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早上第一节课后，“叮铃铃----叮铃铃----”学校办公室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黄主任接起了电话。
“喂！校长，您好！我是黄老师。”黄主任说。
“ 好的，开会，我马上到。”黄主任一放下电话，就拿着会议记录本，一句话也没说，急匆匆地走出去。
刘老师和我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今天不是中层领导开会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黄主任铁青着脸走进办公室。此时，正是盛夏，可是，刘老师和我，都感觉到了黄主住挟裹进来一阵寒风。刘老师和我头也没抬，继续改作业和备课。
黄主任屁股一落座，开始说话了：
“刘老师、张老师，我们开个短会。”
刘老师和我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抬起头，就算短会开始了。
黄主任说：“现在，发生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有个女生跳水库死了。派出所打电话来通知学校，估计是我们学校的。该生具体的死因还不清楚，我们会马上下去调查。咱们在学校办公室，要特别小心，不能说错话。明天早上班早点来，看有什么突发情况要应对。有老师或家长打听情况，就说不知道。现在，唯一对学校有利的情况是，该女生跳水库是发生在星期日，非上课时间。好，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老师和我心里舒了口气。我们都觉得心里乱乱的，心里在隐隐担忧着什么。黄主任“啪”地一下打开书，看几分钟；又“啪”地一下合上书，又“啪”地一下打电脑；又在抽屉里翻箱倒柜地找什么。有条蛇似乎折腾在她心里。我坐在她旁边，觉得心里极度地受折磨！这样烦躁的时间，对于她是没有的，这是头一次。
下午的时候，陆陆续续地传来了一些消息。这个女生是八年级四班的，她周四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告诉班主任常老师，她身体不舒服，感冒了，要回家治病。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面，打电话给家长，叫家长来接孩子，还叮嘱孩子到家后给班主任电话。她到家了，家长也拔打回复电话了。周日晚上，该女生没有返校。班主任常老师打电话给家长，询问具体情况。家长说，该女生与家长拌嘴了，跑出家去了，正在找。周一早上，该女生还是没有返校，学校却接到派出所的通知，说有个女生跳水库死了。学校通知家长，家长赶去认领，才知道是他女儿高红花跳水库了。
二
周二一大早上，学校门口来了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有。他们想要闯进校门，安保人员不敢放行。安保人员请示校长，校长说放行。这一大群人挤进了学校办公室。
一坐下来，校长说：“咱们了解一下情况。”刘老师和我赶紧起来倒水给他们喝。
一个年纪约四十五岁的男人，瘦瘦的，满脸胡茬，眼神无光，穿着很不合身的衣服。他首先说话：“校长，我是高红花的爸爸。我的女儿死了，我想来问问，学校负什么责任？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上星期她好端端的，这个星期就没了呢？我们条件虽说不怎么好，什么都由着她，也没有亏待她啊！”
校长“嗯----嗯----”地听着。
高红花的爸爸继续说：“这个是她奶奶。老人家听说孙女死了，哭了一天。我今天把她带来，交给学校，不说个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不走了。”
校长继续“嗯----嗯----”着。
高红花的奶奶，年纪大约七十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双肿肿的悲凄的眼睛。她一听说到她，马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可怜的----儿---啊！你怎么舍得你的爹啊？你怎么舍得你的娘啊？你生下来的时候，你娘没奶，都是奶奶我用迷糊喂大的啊！你又勤快啊，又俏生生地啊，怎么说没了就没啦？我的----可怜的----儿---啊！”
校长“咳咳”两声，开始说话：
“高红花奶奶，孩子的死，着实让人心里很难过！您不要哭了！这里是学校，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好好地说，哭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高红花的爸爸说：“妈！不要哭了，我与校长说话。”
高红花的奶奶，抽抽噎噎地，好容易止住了悲声。她揉着红肿的眼睛，无力地躺靠着沙发背。几个同来的人，轻轻给老奶奶捶背。
高红花的爸爸说：“孩子的死，学校有责任，学校要给我们赔偿。”
校长说：“有什么责任？孩子的死，是发生在学校外的，非上课时间段的，是你们家长监管不力造成的。”
高红花的爸爸说：“但是，孩子的日记本里写，有老师批评她。这个老师就是有责任。”
“哦！”校长说。
一个年纪约四十来岁，一脸凄伤之色的女人说话了：“我是孩子的妈，我看见她的日记本上写，语文老师批评她，同学们也不和她玩……”
校长一言不发地听着。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说：“刘老师、张老师，你们接待一下他们。我有事出去一下。”
校长走了，刘老师和我毕恭毕敬地给这些高红花的亲戚们端茶送水，可是，他们全都摇摇头或摆摆手，表示不想喝。
过了很久，校长都没再返回学校办公室。那一大群黑压压的人，都无声地站着，冷冷地守候着。
刘老师和我没课，找校长的人带来在学校办公室，我们无处可去，他们不走，我们也不知怎么处理，只好干耗着。
时间一分分钟过去，我们好希望马上到下班的时间！好不容易，黄主任下课回来了。黄主任一来，高红花的爸爸妈妈马上叫她：“黄老师好！”因为黄老师教高红花的物理。开家长会时，高红花的爸爸妈妈见过她。黄主任一来，刘老师和我就轻松点了，因为我们从来没见过这阵仗！黄主任在校长坐的位子上坐下，她首先与高红花的奶奶聊天：
“奶奶，你受苦啦！我是高红花的物理老师，我教她一年了。我很喜欢她！她总是帮老师做事，要么收作业本，要么发作业本。她就是家庭培养得好！您老人家也非常爱她！她与我提起过您老人家。现在，发生了这么一件悲伤的事，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您要保重身体！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
“黄老师，校长什么时候回来？”高红花的爸爸急切地问。
黄主任说：“我也不了解，可能有急事出去了。”
……
黄主任说：“你们坐坐聊聊，我处理一个文件。”黄主任坐到她的电脑桌前，开始专心地搞她的事情。
等到十二点，校长没返回学校办公室。
黄主任说：“我有点事情要先走，你们坐一下。”黄主任一阵风走了。
刘老师和我也该下班了。刘老师说：“我们下班了，我们得走了。你们坐一坐，等一下出来把门带上。”
高红花的爸爸生气地说：“校长跑了，也不来打照面！你们也走了，我们找谁？”
刘老师说：“高红花爸爸，校长可能有急事出去了，你们下午再来找他。”
一大群人生气地说：“我们不走，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不走！”
刘老师说：“好吧。我们做不得什么主，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
下午一上班，我们走到学校办公室，推一下门，门是开着的。办公室的沙发上，除了躺着高红花的奶奶，没有别人。”
我说：“奶奶，您吃饭了吗？”
高红花的奶奶睡在沙发上，似乎非常无力，眼皮也不抬，也不回答我。
刘老师也问：“奶奶，您吃饭了吗？”她也不回答。
刘老师和我商量了一下，我俩自费掏钱，去校外买了一些面包和香肠，拿到学校办公室。
刘老师说：“奶奶，您起来吃点东西。饿了！”
高红花的奶奶说：“不吃！”
刘老师说：“不吃不行！身体饿坏了！我理解您的心情，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对不对？我们这是学校办公的地方，还要请您坐起来。在沙发上坐坐，也可以去外面花坛边坐坐，透透气。我们只是一般工作人员，也没有什么权力，也不能帮你什么。请理解我们……”
刘老师说了一马草篮子的话，高红花的奶奶总算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拖着沉重而笨拙的双腿，向办公室外走去。刘老师和我赶紧跟着她，看她要做什么。
高红花的奶奶走到花坛边坐下。她呆呆地坐着，很疲惫，也很伤心！刘老师和我赶紧把面包和香肠送去给她，又抬了一杯水放在她旁边。我们担心她长久不吃东西，体力跟不上，晕倒了怎么办？
高红花的奶奶吃了面包和香肠，喝了水，呆呆地坐了一下，开始在学校花坛处大声哭叫：
“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舍得丢下你可怜的奶奶啊？冷也好啊，你回家可以叫声奶奶啊！热也好啊，你回家给奶奶打盆洗脸水啊！我----可怜的----儿啊！现在，我等着谁啊？我盼着谁啊？都是你那狠心的爹妈，逼你学习啊！都是学校的老师啊，逼你做作业啊！读书有什么用啊？做个睁眼瞎，不好吗？你奶奶我活到七十啊……”
高红花的奶奶放声大哭，立刻围拢来一大群还没进教室午读的学生。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互相打听，互相议论……刘老师和我只好去叫学生们进教室：“别看了！别看了！该进教室午读了！”学生们一下子散了。
黄主任叫我们马上通知八年级四班的主科任课教师来学校办公室开会。六七个老师，很快就来到了学校办公室。高红花的班主任常老师，四十多岁，几天不见，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几丝白发不经意地露了出来。她的脸色很不好，焦急中带着疲惫。校长来了。常老师介绍了高红花上周周四至本周周一的情况。
校长说：“常老师，你给家长打电话的通话记录，不能删除，有必要时去电信公司，打印一下通话记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以防家长到校来寻衅滋事。据我掌握的情况，该生跳水库的原因，至少有三条。第一，常老师反映的，是家长批评后离家出走；第二，早恋倾向；第三，学校老师批评。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尽快稳住家长的心，让他们早日给孩子下葬。常老师，你多做做家长的思想工作。”
常老师说：“这个学生是贫困家庭学生。我们去家访的时候，发现她家的条件的确很差，用个词形容就叫‘家徒四壁’。我经常都会送学习用品给她，还送米面和油给她家。她的父母与我关系还挺好。跳水库的事情刚一发生，我打电话过去安慰她父母。她爸爸老老实实地与我说，主要是因为星期天孩子要过生日，叫他买一个生日蛋糕给她，她要请同学们吃！后被他爸爸骂了，又动手打了她几下。小姑娘想不通，就跑出去了。她爸爸以为是去同学家了，到了晚上十二点还没有回来，才开始找，找了一夜没找到。以前他说的是实话，现在他爸爸改口了，说是学校老师批评他女儿才这样的。”
校长问：“你有当时的通话录音吗？”
常老师说：“没有。我当时很着急，一听说事情糟糕了，就马上打电话去核实。”
大家都沉默。校长说：“高红花的爸爸说，孩子的日记本里说老师批评她。日记本在哪里？”
常老师说：“日记本在她家。她上周四那天背回家去了。”
校长又问：“老师们，你们想一下，最近有没有批评过高红花？”
老师们都说：“没有。”
校长又说：“早恋这件事，我去班级调查了，该生确实存在这种倾向。常老师，你说说情况。”
“高红花早恋的事情，至少有两个学期了。她喜欢的那个男生，是我们班上的杨子云。他们俩原来是同桌，不知怎么地就好上了。杨子云的家庭条件很优越，父母是做生意的。高红花这个学期就跟着杨子云去他家，住在他家。杨子云的家庭条件好，父母不在乎多一个人吃或住。高红花的爸爸妈妈，也不去找女儿回家……”常老师说。
黄主任问：“会不会他们两个在一起了，怀孕了？”
常老师说：“这个不知道，不能乱猜。”
校长又说：“常老师，你要去写一份书面报告材料，详细地说明情况，以备综治办或公安局的人来询问。”
常老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胸口仿佛又放上了一块大石头。
“此外，常老师，对于高红花和杨孑云的早恋倾向，你做为班主任，做了哪些干预措施？”校长问。
常老师说：“我没有特别定义他们是早恋。网上也有案例说，一对男生女生，处得有点好。老师就告诉家长，孩子早恋了，结果家长批评孩子，孩子就跳楼了……我也害怕！我一直都说，男生女生要注意交往距离。我告诉高红花的爸爸，女生不能在外过夜，要找回家来。他爸爸说，他去叫孩子回家，她不回去……”
高红花的奶奶放声大哭了半小时，可能累了，就不再哭了，又呆呆地坐着。后来，她拍拍屁股，蹒跚地走向学校大门口，夕阳拉长了她的身影……
三
周三早上，综治办和公安局的，还有很多说不出哪里的人，陆续来到学校。常老师的课都上不成了。她整天就是接受问讯和笔录。说过的话，反复地说，以至于都要能背下来了；说过的情节，反复地说，以至于刻骨难忘；申明的情况，反复地说了，以至于烂熟于胸……常老师每天无数次地看手机，精神高度紧张，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重要电话，晚上一夜夜失眠……！哎，班主任难当，难于上青天！
学校紧急召开保安工作会议，要严防高红花的家长抬棺材来学校。校长得到消息说，高红花的爸爸说，如果学校不解决问题，他要把高红花的棺材抬到学校来。
怎么解决？在综治办、公安局等相关单位的调停下，学校以人道主义名义援助高红花的爸爸两万块钱。高红花的爸爸同意不来找学校，不做尸检，会给孩子尽快下葬。
……
后来，常老师向杨子云的妈妈求证：她是否知道高红花是因为一个生日蛋糕，被爸爸打骂后跳水库的。杨子云的妈妈是这样说的：“高红花的事，我觉得着实可惜！高红花的家庭条件就那样差，高红花不止一次与我说过，她的爸爸妈妈从来不关心她，从来都没给她过过生日，她也从来没有吃过生日蛋糕。我也只有杨子云这一个儿子，他学习也就中等，你是知道的，我想我儿子能读个普通高中就行了。高红花呢，人也还行，在我家呢，也还算勤快，总是帮忙做家务。我也是可怜她，让她住在我家。我私底下还想，如果她考上高中，她家没钱供她读，我拿钱给她读……上上周，她说快要到她生日啦，她要请我们吃蛋糕，要感谢我们一家对她的好。我说，不要太操心蛋糕的事，好好学习，到时候来我家过生日，我买生日蛋糕给她吃。哪防她回了一趟家，就整成这样子？哎，一个生日蛋糕！一个生日蛋糕……”
一阵风吹过，树会记得；一次雨下过，土地记得；一个人一生，时光会记得。高红花的事，给很多人上了一课！每当听到《生日快乐》这首歌，我就会想起那个人、那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