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而别离》
题记:世事无常,缘起缘灭,万物归初,生死归一
雪覆在泥土上,一如他最后那口吐尽的气,覆在我此后所有的呼吸上。那年冬天的声音,被掩埋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尾音也捉不住。可风一吹,它还在。声,轻得沉重。
这十六个字,我写在文章头上,像给自己下一道咒。"世事无常,缘起缘灭,万物归初,生死归一。"话说得坦荡,仿佛把生死看透了。可它偏偏悬在那件事的顶上——外公说完那句话,合上眼,就走了,留我一人像被掷进深潭,砸出闷响。
他说:"努力学习,栋梁成才。"
八个字,平平无奇。可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执拗,一双修了一辈子钟表的手,在最后时刻攥紧了这句押注。那双手的指缝里永远嵌着机油与铁锈,捏起细如发条的零件时稳得像山,抓我肩膀时却抖得厉害。他赌的不是功名,是这句话能穿过生死的墙,在我身体里活下来。
如今我坐在他离开多年的房间里,中药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木头老去的涩味,和灰尘被光阴反复碾压后的、细软的味道。黄昏的光还在老地方躺着,仿佛我从少年长成的这些年,于它不过是一次眨眼的间隙。
他声音的方向是向上的,像一颗遗落在年轮里的种子,硬要顶开冻土。它要成长,要结果,要在世间留下痕迹。可题记却是向下的,像雨水渗回泥土,像落叶归根。它说万物归初,说生死归一,说所有痕迹终将被擦掉。
我偏要把它们放在一起,像把火放在冰里。题记越空,那八个字越响;那十六个字越轻,我喉咙里的哽咽越重。这不是和解,是硬扛。
"声而别离"四个字,因此有了重量。
表层看,是声音还在,人已别离。深一层看,是声音与宿命的别离。那句"努力学习"不肯归一,它要对抗无常,在"缘起缘灭"里强行结一颗不灭的果。它背离题记,像逆风燃着的烛。
这声音在我心里生了根,长成一棵树。他用这句话,在"万物归初"的终点前,硬生生挖个坑,楔入一枚钉子。不,我不归一。不,我不认命。哪怕世界终将寂灭,至少此刻,这音节是活的。
可我又偏偏清醒。
我知道抓着的东西,和抓不住的一样,终将归寂。就像他指甲缝里,那圈永远也洗不掉的机油黑边。
我像站在悬崖边放风筝的人,线刚脱手,就看见了脚下的万仞,知道它总有断的一天。这种清醒,让回忆成了凌迟——每想起他那句话,心里就响一记向下的钟。
如今我终于明白,归一不是失败。
那十六个字不是投降书,是赦令。它赦免所有执念,所有硬扛。万物归初,不是让你放弃,是让你知道,你将要回去的地方,其实一直都在身后,像外公埋下的那枚钉子,扎在肉里,变成了骨头。
声音消失处,并非虚无。
那是原点,是下一次共振的开始。他走了,声音还在我身上振;我写下这些字,它们又将在谁心上振?
雪落无声。
声沉为烬,念化为种,生死归一,此念不寂……