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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尔登爱调侃,且总能捅到别人的痛处。这一章写朱熹与唐仲友,题目便是引自朱熹的词:
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
朱熹呢,则是改杜牧的诗。杜牧原句是“不用登临恨落晖”,语似旷达,其实抑郁。朱子不满意,反问道:人既然是天地间匆匆过客,又何必奔波劳碌,还去怨恨那西斜的落日?
一句话:不怨。
这时的朱子,至少显得很旷达。
这是理学公开的人生态度,是朱熹讲给学生、写给皇帝、用来要求天下士大夫的标准。
刀尔登不信,翻开淳熙九年那一册卷宗:朱熹弹劾唐仲友,六道按状,累万言,一劾再劾至于六,越劾越愤激,最后搭上自己的官职与终身名誉。
说好了不怨,你咋就怨上了呢?你还一怨再怨。
朱熹的怨,当然有他的道理。
大旱之年,台州“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知州唐仲友“催督税租,委是刻急,急于星火”。朱熹一路已劾罢多名官员,唐仲友只是又一个。到台州当天上第一状,两个月内六状,第三状细列二十四条罪。从事实看,“朱熹所劾,并没怎么冤枉他”——刀尔登调侃归调侃,认起真来却很公道。
问题在于朱熹的苛刻。
第一状是公事,第三状是案卷,第六状是意气。万字以上的按状,是拿显微镜在找一个官员身上的虱子。唐仲友的罪状里,伪造纸币、贪污官钱是重罪;可“公款刻书运回婺州售卖”“与营妓严蕊逾滥”之类,在南宋官场“并不算出格,举世滔滔,大抵如是”。把它们和假币并列,一条一条罗列给皇帝看,用力越猛,“反显得朱子欲加之罪,无所不用其极了。”——这是刀尔登的原话。后面还跟着一句最要命的:
至朱唐案,孝宗阅后只是微笑——他对道学的敬意,至此已失掉大半了。
皇帝的“微笑”,意味深长。道学在最高权力那里,贬了值。
辛苦了半天,到头来却作茧自缚,把乌纱帽也弄丢了。
且看他如何作茧,又如何自缚。
其一,以心性论人,人就以心性论你。
朱熹的学问,从“心”出发。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一路向内,要求人时刻省察自己的念头,哪怕一念之私也要揪出来晒,有点像文革那会儿成天对照检查,“狠斗私字一闪念”。
然而,人性这东西是经不起检查的。刀尔登二话不说,轻轻一刀就捅了过去:
可惜,他自己所属的哲学便主张以心性为出发点,而任何人在成为圣人之前,都要以藏污纳垢的胸怀,来推论和怀疑别人。
你教会了天下人从心性上怀疑人,就别指望轮到你时,人们改用证据。于是六劾之后,人人都在猜朱子的私心:为学派?为陈亮那句唐仲友说朱熹“不识字”的挑拨?为吃醋?为一个官妓?
这就等于他亲手把“动机”变成了审判台,然后自己站了上去。
其二:以私德入罪,人就以私德谣言还你。
这简直是报应。
朱熹劾唐,二十四条罪状里塞进了“与营妓有染”。这条法律在宋代确实存在——“虽得以官妓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可它被执行的力度,大概相当于今天某些公司里不许办公室恋情的规定。朱子偏要把它当重罪来审,还审得大张旗鼓。
十几年后,庆元二年(1196),监察御史沈继祖上《劾朱熹省札》,十大罪,最诛心的两条就是私德:
诱引尼姑二人以为宠妾,每之官则与之偕行;家妇不夫而孕。
纳尼姑为妾,走到哪带到哪;儿子已经死了,儿媳却怀上了孩子,民间管这个叫翁媳爬灰。都是沈大人听说的,没有尼姑的名字,没有寺庙的名字,没有时间,没有人证物证,没有办法核实。没别的,就是要把你搞臭。
数百年来,没有一位严肃学者把这个当回事,把它当回事的是新文化运动,是“批林批孔,以及当今博流量的自媒体。
可是将心比心,你拿人家和官妓的关系当罪状,人家就编造你和尼姑的关系当罪状。你启动的道德之刃,说“证据不重要,动机才重要”——那好,人家就是要空穴来风,让你哑巴吃黄连。
你看,用道德绑架别人,别人就会用道德绑架你。
朱熹一辈子最冤的不是被弹劾,是被永久地编进一个他最瞧不上的故事里。明人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敷衍出《硬勘案大儒争闲气,甘受刑侠女著芳名》,朱熹成了道貌岸然的偏执狂,严蕊成了宁死不牵连情郎的侠女。至今网上的版本还绘声绘色:朱子如何打“小姐”的板子,怎么吃干醋。
刀尔登写到这里,轻叹道:“人言可畏,朱子早当知之”。
一个主张“存天理灭人欲”的人,被民间永久钉在“爬灰”的耻辱柱上;一个一辈子教人不要怨的人,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那个怨者;一代理学宗师,被后世八百年反复塑造成逼供弱女子的恶人。最可悲的是,朱熹根本没有见过严蕊,且从不直接干预狱事。
真相全在他这一边,笑话也全在他这一边,你想替他辩,全是风言风语,跟谁辩?
“何事辛苦怨斜晖”。到头来不得不怨。斜晖是落日。朱熹劾唐那年五十三岁,不算老;可多番辛苦之后,他的人生真的进入斜晖——辞职归武夷山,十几年后短暂入朝做宁宗的老师,四十六天被罢,接着庆元党禁,被定为“伪学逆党”之首,门人或流放或改换门庭。庆元六年,七十一岁,足疾大发,左目已瞎,右目几近失明,仍在整理残篇,希望道统后继有人。
那个曾经反诘“何事辛苦怨斜晖”理学大师,晚年是在真正的斜晖里,瞎了眼不言不语。
刀尔登厚道,既不说朱熹冤,也不说唐仲友冤,淡淡说了一句:
事不宜以是非论者,十居七八,人不可以善恶论者,十居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