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总是被母亲揍,因为几乎天天都闯祸。
每次闯祸,母亲真生气,却装模作样地动作很大力度很小地揍我。
我看着母亲生气时的样子也心疼,也会跟着做戏,假装很疼,假装认识到自己又做错事情了。
可是,尽管总是闯祸,可总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咋闯的祸,每次闯祸都是懵懵懂懂的。
每次闯完祸,挨完母亲揍,总是隔不了一天,又会生出别的幺蛾子出来,又得挨揍。
我不记得自己到底哪天没被揍过,反正,没被揍的那天,我总能从母亲奇怪的眼神儿和反应中感觉出来。

小学一年级暑假,日本人到我们那地方大量收购晒干的洋槐叶,我老家洋槐树疯长,到处都有,槐树有高,有矮,有刺,扎手。
那天有太阳,热不热我不知道,胳膊上挽着个篮球大小的竹篮,跟着仅大我两岁的二姐和庄上一大帮女人,走了半个多小时到后面的坡上捋槐树叶。我很明白我只是跟着大伙打发自己无聊的时间,玩的,二姐要照看我,她曾说我的一切都是她的,尤其是小命。
半坡上有一片别人家种的芝麻地,芝麻穗已经成熟,快收割了。芝麻地中间有一棵洋槐树,老高,树干有碗盆口那么粗。没人够得着长在上面的槐树叶,而我却发现那树杈上座着好大一个蜂窝,比我手上的小竹篮还要大很多。
模仿着电影里打敌人的心情,我猫着腰轻手轻脚摸到槐树底下,瞧准了那蜂窝的高度,站在树的上坡处,这样可以离那蜂窝近一些。我随手捡起地上的土块石块开始往蜂窝上扔。大家都在忙乎着捋树叶和大声说话聊天,没人注意我,包括我二姐。我不停地扔着土块和石块,蜂窝里的蜂被惊动了,呼一下子飞出来,我立马停止动作蹲下不动,因为听人们说蜂跟狗熊一样不会理睬静止的物体。等蜂呼一下子又回到蜂窝,我又继续扔土块和石块。我虽然长得瘦里吧唧,个头总比同龄人矮一个脑袋,我捣蜂窝的精神和干劲恐怕大人都比不上。
上帝在帮我,那蜂窝终究还是被砸掉下来了。蜂群狂怒,黑压压一片向下扑过来,我即刻趴下,呼吸暂时停止,蜂嗡嗡叫着夹带着愤怒绝望地在我四周盘飞,久久不愿意离去。
嗡嗡声停了,不知道有多久。我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也跟着嗡的一下差点儿背过气去,在我面前几乎咫尺的一棵芝麻杆上,呆着一条比大人的指头还粗的肥大的芝麻虫,肉呼呼的,浑身透亮的绿。还有几只蜂没飞走,我仍然一动也不敢动,忍受着恶心的芝麻虫,盼着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回家去了,我的小篮子还是空的,篮子里一片槐树叶也没有。静悄悄跟在一大帮人后面,谁都不知道那大热天的下午,那坡上的芝麻地里发生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事,二姐也不知道。
晚饭吃不下,端着饭碗发呆,被爹娘审问,告之,随即屁股挨了一顿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