神庙后面,先去参观同样历史久远的遗址。刚拐过柱厅的一角,两座直指青天的方尖碑霸道地扑入眼帘。29米和23米高的两座方尖碑,据说是埃及历史上的女王哈来普苏特敬献给太阳神的,以保佑自己登极后应天顺民。清晰的石刻铭文象极了中国的钟鼎文,只是没能演化成埃及自己的文字,没有了古往今来的传承。不懂铭文,听任大海兴奋地夸夸其谈。没记住要领,大概是说女王宣称自己是太阳的女儿,希望太阳神能在普照的大地上护佑她的统治。眼前的方尖碑挺拔伟岸,以高高的尖顶向太阳倾诉心声。另一座同样伟岸的矗立在巴黎协和广场上的方尖碑,该向太阳诉说些什么?是帝国的沉沦或是民族的无奈?阿斯旺坚硬的花岗岩营造了帝国盛世的荣耀,也镌刻了家国文明断裂的哀愁。

         一道道断裂的石墙在诉说,诉说着他们曾经的金碧辉煌;一片片散落的瓦砾在哀鸣,哀鸣后世儿孙的末路穷途。不忍惊扰埃及先贤们曾经的“自恋”,不想对残留的“歌功颂德”做过多的探寻,和老哥哥老姐姐们一起,在那个形态夸张的金龟子周围郑重地转了三圈,以求异国神灵的赐福;在那座倒下的方尖碑前留个影,以期记住曾经和上天对话的古埃及君王们的睿智。神庙后院的颓败更能引人凭吊先贤,发思古之幽情。

        从后院步入石柱大厅时,游人大多已散去,我们仿佛一下子走进了空寂的“石林”。显得有些狭窄的甬道两侧二十几米高的石柱拔地而起,这些用巨大花岗岩堆起的石柱,每一根都需六个人才能合围。石柱上雕刻着不同的图案:手执盾牌的武士、精灵怪异的图腾、宏大的战争场面、欢乐的歌舞升平,都在134棵石头大树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看不明白的象形文字千姿百态:鱼翔浅底、鹰击长空,岸芷汀兰、晓月吴钩……,一笔一画透着苍劲却也不乏灵秀。不用大海细说我们也明白,不论是画图还是文字,一定是那些自称为太阳之子(女)的帝王们自我标榜的“杰作”。拉美西斯二世的文治武功肯定会在某座石柱上“功昭日月”,只是如同古埃及文字的消亡一样,真正来瞻仰祖先圣绩的后辈子孙近乎绝迹!

        石柱擎天、横梁接顶的大厅给人以心灵的震撼。在大柱高梁的对比下,人显得格外渺小,非仰视不能看到柱头的精美。仰视之下,一份敬畏油然而生。巨石垒柱,石榫接梁的浩大工程,5000年前该如何完成?“秦时明月汉时关”的长城让我们发自内心的自豪,可与眼前的巨石殿堂相比,实在没有什么骄傲的资本。反省之余一份敬重不期而至。望向高处石柱架起的方窗,那一方蓝天上,5000年前的白云悠悠依旧,阳光从庙顶洒下,照得彩绘、石刻一片辉煌。赞叹过后一份感动从心头涌出。突然,大海指着最高处横梁上的一块巨石夸张地呼叫着:那就是《尼罗河惨案》镜头里凭空而降的石头!循声望去,孤悬梁上的巨石果有随时坠落的危相,不由得屏声静气地移动脚步,逃离似地躲开“天降横祸”的现场。

        走出石柱大厅,心绪久久不能平息。边殿虽也巍峨,与石柱大厅相比却黯然失色,直到走过塔门很远还未从石柱森林的暇想中脱身,不由回头再次望向神庙。石柱被塔门掩住了视线,不见了巍峨,而眼前羊首狮身的雕塑群却显得越发威武,羊头下站立的拉美西斯二世也微缩得英气勃发。远处的方尖碑依旧指向着蓝天,对卡尔那克神庙的最后记忆是拉美西斯二世与上天的对话。

         大海说拉美西斯二世真正和上天对话的地方在阿布辛贝,那个依山开凿、曾被漫漫黄沙掩埋了三千年、为避阿斯旺大坝的洪水而整体搬迁的神庙,被人们赋予了太多的传奇。无处不在的拉美西斯二世,年过九旬,在位67年,他的文治武功创造了古埃及近百年的盛世。箪食壶浆的壁画表达了百姓对英明君主的崇敬。几千年流沙的掩埋是上天对“太阳之子”的护佑,使盛世明君免於沉沦则是全世界对人类远古文明的珍爱。怀着一份期待,在尼罗河的游轮上,早早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凌晨,游轮的叫早电话闯进了酣梦,迷迷乎乎地登上了旅游大巴。由埃及旅游警察护送的车队,顶着满天星辰向阿布辛贝方向进发。朦胧中,晓月渐渐西沉,旭日冉冉东升,到达阿布辛贝已是上午九点多。等不及大海唠唠叨叨的嘱咐讲完,大家已先后下车直奔前方的小山包。远远望去,四座依山而塑的雕像进入了视野。拉美西斯二世坐像完全融入了背依的沙山,一样褚黄的颜色,一样风化的斑驳,与头顶湛蓝的天空形成了强烈的色差。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处,才觉出四座雕像的巍峨。站在高约20多米的雕像前,非仰视不能看到他安详的面容。保存相对完好的两尊雕像正襟端坐,彰显法老尊严的胡须象一块长方形的木板挂在下巴上,头上峨冠博带,脚下玉女婀娜,双手扶膝,面含微笑。对上他的眼睛却感到一份不怒自威的庄严。另一尊雕像少了法老的象征——那缕怪怪的胡须,却也一脸安详。最不幸的一尊没了头颅和臂膀,那次强烈的地震独使它身首异处。跌落的头像可还安详?通向窄小庙门的两侧都是依旧清晰的壁画,上边两个翘脚张力的武士顶戴峨冠,却不知是何方神圣。下方一队步调一致,昂首向前的士兵个个英武,他们该是卡叠什之战的精锐。因祸得福的拉美西斯二世,因卡叠什之战英名远播,他的神庙断不能缺少浓墨重彩的颂扬。

        对拉美西斯二世最用心的颂扬是洞庙深处的雕像。每年2月21日拉美西斯二世生日和10月21日拉美西斯二世的加冕日,阳光都会穿过60米深的庙廊,洒在他安详端坐的石像上。他用匠人的智慧告诉全埃及的百姓,他是名正言顺的“太阳的宠儿”,是无所不能的太阳之子。刻在山崖上的圣蹟是让臣民过目不忘,永远铭记;春分、秋分正午阳光的照射,则是他蛊惑民心、以使人民永久臣服的淫巧。为了统治盛极一时的古埃及王国,杰出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可谓煞费苦心。也许拉美西斯二世耗尽了上天的“宠爱”和民心的敬仰,古埃及法老时代的辉煌随着拉美西斯二世的驾崩而日落西山。江河日下的古埃及在四分五裂的内乱后开始了由外族统治的时代。人类文明最灿烂的乐章戛然而止,时空自此断裂,阿布辛贝神庙在断裂的时空中没入了漫漫黄沙。正如《好了歌》云::"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没了"。

        从公元前三世纪开始,古埃及的文明渐渐被古希腊、古罗马的欧罗巴文明所同化,自公元七世纪伊斯兰文明则取代了此前所有的文明形式。当时只有几百年历史的古希腊、古罗马文明成为埃及文明史上的过客不足为奇,但几千年的古埃及文明从此被漠视,就不能不为埃及的先贤而痛惜!

        拥挤的开罗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狭窄的道路上车辆拥挤,狭窄的空间上房屋拥挤,狭窄的小巷里人流拥挤,使人随处都有被压缩的感觉。到处丢弃的垃圾,漂着各色塑料袋的污浊河水,小巷里捧着“长枪”吸烟的男人,画满涂鸦的破旧公交车,怎么都不能和有着几千年文明史的埃及首府连在一起。这就是开罗么?馆藏丰富的埃及博物馆里,从法老寝陵出土的奇珍异宝令各国游人睁大了眼睛,无不为古埃及几千年的文明所震撼。走出馆门,一众随着高扬的颂经声虔诚祈祷的伊斯兰信徒,同样使游人睁大了眼睛,那是为当代埃及的文明所困惑。古代文明的辉煌和当代文明的喧嚣交织在一起,这就是开罗么?

        一道断裂的时空。一边是巍峨的金字塔,高耸的方尖碑,恢宏的神殿,肃穆的寝陵;一边是开罗拥挤闹市中的清真寺,红海岸边希腊式的小白楼,亚历山大罗马式的城堡和明显哥特风格的夏宫。没有交接,没有传承。拉美西斯二世的雄韬伟略没了传承,弱国无外交的埃及至今难在人前昂首;气势宏伟的建筑风格没了传承,开罗街头难觅让人怦然心动的厅堂楼阁;民族的自信没了传承,莎草画上古埃及士兵的英姿该是何等神勇!只有亘古未变的尼罗河日复一日地从远古走来,从雨林走来,从沙漠走来。用它甘甜的乳汁哺育了拉美西斯二世等古埃及先贤,也哺育着多灾多难的近代埃及民族,尽管他们是从它乡迁徙而来的孩子。尼罗河就是维系古今的纽带!六千多公里的长河见证了古埃及辉煌的盛世,也见证了使近代埃及饱受蹂躏的铁马金戈;哺育了古埃及民族的灿烂文明,也必将哺育现代埃及民族的自信和豪情。不要问你从那里来,同饮一江水的埃及人总要承袭国家先贤的雄才大略、文治武功,尽早弥和那令人心碎的断裂时空。让阿斯旺大坝聚集的能量在未来的历史长河中缔造出新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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