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那年,我刚从大学毕业,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而是独自前往南部的C市。
我刚刚安顿下来,就接到表姐的电话。我听她在电话那头嚷嚷个不停,让我照顾好自己,不要被别人骗去钱财,年轻人要洁身自好,按时吃饭休息……我一个一个答应,其实心里对这些tips没有任何波澜。
我租的房子有100平,不贵,但是房东说过几天还要搬进来一位租客。我有点抵触,但是想到两个人在一起可以分担些费用,也勉强接受了。
工作是在城市的大学城附近,有一家小型的书店。我留在这家店,老板也挺开心,他还有一个高中生女儿,听说我是P大的学生就缠着我给她补习。说起来她和我当时还有点相似,聪明又闹腾,不得不承认这对一个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工作了几天,一天下午我照常在柜台前整理数目,门口的风铃摇起来,我正忙着,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欢迎光临。”
店面不大,那位客人在单薄的书架前停了一会,又走到柜台前。我感觉到他在看着我,有些不适地回应他的目光:“先生,有什么需要?”与此同时,我也在打量他,25岁左右的俊朗样貌,但是浑身上下沉稳的气息都在向我诉说他的沧桑,应当比我大了十来岁。
他察觉到我不喜欢他的注视,笑笑说:“可以帮我找一下这本书吗?”我推了下眼镜,定睛看向他手中的纸条,写着《忱溺》的英译。我有些意外,问他:“先生,你现在就要吗?店里有一本上午刚刚卖出去。”他看起来很失望,我突然说:“但是我自己手上有一本,看你真心喜欢,可以送你。”
他微笑,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瞄到上面有他的名字,高宴,还有一串号码。我看向他:“我叫方乔,高先生你明天就可以过来取…哦,不,空时都可以。”他点点头:“多谢你,这本书正规商店买不到。”确实,我目送他离开,叹了口气继续工作。
《忱溺》没什么销量,早就绝版了,只有在街头清冷小书店才能买到。至于为什么我会有,自然是因为我是作者。
这位先生看起来颇为成功,为什么会看这种无聊的耽美小说。我大一时为了讽刺宿舍里的情侣,才动笔写了这个小说,把异性恋贬的一文不值。莫非,他也受过伤……我禁不住笑了几声,旁边写作业的刘白白惊奇地说:“乔哥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我扔了本习题册过去:“看看你这作业做成这样,还想考P大。”她立刻住了嘴,把习题册打开乖乖订正。
因为上学时的风光,多家名企都向我抛出了橄榄枝,表姐觉得我来到C市打工是在自甘堕落。我是孤儿,爸妈在老家H市给我留了两套房子,我全都租了出去。每月的工资用来支付C市的房租和生活费用,多出来的租金我都存着,想要等到30岁自己开家书店。至于娶妻生子,说起来,还没什么打算 。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意外发现玄关处多了双拖鞋。我看向一直空着的隔壁房间,里面有人在走动,想必是那位新租客。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打招呼,正在踌躇,那人穿着松散的睡衣走了出来,我看到他十分意外:“高先生,是你啊。”他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示意我坐到他身边。我没多想,走了过去。我看他似乎不想回答,有些尴尬地拨弄着电视遥控器,也许过了几分钟,我重新发问:“你知道我住在这?”
高宴点点头,他笑着指了指茶几上的A4纸,是我们店里的书目,印有我的名字。我心里松了口气,幸好他没进我的房间。
电视里面正放着新闻,我很少看这些,印象里只有老一辈才会守在电视机前看整点新闻。我明白,怕是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
晚上我自己在厨房里煮面,高宴不声不响地走到厨房门口,问我:“你今年多大?”我一边打蛋,一边回答:“我21了,刚刚毕业。”果不其然,他又问:“哪个大学的?”我犹豫了一会,说是P大本科。他很意外,自称是我学长。我笑笑,把面捞出,再转身,他已经进了房里。
吃完晚餐,我到房里找出了那本《忱溺》,走到他房门外,迟迟没有推门进去。里面断断续续地传来乐声,我想他心情应该尚可,敲敲门走了进去。他坐在桌边回过眸,看到我递出那本书,露出一个与年纪相悖的俏皮表情,对我说:“谢谢了,看完会还你。”我本想说送他,但是又觉得有些刻意讨好的意味,低着头走了出去。
《忱溺》一开始是我用英文写的,出版后我又自己译回了中文,高宴似乎知道原来的版本。他怎么知道?
我没再想下去,昏昏沉沉地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