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冬天,草原先干巴冷好一阵子,只有等到哪天下雪之后,为过冬的准备才算结束,人们这才认为冬天真的到了。家家棉手闷儿、狗皮棉帽儿都拿了出来,男人出门儿,女人也开始唠哩唠叨……。畜牧点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宰牛杀羊,从入冬一直杀到阳历年前。家离畜牧点近的孩子,经常到畜牧点上去,看一头头粗壮的黄牛,一字排开拴在木桩上,等待着被一头头地杀掉……!从牛的眼睛里时不时能看到从眼角淌出泪来,牛像什么都明白似的。圈里圈着的绵羊好像也什么都知道,咩咩叫个不停——!围着栅栏一圈一圈的乱撞,在寻找着出口……。圈里喂羊的谷草,被绵羊踩在脚下,拉上羊屎撒上黄尿,冻结成一片厚厚的草饼,越来越厚。
前几年我去过一次畜牧点,和我哥、三宝、二楞他们一起去那玩的。我不想看杀牛宰羊,去了呆一会儿就要回来,他们为安抚我,要了十几个羊“嘎拉哈”给我。“嘎拉哈”是女孩子们玩的,她们给“嘎拉哈”涂上各种各样的颜色,缝一四方口袋,布多为各种颜色或花布拼接在一起。玩时把口袋抛向空中、手迅速把“嘎拉哈”扳出真、轮、背、肚等姿态,炕上的“嘎拉哈”都扳出一个状态,一把抓起再抛出,循环往复……。如见谁家的炕席有磨出的窟窿儿,准是女孩们欻“嘎拉哈”欻出来的。我们男孩子基本不玩“嘎拉哈”,要来也是给女孩子的,为和好看的女孩拉拉近乎。男孩子玩的项目比女的多:有扇(口扁pia)几、弹玻璃球、砸杏核儿、玩“大尾巴区”等游戏,还有就是用弹弓或铁夹子打鸟儿啦!
草原里的鸟儿多得就像草原里的草,成群成帮,一飞一大片,能有多少品种,估计没人能说得清。有两三年了,到了冬季不管谁叫我,我再也没去过畜牧点:一是我家离畜牧点远,有几十里;二是我要“嘎拉哈”也不知道送给谁?女孩我也不接触,好看的就更不用说了早有男孩子围着,轮不到我套近乎。好看女孩和男孩们玩我也只能远远看着,他们不带我。偶尔哪个好看的女孩和我上说一句随便什么话,我的脸会刷地一下红到脖子根儿,像做错了什么事,逗得女孩子们咯咯一阵捂着嘴大笑!那年我从畜牧点带回来的“嘎拉哈”我都给我姐了——她自己有,不知谁送的——我的她还不太愿意要,勉强收下,撂在仓房一个角落里,是我进仓房找鸟夹儿时发现的。
我们这些孩子不分大小都在牧场子弟校上学,学校横竖几幢红砖红瓦的平房,比一般住宅又高又长又大,南北玻璃窗也高高大大的。只要晴天阳光就会照得教室非常亮堂,哪怕是落日的余辉也会从高大的玻璃窗照进一瞥,直到太阳下山。刚进入冬季尽管老师带着学生早早地糊上窗缝儿,教室里仍然寒气袭人,学生们冻手又冻脚。教室中央用砖砌个炉子和一段不算短的火墙,火墙上摆放着家在各畜牧业点的学生带的饭盒和物品。早晨有学生值日生提前到校点着火,烧晾干的牛粪,并负责往炉膛里一块接一块地续添——。每个班级窗外都有一堆小山似的牛粪,全是学生们一筐一筐捡的。
放学我们不背书包,带一空土篮回家,第二天挎满满一筐粪来上学。捡粪一冬天每个学生有任务,要完成具体数量,这属于劳动课内容。捡粪从深秋就开始了,一下雪粪就被雪覆盖上,不好捡了。
到了秋天苍茫的大草原一片肃杀景象,湛蓝一夏的天空,也灰蒙蒙的了;远远望去,朦胧的天空和大地像米勒的油画《捡麦穗者》。绿草先慢慢黄了,然后渐渐干枯、僵硬;秋风瑟瑟,野草沙沙;一夏天草原的牛马粪便也风干了!此时,我挎着土篮,手拿粪叉,——干枯的牛马粪就像一团草,用手直接捡起就行;粪叉主要对付粘在马路上,草棵儿里和草纠缠在一起或者冬天冻在草里、地上的粪便。新拉的不要,没法捡。
草原是个宝藏,它有数也数不清的草药,多到成千上万种,具体数目就是挖了一辈子的老药工,也说不清楚到底能有多少种。草原的鸟儿也是一样,我能叫出名的没有多少,有比我认得多的也是九牛一毛。我们有个简便的方法,对草原上的鸟儿统一叫做野鸟儿。按长相习性命名,黄肚皮的叫“黄肚皮儿”、头上三道杠的叫“三道门儿”、在柳树林栖息的叫“柳叶”等等。野鸟儿还有一个特性是只吃虫子不吃粮食。
麻雀儿住在人的房前屋后,吃粮食,像人养的,所以叫家鸟儿。野鸟儿离人很远,怕人,看见人就飞跑了。用鸟儿夹打鸟儿,放诱饵时,打麻雀儿放的是谷穗儿,铁夹子需隐藏起来,只把谷穗儿露在外面;打野鸟儿不用,诱饵用玉米虫子,铁夹子摆在野鸟儿出没的地方就行,不用伪装,他们说野鸟儿傻。
我哥在外地乡下回牧场晚,上学只能和我一个班了。每逢学校寒假他不像我闲得没事干,他可忙了。屋里屋外的不消停儿,——钉个木匣儿、绑个弹弓,修理修理鸟儿夹等。在我眼里我哥是个能人,连我奶我妈都夸他手巧儿,说我哥干啥都比我强,以后长大过日子肯定如何如何的!我哥听了什么反应也没有,该忙啥忙啥。我奶我妈为此干活儿也爱支使他,像扎个盖帘儿,编个鞭子什么的。有些活儿我妈支使他,他不爱干接着支使我干,像鸡窝儿里续草,换鸡窝儿引蛋啦。时间长了我对我哥支使我干活儿我就有了条件,向他提出一些要求,比如带我去河边洗澡;去打鸟儿等等。我奶是坚决不允许我们去河边玩儿,我妈倒不怎么太管,也不让去,只是我奶态度非常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奶不仅有理论根据,还有无数事实证明,到河边去洗澡十分危险!——几年前张家的孩子,七岁,在河边玩儿,不小心落水,被大水冲跑……;又是几年前一天,李家孩子,十五岁……。每次说到这儿,我奶都要强调:瞅瞅都快娶媳妇啦。于是我奶替人家开始惋惜,——就这么一个独苗儿,哎!那孩子五岁那年怎样怎样……,归根结底,总而言之一句话,河边不能去。冬天去打鸟儿我奶基本不咋管,也就叮嘱几句戴上帽子,戴上手套什么的。
下过雪,场院儿的麻雀儿特别多,打场儿的农工天天把场院儿扫上一遍,麻雀儿成群成帮俯冲下来落在地上,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啄食散落在土地上的谷粒儿。前面说过,麻雀儿吃谷粒儿,野鸟儿吃活虫子。虽然麻雀儿吃粮食,同时它也吃活虫子。在场院,谷垛连着谷垛,谷粒遍地都是,打麻雀用谷穗作诱饵显然不明智?麻雀儿怎么会在成垛成垛的谷垛中选择铁夹子上那不起眼一个谷穗儿呢!如同在草原选一棵绿草,在大海选一滴海水。
尘封一夏天的鸟儿夹,经过溽热潮湿已经锈蚀,到了冬天,基本都要修修才能用了。我哥说带我去打鸟儿,让我去仓房取鸟儿夹,反正我在家呆得难受,我哥对我支使来支使去的,我没执拗。仓房杂乱的东西堆得满满的,土墙上钉着钉子或木楔子,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兜和袋,装些不易撂地下的东西。我妈还经常藏仓房一些好吃的,因为一入冬——也不仅仅我们一家这样——就开始置办年货,如果不提早准备,到了年根儿,就买不到了。年过不好,邻居们会说这家没正事儿。有时等不到过年,爸爸用我干点活儿,总先许下愿,干完给我“变”吃的。一般都能“变”出个冻梨或几个糖球什么的。爸爸先让我趴在炕上或进后屋不能出来,我还比较遵守游戏规则,能按爸爸的要求去做。但是好奇心使我竖起耳朵,屏声敛气,跟随着爸爸的脚步声……,其实爸爸并没有特别的认真,反正早晚都是给我们吃的,只是希望我们过年的时候吃,提前吃光了,过年怎么办?再买,买不到不说,家里也不富裕,钱是很紧张的,紧张到什么程度我并不十分清楚,可我知道爸爸年过四十的人,从来没穿过皮鞋。记得一次,爸爸回家告诉我,他们机关的一位领导把穿旧的棉皮鞋扔在厕所后面的粪堆上,还挺好的,能穿,叫我去捡回来。我去了。果然有一双皮鞋,在粪堆的尖上一只,骨碌下来躺在粪堆下边一只。我拎起来一看,鞋是没坏,还能穿,但已经粘上了人屎。我在学校积肥,也只捡牲畜粪便,从来不捡人屎。牲畜粪便也只作烧柴取暖,不作肥料,虽然学校也有几亩田地上劳动课用,上肥也只上草木灰沤成的肥料,庄稼长得也很壮,秋天也有不小的收获。我用棍挑着鞋回到家,扔在院子里。我妈见我回来,急忙从屋里出来,还一边走一边说着我看看。我说有屎,有屎!我妈答应着嗯嗯。一边仔仔细细端详着这双皮鞋说:“这么好就扔啦?”我大声的说:有屎有屎!我妈仍在认认真真地看着说:“我看见了”。我妈到屋里取出个盆来,我一看是脸盆,急忙制止说:“妈,用脸盆刷屎?”。——“咋地啦?我又不把它放在盆子里。去,一边玩去!”我妈说。我爸也从屋子里出来,看着我妈刷皮鞋说:“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双好鞋?”我妈点头:“嗯呐。人家当官儿的拿啥都不当个东西!”我爸说:“这回我老儿子有棉皮鞋穿喽,比你爸爸强,你爸还没穿过皮鞋呢!”我听我爸这么说忙问:“啥?这双鞋是给我穿的?”我爸说:“你不要?”。我说:“不要。谁要那粘屎的鞋呀!给我哥吧。我就愿意穿我的棉乌拉儿”。我爸说:“屎什么屎,洗洗不就干净啦!看看你俩谁能穿?”。我忘了交待,扔皮鞋的那位领导是个小个子,小手,小脚,像个大孩子。听说十四、五岁当兵,因此人称“红小鬼”,后来“红小鬼”也不知什么原因?是战争年代的条件太艰苦?还是因为遗传?突然停止发育不再长个儿了,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解放后转业到地方任领导职务。也偏偏就是我倒霉,我哥试过,垫上垫后挤脚,我一试偏偏正好。我忙说:“大、大、大……”我爸捏捏前脚尖说:“大什么大,这不正好嘛。”我去解鞋带,要把鞋脱下来。我爸制止道:“穿着,穿着,这不挺好。我还从来没穿过呢。”我说:“爸——那个——新鞋也得过年穿呀,我先穿旧的棉乌拉儿吧……,我也怕穿惯了新……穿惯了棉皮鞋,再就不想穿棉乌拉儿了,咋办?”我想过了年天就暖和了,也就不能穿棉皮鞋了。“穿着,过年都开春了,还穿什么棉皮鞋。”我爸看出了我的小心眼儿坚决地说。就这样粘了人屎的棉皮鞋,不容拒绝地套在了我脚上。我每天穿着棉皮鞋就像踩在一堆人屎上感到恶心。
在仓房的椅角找鸟儿夹时,我发现一个布袋,我想可能是爸妈藏的好吃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我给我姐的“嘎拉哈”。我姐在学校也算数一数二好看的女生了,——高挑身材,梳两只撅向天空的小辫子,瓜子脸,柳叶眉,大眼朱唇。从小学到高中,她始终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主角儿,是家喻户晓的“明星”!我也因此成为“明星”的弟弟,XXX的弟弟成了我的名字。我看过我姐演的节目不知多少遍,也没觉怎么好?好在哪?我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六七来。打扬琴的大个子,我看他总和我姐黏黏糊糊。排练时,他像个导演总站在我姐身边,直眼盯着……,一会儿纠正一句唱腔,一会儿又纠正一个我姐的手势。我顶烦他围着我姐转来转去的,他脸皮可真厚!我姐好像无所谓,还挺听他的,有时还和他讨论讨论。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一次排练,那个动作大概叫“向前”——一手攥拳曲臂握于胸前另一只手伸展指向远方,两腿弓步。好多节目里都有这个动作,经常看到,应该算作基本功了。大约是主角儿负重伤不能率领群众前进的情况下,给群众指出一个前进的方向的意思,前方是哪?连主角儿也糊涂,时常弄错。打扬琴大个子说我姐的动作缺乏鼓舞人的力量,他做了一遍,然后从身后拿着我姐的双手,脸都快和我姐贴上哩,那姿态像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男女主人公的经典动作,一个是倾覆前的浪漫爱情,一个是自认为在做一项冉冉升起的革命事业;一个是人和船倾覆葬身大海,留下一段浪漫爱情;一个是荒诞的时代,留下一段笑话。我姐没有反抗,表情犹豫,像半推半就,态度十分不明朗。我认为他欺负我姐喽!一怒之下,我咣当踢了一脚门,挺胸抬头,昂扬地走了出去。到了室外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噗噜噜地掉下来!我觉得我真没用,我姐挨欺负我都保护不了她!
嗣后的日子,他时常到我家来,来找我姐。我爸妈对他还挺客气,还有我哥也跟他说话,我觉得很尴尬。我姐不在,他就坐下来等,有时没话找话的和我说话。我不理他,扭头到小屋去,他就和我妈说:“XXX的弟弟从小就不爱吱声,可不像他姐。”我妈也跟着帮腔“这孩子,来人不出头,将来没出息”。
我躺在后屋我奶双盘着腿的怀里,我奶叼只两尺长的大烟袋,嘴里一口一口吐着烟,一只手顺着我的头往后摩挲……。前屋的说话声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鸟儿夹经过我哥的手一修,立刻变了样,有几盘实在无法修复,弹簧退了钢性,八号线也腐蚀的软了下来。修好七、八盘,我哥选了选,选了五盘,他说:“够了”。“抱一抱包米秆扒虫子!”我哥一边清理剩下的那几盘“夹子”一边说。他用一根铁丝把它们串起来:“……拿仓房去,挂起来,以后拆着用”。
我家柴禾垛在我家地震棚后边。左面一个长方形猪圈,右面一个黄土丘中间是菜窖。靠道边有一个松木杆自制的单杠,是我爸我哥给我做的,学校体育课学生单杠有比赛。
前几年预测有地震,地震棚建了好几年,也没震。每家建有一个,样子差不多,三角形属于几何图形最稳定型。用桦木杆做支架,铁丝八号线捆绑的,苫上草帘子,埋上厚厚一层土,深卧进一个坑里,非常坚固。开始听说有地震,家家惊骇不已,接着是在等待中想象,说地动山摇,说房屋倒塌,说地龟裂一条深沟,人畜房屋瞬间掉下去,然后大地像张嘴似的闭上,怎么说的都有。几年过去没震,人们渐渐淡忘了还有地震那么一回事儿,当想拆地震棚时,可就相当困难了,比搭建还费劲儿,像解开一个系了很久的死结一样难。同时,也缺乏建棚时的必须和紧急,人们总是这样,事到临头,燃眉之急,才能焕发出干劲儿。我家地震棚就这么干搁着,派不上一点用场,反而拉柴禾时碍事儿。
草原虽然辽阔,每家每户的烧柴还是比较紧张。包米秆能烧,每家地里就那么一点儿,也就一马车,不带跨杠那种三匹马的车,根本不够。居民烧柴全年仍以茅草为主,四四方方带跨杠四匹马的大车,两元一车,定量供给,一年一户两车,不够只能自己想办法。家家再省也不够烧。像我家还养四、五口猪,两三天烀一次猪食,柴禾就更费了。然而我家的柴草紧张归紧张,还是勉强接上溜了。因为我爸在牧场机关里当个不大不小的中层领导,还能利用职权将就着维持生计。有的人家,烧草经常有断顿的时候,需要拎个绳子到别人家去借柴禾烧。
那时家家户户都挺难,我家没柴禾烧的时候也有过。有一年,我家柴禾垛就剩矮矮的一抱儿了,我妈火急火燎催我爸。我爸回来说队里也没有了,要等草搂回来!我妈埋怨我爸什么事不知道赶早儿,哪像过日子人家,那烧啥呀?烧大腿呀!看来我爸也是真没着儿……!我爸喊我哥:“你们哥俩搂点柴禾去”。平时我爸对我格外溺爱,有什么活儿并不支使我,尤其像这种大人们做的体力活儿。我们家也不敢出去借,一是怕邻居笑话,笑话不会过日子没正事儿;二是怕借不来……
我爸借来两个大耙子,一个有耙帘子,一个没有。其实我哥就大我两岁,可爸爸妈妈已经把他当作半个大人使唤了。
我哥扛起大耙刚好能把耙帘子顶离开地面,不然就不能用耙帘子了!
我们找了一块离家比较远的草地,羊草茂盛。在烧柴里,羊草是最好烧的柴禾,——杆粗,叶厚、又耐烧、属木科。有些茅草一把火一燎就成了灰,羊草添一把能烧好长一会儿……。买柴禾时赶车的老板儿如果和你关系好点专门给你装羊草,都是一车,质量差很多,草原上的人都懂。
和我哥我们俩分头耙草……,我哥一帘子卸下来草像一个小山包儿,我的一耙子一个小堆堆儿。能搂多少草主要靠我哥,我只是个补充,或者说是来陪着他干作个伴儿。我们耙草时离得不远,也不能离得太近,远了卸下的柴草不好集中,近了搂过的地方再搂也搂不上来草,看着有草,耙子搂过去,倒伏的羊草又都站立起来,耙子上光光的,像干农田活儿要一起挪地块,又要始终保持相对的距离。
没干多一会儿,我就呼哧呼哧上气不接下气,扛大耙的肩膀火烧火燎的疼。扭头看看不远处的我哥,他搂草走得又快又稳,——很快搂满一耙儿,摘下耙帘儿挂钩抖落掉耙上的草,接着继续耙……
此时,我真有一种感觉,我哥已经成大人了!——耙草相当单调,枯燥、寂寞……,反反复复几个动作,没点耐性是干不了的。我耐性最差,像做饭时烧火,就要耐着性子一把接一把的添柴,直至把饭做熟。我妈做饭一抓到我,我就三把两把添一会儿柴就没了耐心,借油子找我奶替我,然后一竿子没了影儿,我知道我妈没法支使我奶干活,我不怕。我一说我奶就拿个小木凳往炉膛前一坐,拿个烧火叉一边一把儿一把儿地往炉膛添草一边说:“小孩子能干啥?快玩去吧。”
搂了两、三天,我哥我俩搂了加跨杠的一驴车草。我爸带着一个赶车的农工,拿着大绳和四齿叉来接我们。当一叉一叉把柴草垛在车上,四四方方,缆上大绳,在垛后用一根木棒上紧劲儿,防止滚包儿。虽比不上马车多,但也不算少了,能烧一阵儿,解决眼下燃眉之急已经没有问题了!
爸爸摸着我的头说:“累坏了吧,回家给你烙饼吃。”我哥坐在车的柴草上面,压着各种工具。耙草要赶在下雪前,下雪以后就不能搂草了,一是耙子在有雪的草地上拉不动;二是连雪带草的草也不上耙;三是雪和草掺一块儿的草也不着火。
这时,学校已经放寒假。草原的冬季是从头场雪开始真正到来的,如同新的一天是从东升的一轮红日,褪去了夜的面纱。
下雪后,我和我哥去打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